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恩 第344章

作者:藕香食肆 标签: 穿越重生

  伏传也生气了:“你老这么欺负我大兄是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吧!”

  他再次回过头,对准谢青鹤手里的火折子,猛地喷出一口清气。火折子飞起深黄的火焰,那火光就像是天边的流行,倏地朝着坐在席上的女尸身上陨落,拉出的火光竟然变成了璀璨的深紫色。

  轰地一声。

  女尸瞬间被紫色的火焰包裹,顷刻之间烧成灰烬。

第213章 大争(25)

  就在女尸化为灰烬的同时,附身卫士身上的女鬼也随之消失了。

  院子外边包括陈利在内的壮汉躺了一地,这群人都能看能听有意识,只是浑身发软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了,只能横七竖八地软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女鬼作祟。

  细碎的雪花落在陈利的脸上,他都没能感觉到寒冷——被女鬼骑脸的瞬间,他就失去了温感。

  发生在小郎君和隽小郎君身上的奇事也不稀罕了,隽小郎君一口气吹上小郎君手里的火折子,明明白白的紫色火焰朝着屋内席卷而去,那尊坐在席子上的女尸被烧起来时,陈利止不住心里发毛。

  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女尸烧成灰烬了,那间屋子却没有半点着火的迹象。

  一张纸在石釜上烧过尚且会留下黑痕,那女尸好歹几十上百斤的骨肉,在烈火中熊熊燃烧成灰,衣裳都烧尽了,身下的坐席却没有被点燃?身边的木桌没有被点燃?……太诡异了。

  正在毛骨悚然的时候,伏传走到陈利跟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抹。

  陈利麻木的知觉瞬间变得鲜活,就仿佛是从阴冷的梦境中重新回到了人间,连细雪中的寒冷都变得无比的温柔可爱。他一骨碌爬了起来,伏传正弯腰一个个救人。

  被伏传一一拉回来的府卫和詹家家将都愣愣地起身,彼此对视,仿佛要从对方眼中找到自己不是疯了的证据。不过,在看见对方眼里的茫然与震惊之后,他们的心情就变得更诡异了。

  撞鬼?这么多人撞同一只鬼?还亲眼看见女鬼的尸体被烧成灰,女鬼在尸体成灰的瞬间消失?

  这跟乡野传说中“我二大爷遇到鬼打墙”“我亲祖父回煞脚印是鸡爪子”“鬼上身说院子里藏了钱”……的种种神异之事,截然不同。今天这撞鬼之事不仅自身亲历,还有多人佐证,且有着完整的前因后果,可以言之凿凿地吹上一辈子!

  随行的府卫家将们有了谈资,谢青鹤与伏传则扑了个空,小姜夫人的仆妇凉姑死无对证了。

  谢青鹤看上去非常失望,隐有惊怒之色。伏传也满脸晦气。

  消息早在他俩回去之前就传到了詹玄机与陈氏处,听说凉姑死了变成女鬼作祟,打倒了一片卫士,陈氏听得差点要晕过去,又说小郎君和隽小郎君烧了凉姑的尸体,女鬼就消失了,陈氏又抚胸念叨祖宗保佑,很好奇地问道:“烧尸体能治鬼?”

  下人被问住了,尴尬地说:“听小郎君说,烧了尸体和神主牌位,鬼也就不在了。”

  陈氏突发奇想,说:“那就该扣住凉姑那贱婢的尸身,逼问她口供才是!”

  屋子里顿时一片沉默。来回话的下人憋得脸都红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想来是……鬼言鬼语,与人说的话不同,也……说不通?夫人,女鬼的尸身,已经被小郎君和隽小郎君烧成灰了。”

  “我不过随口一说。我又懂得什么阴间的事了?”陈氏挥挥手,终于放过了这倒霉下人。

  “凉姑死了,火盆线索没了,这要怎么辨出是非真假?”陈氏转身去问詹玄机。

  詹玄机平时不太喜欢跟陈氏聊正经事,他也不是觉得陈氏愚笨,而是陈氏缺了太多课,要正常讨论一个话题,他得给陈氏从头到尾补无数的旧闻。再者,陈氏日常也只关心饮食起居这等琐事。

  刚才他被大侄儿震了一回,三观正在疯狂重组中,既然妾室不是自己的东西,妻子当然也不能是自己的“东西”。陈氏过来问他,他想,若她只是郎主的女兄,不是我的妻子,我该如何答她?

  很多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一旦变换了身份,好像就变得可恶了起来。

  詹玄机以君子之心反省自己从前对妻妾的一言一行,越发觉得自己囿于知见,薄待妻妾。

  陈氏随口问他一句,詹玄机也不再用从前看似温柔实则不耐的姿态应酬,认真对陈氏解释说:“火盆里焚烧的东西七色斑斓引人瞩目,说它是为了销毁灭迹必然不通,它出现就是为了陷害。”

  陈氏露出深思的表情,附和道:“那就是凉姑陷害阿姜?”

