旧恩 第153章

作者:藕香食肆 标签: 穿越重生

  谢青鹤听明白了。小师弟是在解释,他没有故意送药茶的意思,是个意外。

  整件事也不像是故意谋划。伏传岂会不知道谢青鹤擅长医药?想给谢青鹤下药乱性,起码得是上官时宜那样等级的老手。一包药茶就想成事,太低看谢青鹤的修为,也太低看伏传的智商。

  “只是个意外。你也不必很放在心上。”谢青鹤将蜜糖樱桃放在他面前,“吃樱桃吧。”

  伏传抬起头时,整张脸都是青的。

  谢青鹤看着隐有些心疼。

  如果没有那件事,师兄弟之间,送错一包药茶而已,这药茶也就是让人气血翻涌躁动一些,连毒物都算不上,哪里就会这么尴尬惶恐?伏传这么惶惶不安,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根本没有放下。

  越心虚,越惶恐。越惶恐,越心虚。

  伏传吃了几口樱桃,实在坐不住了,再次告罪之后,匆匆告辞。

  等伏传走得远了,云朝坐在他的位置上,瞅着谢青鹤的脸,说:“每回小主人来请安,主人灵寂之患都会舒散许多。”

  谢青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云朝就是不怕死:“以仆愚见,小主人也不是贪欢好色之人。主人何不假装答应与他好,叫他日常陪伴身边讨您欢心,就算您不肯与他做榻上之事,小主人也不敢强逼。岂不是两全其美?”

  气得谢青鹤一脚把他踹下露台:“你懂个屁。”

第106章

  谢青鹤睡得不怎么安稳。

  许是春歇夏至,气候骤暖。许是夜食芫荽葱蒜,荤气蒸腾。

  他在榻上躺了半夜,胸臆间有股郁气将升未歇,难得一回失去了清宁心智,各处都不惬意。仗着修为强行将这点不适镇压了下去,闭眼又看见小师弟难堪得将哭不哭的脸庞。

  ——总是想起伏传抬头时,难堪懊悔,还有许多惶恐的模样。

  他自然也可以不想。

  修为到了他这样的境地,收摄心神、澄清理智,不费吹灰之力。

  可那一眼并非魔念妄想,不是他夜卧山中胡思乱想,是伏传真实展露出来的痛苦。

  距离晏少英下山已经有快一年了。

  伏传回寒山住下,也已经有十八个月。

  换句话说,自从谢青鹤不听不问非要伏传对那份感情避而不谈,时间已经有长达一年半。

  谢青鹤一心入魔闭关,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不想面对伏传的感情。

  伏传也就乖顺地藏起了自己的心迹,假装根本没有这回事。

  假装的,就是假的。

  今日闹出药茶风波,事情不大,谢青鹤也不怎么严厉,态度称得上温和,到最后几乎是哄着伏传这事儿没关系,伏传还是难堪得难以与谢青鹤对视,最后落荒而逃。

  谢青鹤就有几分粉饰太平的心思,面对这样的伏传,还怎么继续自欺欺人?

  小师弟过得不好。

  他非但没有看淡,没有想开,那份依恋仰慕压抑在心底,已经带给他太多痛楚。

  搁在五年前,两年前,谢青鹤的心思都只有一条:想都不能想。

  五年前,伏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放出去野生野长,伏传自认为长大了,又有旧事重提的念头,谢青鹤还是将他的妄念强行按住——伏传自认为长大了,谢青鹤看他还是个孩子。

  自从伏传回寒山之后,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谢青鹤才慢慢地接受了他日渐长大成熟的认知。

  不再像个孩子一样,趿着不会穿的木屐啪嗒啪嗒满山跑。出入衣冠井然,掌门弟子的气度日益厚重,年轻小弟子已不敢随意去拉扯他的袖子,发须皆白的老外门见了他也会恭恭敬敬称一声小师兄。

