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恩 第229章

作者:藕香食肆 标签: 穿越重生

  伏传今天就是去掀桌子了。

  ※

  “陛、陛下……伏伏伏伏……”宫监结结巴巴地半晌说不出来。

  皇帝正在临摹谢青鹤留下的市井图,听了半天都没听到重点,没好气地问:“扶什么?阿二,你来说!”

  叫二七的宫监上前一步,回禀道:“陛下,宫外来报,说伏丞相把吏部廖尚书,兵部袁尚书,礼部邓尚书,刑部王尚书,工部萧尚书……全都革职了。”

  皇帝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革职?!全部?”

  六部尚书的任免极其谨慎,连皇帝都不能一言而决,必须九卿共议。伏传居然独断专行,自己就把尚书“革职”了,何其狂妄?

  宫监二七小声说:“回陛下,也不是全部。户部李尚书没事。”

  “为什么呢?伏丞相为什么要去拆了六部?”皇帝完全想不通这件事。

  这时候小道消息早就满天飞了,昨天伏传在丞相府里跟六部尚书吵架,廖关和李金芳还打过一场的事,在各家各户都传得沸沸扬扬,毕竟人多嘴杂,廖关和李金芳还都挂了彩。

  宫监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强调是流言,反正皇帝也没有宫外的渠道,听啥都没个准信儿。

  “今日伏丞相就抬了五个人像去部院,听说几位尚书看见人像脸色就变了,当时就想叫人抬出去。抬人像过去的就是伏丞相府上的健仆,哪里肯听?守着人像不许动。”

  “过了好会儿,伏丞相亲至吏部,叫廖尚书到门下站着,又把人像抬到主位去。廖尚书要与他论理,伏丞相说,您这差事木头也做得,哪儿能辛苦您亲自来干?就叫人摘了廖尚书的官帽,戴到人像头上。廖尚书气得吹胡子,吹了一会儿胡子就坐车回家去了。”

  “伏丞相又过对门去工部衙门,萧尚书那边已经把人像放上去了,萧尚书挂冠而去。”

  ……

  宫监把伏传去五部赶人的事说了一遍,最终总结:“他身边跟着陈老太,谁敢不摘帽子?!”

  皇帝手里拿着细笔,在纸上心不在焉地描了几下。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权力尊严可言,伏传狂妄也罢了,那五个被“革职”的尚书,居然也没有一个把他放在眼里——堂堂朝廷二品大员,摘了帽子就直接回家去了?不来宫中向皇帝请辞么?

  “你刚才说什么?庸官六像?不是只有五尊人像么?”皇帝问道。

  “据说还有一尊人像抬到了丞相府,放在了丞相府门前,用以自省。”宫监连忙回答,又给皇帝把六尊人像的模样都学了一遍。

  二七是专门出宫去围观过的,谢青鹤的雕像栩栩如生,他学起来就容易。只是捂眼睛闭嘴都简单,后面几个艺术加工的人像就得比划了:“还有一尊左手袖子空空,右手穿金戴玉。”

  皇帝哼了一声:“沽名钓誉佯作清廉。”

  “这个是嘴里长出莲花,手里一支笔,上面是笔,下面是刀尖。”

  皇帝想了一下,不大明确这一尊人像指的是哪一路庸官。

  二七小声说:“丞相府门口那一尊人像,奴婢没来得及去看。”

  “去看。”皇帝吩咐,“找个会画画的,临摹下来。朕要看究竟是哪六像。”

  至于说被悍然革职的五位尚书,皇帝不是不想关心,而是他知道关心也没什么用处。伏传要赶人,他能怎么办?找伏传来问话,说不许赶人?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若他真的识时务,就该配合伏传,把革职的圣旨颁下。

  然而,皇帝也有三分脾性。

  ——最重要的是,中书令是田家的人,他也支使不动。

  宫门下钥之前,皇帝得到了庸官六像的临摹图。

  宽阔堂皇的宫殿里,皇帝独自一人坐在灯火之中,看着悬挂在面前的六副小像,许久不动。

  服侍在外的宫监都很困惑,面面相觑。

  皇帝突然吩咐:“拿朕的冕冠来!”

  冕冠是大礼服的一种,只有祭天祭祖大朝会等重要场合,皇帝才会佩戴冕冠。这会儿突然要冕冠,宫监们答应一声,匆匆忙忙去给他找,费了些功夫、找了好几个大太监,才开了库房捧出冠冕。

  皇帝将冕冠戴在头上,看着眼前垂下的冕旒,看着悬挂在空中用笏板挡住眼睛的小像。

  “民之疾苦,视而不见。”

  目光挪到捂住耳朵的小像上,皇帝又把垂在脸侧的充耳塞进耳道中。

  “民之疾呼,充耳不闻。”

  他慢慢地将手指竖在唇边,不再说话。

  下一瞬。

  皇帝将价值连城的冕冠摔在地上,玉珠霎时间滚了一地。

  “庸官六像!”

  皇帝如此愤怒,因为他突然间觉得,将装聋作哑视为帝王之德,堂而皇之装点在冕冠之上的皇帝,好像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庸官!

  “召伏丞相进宫!”皇帝突然吩咐。

  门外的宫监都吓傻了,伏丞相一口气开革五位尚书,皇帝闷了一天,半夜把冕冠都摔得粉碎,还要把伏丞相召进宫里,这是要跟伏丞相摊牌玉碎么?宫监们瑟瑟发抖。

  心腹宫监哆哆嗦嗦地进门,哀求道:“陛下,三思啊!这会儿宫门下钥,外边也已经宵禁,只怕不好请丞相大人夤夜入宫。明日苏先生要来学宫,陛下若有不解之处,何妨问一问苏先生?”

