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恩 第62章

作者:藕香食肆 标签: 穿越重生

  谢青鹤喝了最后一口茶,还吃了一口湿润的豆糕,心想,你们店里待客的糕点都要照着我喜欢的口味做,难道是指望我哪天逛到安阳城,还来这里坐一坐?喝茶吃个点心?

  等他走出瀚墨堂时,又忍不住好笑。我这不是来坐了么?也喝了茶,吃了点心。

  东家一位尊长的心爱之物。

  谢青鹤觉得那茶似有回甜,莫不是这附近的井水好?

  心情很好的谢青鹤脚步轻快地溜达回了四海钱庄,先把外边三间铺子的灵性纳入四海钱庄门楣下的上符剑中,如此,安阳城内所有伏传的铺子都被纳入了寒江剑派的护山大阵保护。

  圈好范围之后,还得激活。

  谢青鹤口中轻念咒文,将灵性灌入,上符剑流溢出一缕神光,随即消失。

  “哎哟!”钱庄的待客室里,突然传来惊呼。

  陆掌柜眼睁睁地看着前来找茬的大汉平地摔,耳边响起恐怖的骨折声。

  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皮景可不是街头的烂汉二流子,他是道安堂的三堂主,威风八面地掌管着安阳城一百多口子道上兄弟。今日带着三十个兄弟来四海钱庄,是为了跟四海钱庄谈一笔大生意——

  往日道安堂不敢来招惹四海钱庄,那是因为四海钱庄的背后站着寒江剑派。

  现在江湖传闻伏传已经自身难保了,道安堂背后的大佬也已经发了话,可以跟四海钱庄“做生意”了,皮景才会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进来谈判。

  一开始都进行得挺好。

  四海钱庄里都是本分人,没什么护院打手。

  ——原本也不需要。江湖上的飞贼悍匪,又有谁敢惹寒江剑派的伏小公子?

  所以,皮景带人进来时,伙计们都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反抗,掌柜也很客气,没跟他顶嘴放狠话。只是有点不见黄河心不死,一直不肯答应跟道安堂做那笔关于交保护费的生意而已。

  哪晓得……正在亲切友好地商谈时,皮景来了个平地摔……

  腿摔断了。

  陆掌柜第一个反应就是,糟糕,被讹了!

  “我离着你四尺远,你身边方圆三尺全都是你们道安堂的人,跟我们没关系!”陆掌柜说。

  道安堂的打手也不知道三堂主为什么会摔跤,只是本能地反驳:“就算你不在我们三堂主身边,难道你就脱得了干系?不得是你这地风水不好?地板太滑?说不定就是你那群伙计暗中咒骂,害我们三堂主摔了!”

  皮景腿疼得要死,被自家打手气得也不轻:“闭嘴!你还在街头当混混呢?!”

  那打手被训了一回,嘴里嘟囔,突然被自己口水呛了,猛咳几声,转身去端身边的茶想要压一压。哪晓得四海钱庄上的乃是红枣茶。一口气把红枣咽下,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不住拍自己胸膛:“咳咳……呜呜……呼…………”

  陆掌柜目瞪口呆:“快,他呛住了,给他拍出来,千万别死人啊!”

  旁边几个道安堂的打手连忙七手八脚地给他拍背心,还有人拨开他的嘴,试图给他把喉咙里的红枣弄出来。四海钱庄的伙计也没闲着,跑厨房拿了双筷子出来,还没递上去,那一片混乱中又发出了惨叫声——

  陆掌柜浑身冷汗与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还得上前问:“又怎么了?!”

  一个打手满手是血跑了出来,边跑边骂:“郭二郎你他娘个棒槌肋下带刀你不带鞘!我日你亲娘二大爷活该你憋死我的手啊……”原来是给那窒息的打手拍背,混乱中被窒息打手的裸刀刺伤了。

  “快快拿不出来……哎呀,筷子拿来!”正在捏郭二郎嘴巴的打手向伙计伸手。

  伙计看了陆掌柜一眼:“掌柜的,我,我这是……”

  这双筷子递进去,再出点什么意外,四海钱庄就更加洗不干净了。

  陆掌柜只犹豫了一秒:“给他!救命要紧。”

  就在此时,一道冷峻的声音阻止道:“都别动。”

  皮景摔断了腿站不起来,气得拍地板:“你们敢见死不救,老子带兄弟来烧了你这个破钱庄!”

