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恩 第182章

作者:藕香食肆 标签: 穿越重生

  伏传已经新物色了好几个人选,谢青鹤建议他慎重些,他就明白了。

  最初的传授不能太过急切,必须可控。

  一来伏传自己的修行根基也还不稳,对于修者而言,三五个月的差距根本不能算是差距。就算伏传天资聪颖,草娘资质奇高,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一打十,一打二十……也是要吃亏的。

  二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看着老实不吭声的人,一旦修行有了实力,会变成什么样子?这都是很难说的。若不能率先建立起一支可靠的力量,护佑传承有序,胡乱传道更似授恶人以枪兵。

  说到底,只有一条,想要传道,先得保证自己有清理门户的能力。

  所以,这些日子伏传走街串巷物色人选,谢青鹤就帮着义诊施药,还没有正式传道。

  次日。

  伏传穿着三娘新缝制的道袍,出门去转悠。

  三娘会提着药篮子,把谢青鹤准备好的药茶四处施舍。这些药茶效力都不强,主要是根据四时更迭,预防各类瘟病,肯定没有包治百病的功效。若有病得严重的贫民求救,伏传就会望闻问切,将症状都记下来,回家告诉谢青鹤,再由谢青鹤写方子抓药,次日再让三娘送出来。

  一路上都有人叨叨小菩萨,小菩萨来啦,小菩萨来坐一坐,小菩萨来喝碗茶吃个饼。

  伏传故意抖了抖自己的道袍,暗示自己并非释家。

  哪晓得这些贫苦人家别的不会,迷信活动搞得精熟,马上就有人喊,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小菩萨好深的道行啊,不止会治病,是不是还会画符啊?

  马上就有不少懒汉追着他不放,要求一道符水!

  所谓符水,将灵符焚烧之后,化入水中喝下去就有效果,岂不比花钱买柴煎药吃方便?

  伏传马上意识到自己被大师兄坑了!

  大师兄久历尘俗岂会不知道这些道道?却要他穿着道袍出来晃荡!就是故意坑他的!

  伏传在符咒上本就涉猎极少,他的修行还在内修本我的状态,尚且没有余力专注外物。但,画符念咒这个事,他多少也是懂一些的。只是这个皮囊还没有根基,画符念咒都耗费精力,他才不肯为了这群贪图方便的懒汉损伤自己。

  反正都是搞迷信,谁还不会招摇撞骗了?伏传随手画符,根本不行炁注神,等于屁用没有。

  他把这装模作样没有用的符纸撒出去,马上就有人烧了化水喝下——高温焚烧的纸张没什么害处,喝下去倒也不会生病,只是完全没效果罢了。哪晓得居然有不少久病沉疴的贫民喝完符水就坐了起来,精神百倍地说:“我好多了,小菩萨显灵了!”

  伏传:“……”

  只怕不是我显灵了,是你祖宗十八代显灵了!

  伏传闷着头回了家,关上门就把一沓黄纸扔了满地,气怒交加:“愚夫愚妇!”

  大郎二郎都不知道他为何生气,原本在院子里晒药材,闻言战战兢兢地跪下。

  谢青鹤闻声出来,问道:“怎么了?”

  “与你们有什么关系?我发脾气你们不必多事。”伏传将大郎二郎唤起来,进门找谢青鹤说话,“我就是不懂,提起贫民就说辛苦勤恳的说法,究竟是哪里来的!一个个懒得烂泥扶不上墙,平白施药给他都不要,非要喝符水!还马上就坐起来说好了——我好他个鬼哦!”

  突然意识到,听自己说粗话的是大师兄,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改口:“我说错了。”

  三娘已经把他洒了一地的黄纸收了起来。

  谢青鹤点点头,示意三娘自便,拉着伏传进屋坐下:“这世上自然有懒惰不自救的人,可你心里也清楚,他们想要符水,不想要药材,是因为煎药要柴火。这里是京城,不似乡野之中,满山都是枯草干柴,不少火源。要煎药就得买柴,这是一笔支出,自然能省则省。”

  “可那符纸我并未行炁,哪来的疗效!”伏传最气的就是这一点。

  若他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也罢了,他并不是。踏踏实实赠医施药的效果,居然跟招摇撞骗的效果一样,搅扰得真伪不辨,是非不分,岂不让人吐血三升。

  “你自己行了哄骗事,却责怪信民是非不分。是你不信在先,岂能责怪他人愚蠢?”谢青鹤觉得小师弟气得完全没来由,“你生来聪明机灵,又得师门教养,见识广博,这不是你歧视愚夫愚妇的理由。你若如此高高在上,为何要传我的道?只挑拣资质极高的少年,送入外门培养十五年,再往内门挑选栽培就是了!”