  外门之事,皆可一言而决。不再拿捏不准,心急火燎跑来观星台请示。

  相应的是陈一味与时钦来得也少了,有事只请伏传裁决,重大事情才会让伏传亲自来跑一趟。

  翻年以来,四次出门处理外务。红河滩说和双枪龙家与天女门旧怨,李家场指挥围剿吞星教大阳祭坛,单枪独挑忘湖水寨歼三百水匪,此次又去解决了从寺里逃出来兴风作浪的妖僧。件件处理得滴水不漏,江湖人人拍手称快。

  能裁决主事,能一力承担,当初谢青鹤做掌门弟子时做过的事,伏传都一一接了过去。

  从修行能力而言,谢青鹤就无法把伏传再强行“孩子”。

  若说伏传见识不少,分不清自己的心思?

  这也很难再自欺欺人。

  早在伏传游历江湖的时候,通过李钱的信路,云朝的转述,谢青鹤就知道小师弟很受欢迎。

  这也没什么好惊奇的。伏传出身顶级宗门,修为绝高,身手吊打大半个江湖,多少成名宿老在他面前都得支支吾吾,退让一步,说,要不咱们文斗?偏偏他还那么年轻,那么英俊漂亮。

  然而,谢青鹤知道归知道,还是没什么真切地认知。

  直到伏传回山。

  晏少英下山之后,带走了安安。

  原本跟着伏传在江湖上浪荡的桃花,就这么汹涌澎湃地开到了寒山之上。

  今天有相知山庄的元女侠送亲自绣的鞋子手帕,明天有铸剑堂的宋二小姐送亲自打造的神兵□□一把,松风寨胡老当家过五十大寿,发帖子请伏传去吃酒——整个江湖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松风寨的胡小姐,诨名胡狸精,追着伏继圣从天山南跑到了山阳北,发誓宁给伏继圣做妾,不与庸人做妻。

  这都是中原武林的名门正派,千金小姐都追得比较含蓄。

  最奇葩的是,居然还有邪修偏门这么不怕死,敢往寒山来倒追伏传!

  西域火戎教炼白骨为功德,其祖师本为寒江剑派弃徒,与寒江剑派历来不大对付。只因为寒江剑派镇压得凶狠,火戎教修行不敢杀人取尸,一般都是花钱买尸,或是去乱葬岗偷尸,寒江剑派将之逐出中原之后,倒也没有赶尽杀绝,只是正邪不两立,从来不许火戎教内迁中原一步。

  前几个月,西域火戎教的四大长老突然出现在寒山镇上,被戍守山门的外门弟子围阵捉了个正着。这事把外门上下弄得十分紧张,好端端的,你们四个长老一起来,是想搞什么事情?

  陈一味和时钦将四个长老分开来仔细盘问,答,来找他们家圣女的。

  陈一味抵死不信。你们家圣女到寒山来找?编个可信的谎扯不行么?

  倒是时钦在观星台常来常往的,与伏传、李钱都走得比较熟悉,先去报了伏传。伏传一听,脸色都青了,居然还真就叫把四位长老从牢里放出来,先找个屋子好吃好喝招待着。

  然后,伏传就亲自去找。

  居然还真的在寒山支脉一处荒无人烟的山洞里,找到了衣食无着、衣衫褴褛的烟圣女。

  这事肯定是要上禀谢青鹤的,连上官时宜都惊动了。

  西域火戎教的四位长老简直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又是献金子银子,又是送宝石美玉,只求把自家圣女带回家去。偏偏那烟圣女可怜巴巴地不肯走,当众抹泪,拽着伏传声声凄楚叫“伏郎”。闹得底下好几个围观的外门小弟子捂着嘴吃吃地笑。

  上官时宜都震惊了。你这不会是祸害了人家女孩子吧?

  最后还是伏传出面哄了几句,只说一心向道,做不得知己,把那烟圣女弄得哭哭啼啼地走了。

  把烟圣女送走之后,伏传就去飞仙草庐解释。发誓赌咒绝没有勾引烟圣女,就是江湖相逢,给她煮了碗面吃,觉得女孩儿出门在外不方便,又给她烧了热水洗脸泡脚,送了她一盒面脂而已!