  詹玄机:“……”

  女管家此时匆匆进来,低声禀报道:“已查问清楚,凉姑是郾城人,十一年前随军到相州,嫁予长山营军汉为妻,丈夫在柳城战死,本该为夫殉死,辗转托同乡棉姑找到了黎夫人求情免死,先在乡下当了半年渔妇,此后就到了黎夫人身边服侍,因其会做西江酱肉,颇得小姜夫人喜欢,就去了小姜夫人身边服侍。”

  陈敷在世时是出了名的爱兵如子,怎么个爱法呢?他的军队每攻占一处,就会大肆掳劫城中适龄妇人,按照此战□□劳从大到小,一一分配给将士为妻。此后若有将士战死,他从前得到的妻妾也不会被收归公有、重新分配,而是跟着战死丈夫一起处死,送到九泉之下继续做夫妻。

  凉姑是郾城人,到相州必然是被掳劫至此,这已经是人生之大不幸。

  更凄惨的是,她被强行分配的丈夫战死了。为了活命,她寻找郾城同乡求援,顺利从死亡名单上抹去,从此以后就依附救命恩人过活,听上去也是很正常的选择。

  陈氏很怀疑她的经历,说:“她那么大的本事,会沦落至此?”

  这就是最解释不通的地方了。

  詹玄机原本不想深究此事,对他而言,细节根本不重要。被谢青鹤反驳顶撞之后,他端正了态度,改弦更张,决定把事情查明白,不冤枉好人,也不放纵奸细,吩咐说:“此事交给府卫去核查凉姑的身份来历。分别去问阿黎与阿姜,当初凉姑为什么会从阿黎身边去了阿姜处?”

  女管家领命而去。

  陈氏回头去看,詹玄机解释说:“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凉姑从一开始就是奸细,种种经历都是为了进府。要么,她是进府之后,才学会了巫术。”

  谢青鹤与伏传在这时候才走了回来。

  外边风雪渐密,谢青鹤个儿高,亲自撑着伞,伏传身上还是沾了不少雪花。

  几个仆妇都在门口帮着抖雪,陈氏三两步迎上去,捏捏伏传的手,先给伏传让了个手炉,又去摸谢青鹤的手,殷勤地问道:“可吓坏了吧?怎么就闹鬼了呢?”

  屋子里火盆烧得多,炭气浓厚,伏传不大适应,进门就打了个喷嚏:“姑母,也得透透风,炭气太浓人就倒了。”

  陈氏连忙吩咐仆妇:“快多烧些香粉香芽,熏着隽儿了。”

  伏传走进火盆指着正在燃烧的炭,说:“炭气有毒,烧浓了人受不住。”

  陈氏还真不知道这回事,盖因这时候建筑粗陋,门窗也不大能密封,烧得起炭火的人家屋舍多半很宽敞,加上鬼神之说疯传,偶尔有死于炭火的传闻,也没人会将之联想到炭火之上——别人家也烧炭怎么都好好儿的,就你全家死光了呢?肯定是你家缺德!

  伏传跟陈氏说炭气的问题,陈氏对他深信不疑,马上就让人开窗透气,又拿了詹玄机的香粉香料来献宝,任凭伏传挑拣。伏传在“大师兄喜欢的香”和“对姑父伤情有益的香”中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香料投入炉中袅袅燃起,谢青鹤就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小师弟在上个世界所学的医术很扎实,一法通,万事明,完全可以出师了。

  詹玄机身上巨大一个口子,重伤卧床中,清醒了一段时间又开始倦怠,这时候也是强撑着精神,招呼谢青鹤:“小郎君请进。”

  谢青鹤进门施礼:“姑父有事问儿?”

  詹玄机把凉姑的来历说了一遍,召谢青鹤近前,耳边低语说:“我这里不要紧。你先回去。”

  谢青鹤摇头说:“姑父家里理不清楚,我回去有什么用?拿嘴留人?”

  詹玄机一愣。

  他原本以为谢青鹤是没想到这一点,哪晓得谢青鹤不是顾及不到,而是无能为力。

  是人都会护短,谢青鹤也护短。但是,他的护短向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会指鹿为马,也不会颠倒黑白。他知道这件事牵扯到了姜夫人,他也想要保护姜夫人,可是,所谓保护,必须建立在是非黑白都清楚的情况下。

  这件事从詹玄机遇刺,再到常朝拒捕,又牵扯到詹家的美婢、仆妇,已经死了太多人。

  谢青鹤不可能让它稀里糊涂地过去。

  “姑父不必担心。”谢青鹤已经把田文支了出去,“田先生已经知悉此事了。”

  詹玄机跟着陈起出去了两年,没能近距离接触“小郎君”的成长,在他的印象中,陈丛还是那个敲开东楼大门,央求他去救倚香馆无辜婢妾的小孩儿。遇刺之后,小郎君登门救了他一命,此后再说话处事,就已经是面面俱到的沉稳风度——这才几岁的孩子?有储如此,天命在陈。

  “那就好。”詹玄机对陈起失望,又重新在陈丛身上找到了无限希望,“等消息吧。”

  折腾了这么大半天,伏传与谢青鹤都没吃上午饭,伏传就找陈氏要饭吃。

  陈氏也没顾得上午饭,被伏传催问了一句,她才突然感觉到肚饿,不好意思又歉疚地摸了摸伏传的脑袋,叫仆妇去预备饭食。没等到饭摆上来,女管家已经带着两个精明的仆妇过来,向詹玄机回话。