  被谢青鹤训斥了两句,伏传还有些不服气。等到吃了晚饭之后,伏传慢慢地就想通了。

  大师兄为何要自创《大折不弯》修法?就是为了体恤资质不够的人。

  这些人天生不够聪明,资质也不够好,或是没能受到足够的教养,没有太大的见识。他们就是会做蠢事,没有太好的分辨力,可,这一切并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希望自己能言善辩、耳聪目明、思绪敏捷……

  “大师兄说我高高在上,我本有几分不服气。我能坐在泥地上听他们说心中最偏执的抱怨,最无理的挑剔,大师兄能做得到么?岂不是大师兄高高在上,我平易近人?细想一想,我这边听他们的诉说,那边就为他们的愚蠢暴跳如雷,大师兄责怪我的话,我其实不能反驳。”伏传去找谢青鹤坦诚。

  “见得多了,自然就不会这样了。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谢青鹤安慰他。

  “我不该生气。我该将他们导入正信,而非迷信。”伏传说。

  谢青鹤抱抱他,鼓励道:“这是正理。”

  伏传就拿出笔墨纸砚,坐在谢青鹤身边,说:“大师兄给我补一补课么?我这符咒的功夫学得不够扎实……”

  谢青鹤迟疑了片刻:“你要……”

  “我明日就教他们如何辨别真假符咒!别让走街窜巷的骗子哄了去!”伏传说。

  谢青鹤无语片刻,说:“你觉得他们能学会?”符咒这门功课,水分极大。多少天资聪颖的修士都会栽在上头。只是外人难以分辩符咒的质量,也看不出有什么差别。懂行的修士也不会故意去拆穿别人家的符咒没什么用处——也算是同道之间的默契。

  伏传毕竟经历得少,与他交朋友的也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他是真没见过多少笨蛋。

  连周家四口也是被谢青鹤精心挑选过的,修行天资都很不错。

  所以,伏传是真的没有考虑过,他教了真本,别人能不能学会的问题。

  被谢青鹤问了一句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可能不对。这些人八成学不会啊。想了想,他就把笔墨纸砚收了起来。

  谢青鹤又看不懂了:“不学了?”

  伏传摇头:“不学了。反正他们也学不会。明日我就去告诉他们,什么是真的。”

  谢青鹤:“?”

  “不要钱的都是真的,要钱的都是假的。要大价钱的绝对是假的。”伏传斩钉截铁地说。

  谢青鹤心想,你这样会砸同道饭碗的。转念又想,真正靠法金供养的同道也不会来贫民街巷打转,肯定是吃富贵人家的供养。来这地方搜刮贫家钱财的,多半都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这样一想,伏传的防骗法虽然简单粗暴,却也有效。

  谢青鹤便点点头,没有阻止。

  ※

  吃过晚饭之后,谢青鹤会在院子里讲一讲医书药理。

  原本只有大郎二郎来听,三娘闲着没事,就抱着针线簸箩,一边听一边做绣活儿。

  最开始讲得浅显的时候,伏传就自己去做晚课修行。渐渐地,谢青鹤讲得深了,伏传也有许多不大踏实的地方,也搬个椅子到院子里坐着听。

  谢青鹤讲课从来不查问功课,听了多少,会了多少,他是不管的。

  大郎二郎都很紧张,得亏大郎记性好,谢青鹤讲得也不多,每天只讲一点就结束。

  哪晓得等伏传开始听讲之后,谢青鹤的态度就不一样了。每天讲课之前,先问昨天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啊?偶尔还要抽查一下——当然,只问伏传,从来没问过大郎和二郎。隔三差五的,还会布置功课,今日安排了本子,明日就得交。

  伏传本来是打着随便听一点儿的主意,他对医术没什么兴趣,反正不是有大师兄在么?