  上官时宜听着这作派,怎么那么像观星台那个祖宗?

  这能怪伏传四处留情么?男子汉大丈夫,出门在外照顾一下孤身出行的女子,吃的用的都让丫鬟送去,自己都没亲自过手,这样也算拈花惹草、勾引女孩子?

  ……

  当初伏传在江湖上结下的桃花儿,这一年内都在陆陆续续地往寒山盛开。

  时至今日,谢青鹤还怎么把他当作万事不懂的小孩儿?

  男女之事,合乎天道。所以这群女孩子丢了矜持,就敢肆无忌惮地追上寒山来。那伏传是不是就没有同性的桃花了呢?那也不是。只是男子之间的交往比较隐蔽,很难让人看出端倪。

  比如石步凡给伏传写信,趁着伏传下山,故意算准了日程去找他,外人不会觉得这是桃花。

  然而,若石步凡没有婵娟之想,会给伏传送玉露茶?

  伏传很认真地听从了谢青鹤的安排,去结识了许多适龄男女,麻烦惹到了今日。

  谢青鹤还能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强行将伏传“不懂事”“没见识”“偏执入迷”么?

  谢青鹤睁开眼睛。

  他很少看寝内的穹顶,因为,他几乎没有睡不着的时候。

  当初不许小师弟妄想,是因为小师弟不懂事,是因为觉得小师弟一旦出迷,找到与他自己契合欢喜的同龄人,会比懵懵懂懂、不知所谓地强恋着自己幸福。少年结侣,共同成长,彼此生命中都只有对方,谁都不曾错过对方什么,谁都不必负担对方过往的阴霾,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如今小师弟根本找不到“少年结侣”的“侣”,也看不上任何追逐着他的人,如何强令他幸福?

  云朝说,假装答应了小师弟,不与他做事。

  乍一听很奇葩,细想想,谢青鹤竟然觉得颇有可执行的余地。

  原本小师弟也不喜欢那事,就是嘴上嚷嚷要结侣。

  依小师弟想来,结侣无非就是睡一张床,住一间房,吃一桌饭,起居坐卧都在一起罢了。若是答应了小师弟的妄想,让他睡了自己的被窝,坐在自己身边,或许,有那么三五个月,他就腻味了呢?

  纵然他不腻味……

  谢青鹤想,反正我此生也没有再结侣的念头,我不生轻亵之念,也不许他动手动脚,世上许多父子兄弟,不也是这样的关系么?就是粘得更紧些罢了。

  若是有朝一日,对小师弟动了那份不可言说的邪念……

  谢青鹤想起伏传襁褓中的模样,甚至还能想起伏传拉粑粑的味道。

  这促使他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对小师弟动邪念,小师弟也不喜欢做那件事,就是喜欢粘着自己而已。

  如今小师弟这家女侠看不上,那家公子不喜欢,闷着几年,始终幽幽怨怨地压抑着情绪,惦念着自己,那么,答应他……也不是不可行。

  暂且答应下来。

  只是要与小师弟说好,此事不能公开。

  这样一来,小师弟“得偿所愿”之后,说不得就清醒了过来,以后还能重新找个小朋友。

  火戎教的烟圣女当然不行。那姑娘脑子不大好。铸剑堂的宋二姑娘倒是挺不错,娇滴滴的小姑娘还有一手铸器的手艺。只是小师弟好似不怎么喜欢女孩子,那……那个妖男?

  谢青鹤把自己知道的十多个人选都扒拉了一遍,觉得小师弟好像都不是特别喜欢。

  没关系,反正江湖那么大,慢慢找。

  ——伏传可能根本不会腻味,会一辈子黏着他这件事,他完全没有考虑过。

  由始至终,他还是认为,伏传对他的爱恋,只是一种求之不得的执念。

  强行戒除无法收到成效,那就只能先满足他。人在满足之后,抹去执念,脑子就会瞬间清醒下来。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没珍贵,一旦得到了,滋味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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