  皇帝才意识到天已经很晚了。

  他走到殿外,看着天边的弯月,在玉阶上坐下。

  ……这时候,伏丞相和苏子在一起吧?他们是坐在一起聊天,还是做夫妻之事呢?

  因韩珲身死的时候,谢青鹤稳住了韩家局势,不肯让皇帝去挖韩家的墙角,皇帝对“苏子”隐有一些龃龉,认为苏子事君不忠(没有最爱朕),心里疙疙瘩瘩。

  今日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苏子向来心怀天下,伏丞相以庸官六像整饬六部,心胸也不能以世间权术丈量。

  朕何其有幸,得苏子为师,以伏先生为相?

第150章

  伏传把六部尚书撵了五个,虽说宫中不可能反对,他还是得专门找小皇帝补票。

  ——古往今来,也没有丞相一句话,就把二品高官随意贬谪的道理。伏传昨天赶了人,今天就得进宫去找皇帝说明事由,再请中书颁旨处置。

  谢青鹤恰好也要进宫给皇帝上课,二人已议定吃过饭,一起进宫。

  正在吃饭,宫里来旨意了,说皇帝召见伏丞相。

  伏传叹了口气:“我收拾河阳党人,他倒要跳脚,贵太妃的甜粥就那么好吃。”

  和所有人一样,伏传也认为皇帝是气疯了,召他进宫是要问罪。

  宫里来的天使被安置在前院,三娘陪着吃茶吃点心,也不敢催促伏传进宫。直到谢青鹤与伏传吃了早饭,两人相携而出,身负圣意的宫监才见到了伏传,客客气气地说:“陛下口谕,今日苏子进宫教习,还请丞相同往学宫谒见。”

  伏传忍笑看了谢青鹤一眼:你这学生还知道搬出大靠山来了。

  谢青鹤将他扶上马车,说:“你既然做了丞相,总要与他相处。也不能时时都扯上我。”

  京中各脉势力都知道谢青鹤与伏传关系亲厚。

  韩琳在世时,谢青鹤扶持幼帝,伏传与韩家亲厚,看上去就是两面站队,众人也还能理解。

  现在伏传自己出面请封当了丞相,谢青鹤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就变得非常暧昧了。

  ——皇帝与丞相之间,谢青鹤站谁?

  说大先生与小菩萨同出一门,关系亲厚。这关系究竟亲厚到何种地步?二人的关系是真的到了铜墙铁壁没有一丝缝隙的地步么?还是他们二人之间也要彼此猜忌,最终分个高低?

  如果大先生和小菩萨也是一争高下的状态,大先生是不是会借着皇帝的名分,制衡小菩萨?

  ……

  这都是很现实的站队,但凡行令处事,马上就会露出偏向端倪。

  就如同韩珲死后,皇帝想要挖墙脚。谢青鹤放出陈老太和三娘坐镇,韩家上下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向皇帝投诚。当时皇帝认为谢青鹤偏心韩家,现在才知道谢青鹤偏心的是伏传。

  如今官场上下,宫中与河阳党人,全都期盼着谢青鹤与伏传能分庭抗礼、二人共治。

  什么叫共治呢?

  就是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必须我俩一起决定才能算。

  这种状态看上去挺美,实际上就是变乱的根源。权力这东西根本不存在共持,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如果谢青鹤和伏传内部决定了秩序,比如伏传服从谢青鹤,或是谢青鹤服从伏传,他们两人的关系才算真正稳固,皇帝和河阳党人都不必挣扎了,直接躺倒认输就行。

  偏偏谢青鹤和伏传展现出来的状态很奇怪。

  伏传在外理事,谢青鹤除了去给皇帝上课,教皇帝画画,其他事情一概不插手。

  他俩之间究竟有没有内部秩序?如果发生冲突,谁向谁妥协?

  没有人能知道。

  就算伏传曾对外承认,大师兄为尊长,他为卑幼,必然要听从大师兄的吩咐。

  可是,伏传现在掌握着韩家兵权,势力极大,谁又肯相信他一定会老实服从谢青鹤的命令?

  ——有兵权的听没兵权的?就因为没兵权的那个是大师兄?开什么玩笑?没见过韩琳软禁韩漱石么?权力面前,儿子搞亲爹都不在话下,何况是个假模假式的师门长幼?

  基于这份朝野共同的认知,皇帝要在学宫召见伏传,伏传当然认为皇帝是在拉拢靠山。

  对伏传来说,这种感觉也很奇妙。

  他和谢青鹤都知道这是个入魔世界,是一场早已逝去的修行。

  所以,这世间的一切诱惑,都不过是游戏中的甜头,不可能使他背叛谢青鹤。

  偌大的尘世之中,他与谢青鹤守着同一个秘密,成为天底下最亲密的知己,不论他做什么,谢青鹤做什么,他们永远不会猜疑对方,永远信任彼此。外人都认为他和谢青鹤应该为了谁掌握更大的权柄、谁更进一步而彼此猜忌、对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根本就是没谱的事。

  谢青鹤曾经说过,二人未定情之前,他不肯安排伏传入魔。

  担心的就是这种相依为命、以彼此为轴心的入魔生涯,会使伏传生出依赖之心,越发困惑于此。

  一直到了今天,伏传才渐渐地体会到,这种滋味确实太使人着迷。

  天下之大,唯余一人。

  亲密如此。

  “我与大师兄好久没有一同出门了。”伏传很怀念当初流落江湖、马车赶路的时光,“大师兄常在家中读书写字,会不会太无聊了些?”

  谢青鹤最喜欢的就是待在家里喝喝茶,做做手工,并不觉得无聊烦闷。

  偏偏伏传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永远在担心他在家待着辛苦。

  “待你把六部的事情理清楚了,我陪你出门转一转。”谢青鹤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