  结果大师兄居然要查堂!搞得伏传半点不敢懈怠,每天听讲都把耳朵竖起,只怕有一句话没听着,恰好就被大师兄抽考……那可太吓人了。

  就这么强行教学了大半年,伏传本就有修行的底子,居然就能勉强出师给人开方子了。

  他学得最好的就是针刺。

  人全身的穴位是有数的,哪些穴位管哪些地方、与什么病症相关,谢青鹤跟他讲一遍就记住了。何况他本身就是入了道的修士,既了解人体的气行状况,在施针的轻重上也无比精准娴熟。

  被谢青鹤抓着填了大半年,这一手针刺的功夫,比许多几十年的老大夫还强悍。

  “我这皮囊不行。若论施针的功夫,是我不及你。”谢青鹤也向他认输。

  在京城住了大半年,过了一个中秋,又过了一个春节,苏时景十岁了,草娘十二岁。这大半年生活平静,吃喝不愁,营养跟上之后,正在发育中的伏传猛地蹿了个子,正经有了少女模样。

  苏时景就不同了。不管谢青鹤怎么努力,这人资质巨差,身体还不怎么好。

  伏传噌地长高长大,已经比谢青鹤高出了一个头。

  谢青鹤从前都是独自入魔,挑选的皮囊再糟烂,他自己也没什么感觉,无非修行而已。

  这回他是真的受了些冲击。

  小师弟的皮囊资质奇高,长得高挑清秀,在小师弟跟前,自己就跟个矮豆角似的。

  偏偏小师弟还喜欢搂着亲亲啃啃。刚开始两人差不多高,后来小师弟就要低头亲,再后来小师弟搂着自己的腰,差点把自己提起来亲……

  不得已在小师弟跟前踮起脚的瞬间,谢青鹤心情特别复杂。

  谢青鹤知道,这是苏时景还没到长个儿的时候。再过三五年,苏时景也会拉身条。

  但是。

  ……在小师弟跟前,踮着脚,才能亲到小师弟。

  谢青鹤自认心修沉稳,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半点都没有伤自尊。

  出了正月之后,日渐健康年轻的陈老太居然长出了一颗新牙齿,周家上下都喜不自胜,阖家四口到堂前给谢青鹤与伏传磕头拜谢。

  到三月初时,伏传告知谢青鹤,他马上就要入道了。

  在现实世界时,伏传从修行到入道,还有谢青鹤给的点拨,也花了十六年时间。

  草娘的资质比伏传还差那么一线,之所以能这么快入道,则得益于伏传神魂的强大,且有了一次入道的经验,心胸境界与不修者完全不同,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入道。

  “是好事啊。咱们也办一桌宴席,庆贺一番。”谢青鹤也已经习惯了这世俗的生活。

  年节要办一桌席,有喜事要办一桌席,一家六口人围桌坐下,欢天喜地吃上一顿饭。

  “倒也不是吃席的事。我有些犹豫,想要问一问大师兄。”伏传没有往谢青鹤身边蹭,就坐在堂上圈椅里,摆出了正经谈话的姿态。

  谢青鹤自然重视,放下手里的药材,到他身边坐下:“何事不解?”

  “大师兄,你……想不想要我给你生个孩儿?”伏传小声问。

  谢青鹤被问得一愣。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懂事起就是修行之人,修者求长生久视,若不能长久,想要传承的也是法裔,而非血裔。

  何况,他前面喜欢的是束寒云,后面喜欢的是伏传,皆是男子。

  两个男人哪来的孩子?

  说到底,两段感情之中,他都是被追求者,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不会配不起对方。我就是男的。你喜欢的就是我。我给你回应,我俩就在一起。哪还有别的?

  伏传就没有他这一份自信。爱慕大师兄的时候,总会去想一想,正常男人喜欢的都是女人,我不是女人,不能生孩子,大师兄会不会嫌弃我?

  刚开始穿上草娘皮囊的时候,伏传也没有想过那么多。

  直到这会儿要入道了,他又忍不住想得多了:“若是大师兄喜欢孩子,我可以先给大师兄生个孩子,待生完了孩子再斩赤龙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可能一样?修行之人都讲究童子功,男子不使出精,女子则不使行经。

  如今伏传的皮囊只有十二岁,前面营养不良伤了根本,还未行经。此时入道,直接斩去赤龙,可保一身元阴不泄,比普通的男子元阳之身更胜一筹。如果他要给谢青鹤生孩子,就得让经水下行,就不说生育带来的损伤,光是失去元阴一条,就会毁了他大半前程。

  谢青鹤压根儿就没想过生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