  仆妇甲上禀:“小姜夫人说,凉姑是黎夫人的从人,会做酱肉,她很喜欢,就向黎夫人索取了此人,黎夫人也很和气大方,当天下午就把凉姑送到了她院子里。”

  仆妇乙则负责去向黎夫人问话,她的态度完全不同:“黎夫人说,凉姑是她心善救下的余妇,本该杀了去陪她那死鬼郎君,黎夫人看她可怜,方才救了她一命。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包藏祸心。又说凉姑确实会做西江酱肉,小姜夫人向她要人,她就让凉姑收拾东西去了小姜夫人处。”

  两人的说辞很一致。都是小姜氏主动要人,黎氏就把凉姑送给了她。

  陈氏忙着指挥仆妇把吃食端进来,顺口说道:“说不得她俩都是无辜的?”

  詹玄机与谢青鹤都没说话,伏传就跟在陈氏身边打转,说道:“如果她们都很无辜,凉姑为什么要把东西扔进火盆里烧呢?”

  “她要陷害阿姜。”陈氏很肯定这一点。

  “那她为什么不跑,反而要坐在后院变鬼害人?”伏传反问。

  陈氏被问住了:“对啊。她若是要陷害阿姜,把东西烧了,一骨碌跑出门去,哪怕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呢?才能把这陷害坐实了。她不跑反而死在了家中,反而叫人想不明白了。”

  “——她是想陷害阿黎?!”陈氏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姑母,得这么想。往火盆烧东西这件事,和凉姑死在后院这件事,肯定不是同一个计划。有可能它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策划——火盆的东西是凉姑的,却未必是凉姑把它扔进去焚烧。也可能是计划发生了变故,使前后两件事发生了割裂,头尾不能兼顾了。”伏传对陈氏完全不记仇,耐心地教她如何分析局势。

  这时候饭食都已经上桌,陈氏暂不入席,先照顾伏传和谢青鹤坐下,检查他俩解肉用的小刀,又看了摆上来的盐粒和蜂蜜,吩咐仆妇:“捡一盘奶酥来。”

  伏传不爱吃豆饭,吃肉还得吃带着一分筋两分脂肪的,一顿能吃两斤肉。

  他这个年纪,这份食量,颇为惊人。

  陈氏看着他猛吃,怕他吃多了撑坏,又怕出言劝说惹了伏传不悦,一脸欲言又止。

  谢青鹤把盘子里带筋的肉都切给了伏传,安慰姑姑:“他在家也是这么吃,姑母放心。”

  陈氏才吁了一口气,说:“只是怕他撑坏了肚皮。既是常吃的,我就放心了。叫人再送几盘子炙肉来……”

  伏传摇头说:“不要烤的,吃多烂嘴。拿清水撒盐白煮最好。”

  伏传已经习惯了这个缺少香料的世界,如今到处都在打仗,大师兄忙着搞烧炭烧瓷的买卖,他也不好意思跟大师兄说我要吃辣椒醋油。好在身份尊贵,每餐吃的都是现宰的猪羊,肉质鲜美晶莹,白灼也十分美味。

  陈氏却觉得小侄儿好生可怜,寄人篱下,只怕大侄儿都不肯给他吃好东西,竟以白煮肉为美!

  一顿饭吃了个七七八八,门外的风雪渐渐停了。

  詹玄机精力不济彻底撑不住了,正要告罪去休息,突然有下人匆匆忙忙前来回报:“郎主,干草铺子出了大事!不知为何厮杀起来,我方战损六人,对方全灭!”

  这消息太过刺激,詹玄机却不见得很意外,问道:“不知为何厮杀起来?”

  “率先进门的六人都已经死去,实在不得而知!”

  “那就去查清楚。”詹玄机说。

  伏传一边吃肉,一边用膝盖去顶谢青鹤的腿,暗暗示意。

  谢青鹤明白他的意思。

  整件事的风格气质都很一致,全都是死无对证。

  刺杀詹玄机的刺客死了,问不出来历。去抓捕常朝的府卫死光了,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用巫毒谋害詹玄机的女藤女萝也死了。疑点重重的凉姑也死了。唯独活下来的只有用鬼酿拼死一搏的女婢——她招出了姜夫人的干草铺子,干草铺子的人死光了,去干草铺子探察的人也死光了。

  唯一格格不入的,只有在女藤女萝死后,非常悍不畏死地冲出来继续刺杀计划的女婢。

  她看似悍不畏死,却又是唯一一个没有死去的线索。

  这使得她与整个刺杀计划的画风都截然不同。

  “女藤女萝以巫毒谋害姑父事发之后,姑母并没有彻查家中上下的打算。是在那女奸细往姑父与大兄的杯子里下了蛇影之后,姑母才有了清查验看之心。”伏传吃了个间歇,正等肉熟,突然说。

  “那也就是说,火盆里烧东西,凉姑之死,都是有人害怕被查出什么?”陈氏问。

  “我没有见过凉姑。”伏传记性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