  陆掌柜却已经松弛了下来,连带着附近紧张的伙计也都似找到了主心骨,拿着筷子站到了一边。没多会儿,有两道人影擦过窗影,从廊下进门。身穿青色道袍、肩垂慧剑的年轻道士在前边,于掌柜跟在背后。

  陆掌柜上前打招呼:“齐爷慈悲。您还在安阳城可太好了。”

  这年轻道人正是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齐欣然。他也不管发怒的皮景,径直走近围拢郭二郎的人群,把郭二郎提溜出来,猛地在背心一拍。郭二郎噗地吐出喉间红枣,大口大口吸气。

  齐欣然才回头来看皮景,冷笑道:“我此来安阳城,就是防着有人作妖。安生了几日没动静,我还以为这地界的人有些脑子……你们也是有幸,正撞枪口上了。”

  皮景看他衣着打扮,马上认出他是寒江剑派的人,本就有些心虚:“我……是来存银子的。”

  齐欣然冷嗤一声:“你若不带恶意,能在这里摔断腿?”

  他已认出此地被符剑保护,也懒得跟这波人多说。皮景仅是摔断腿,没有摔断脖子,就证明皮景的来意并不带杀机。反倒是差点被呛死的郭二郎,大约是真的想在四海钱庄大开杀戒。

  “还不快滚?”齐欣然指着门。

  皮景在齐欣然面前半点不敢嚣张,连忙打手势让打手们带自己离开。

  这一批道安堂的打手来得嚣张,走得狼狈,中间的遭遇又无比滑稽,让四海钱庄的伙计们都啧啧称奇。陆掌柜要设宴招待齐欣然与于掌柜,齐欣然则问道:“可是伏师弟来了?”

  陆掌柜茫然:“东家不曾来。”

  “也是。他如今只怕不方便出面。”齐欣然表示理解,“此事既然解决了,我也不必再在安阳城多待,山门事务繁杂,我便先回去了。”

  十一年前,齐欣然就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此时早已升任掌管一房的精英,确实没空玩耍。

  左氏兄弟把熊楚臣的首级带到紫竹山庄之后,消息马上遍传武林。

  陈一味听说小师弟在骡马市干光了近四百个千乘骑,马上就挑拣外门中与伏传亲近的精英弟子,前往各地有伏传产业的地方暗中保护。齐欣然被分派到安阳城,已经待了快十天了。

  陆掌柜就没搞明白出了什么事:“齐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齐欣然带着他在四海钱庄各处走了一遍,说:“这一块地方都被划入了寒江剑派的地界。因来寻衅滋事的仅是凡夫俗子,也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无非是摔断腿、呛个水。若是怀揣的恶意更强烈一些,大约就会摔断脖子,当场死亡。”

  他不解释还好,解释之后,陆掌柜就更迷茫了。这里明明是安阳城,怎么成了寒江剑派地界?

  齐欣然笑道:“掌柜只须知道,伏师弟已经做好了安排,不必害怕有人来找茬。若是来着恶意太大,符剑无法反制,山中的内门师兄们也会知悉。既有飞鸢,半日便可驰援。”

  陆掌柜无知孩童般点点头,忍不住问:“齐爷的意思是,咱们东家来了么?”

  “前几日我来看时,这地方还没有符剑保护。应该是最近来过了。”齐欣然说。

  陆掌柜还要留齐欣然吃宴席,齐欣然只说要赶回寒山,于是两个掌柜带着一大帮伙计,将齐欣然送到了门口。正互叙别礼时,齐欣然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以为自己看错了,竟擦了擦眼睛。

  于掌柜也看见了坐在对面茶摊的谢青鹤,不禁感慨道:“倒是个热心人。本说了不必他帮忙,还是跟着过来了。老陆,我去打声招呼。”

  齐欣然已飞身落在了茶摊之前,侧身正面望向谢青鹤的脸庞。

  谢青鹤黏着胡子,画着皱纹,与从前玉容英俊的模样相差甚远,齐欣然一时竟不敢相认。

  于掌柜这会儿也过来了:“尊客有心了。”

  谢青鹤起身与他叙礼,笑道:“没事就好。我喝一杯茶,这就走了。”

  于掌柜又说了些感谢的话,很想把谢青鹤介绍给齐欣然,又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情面。齐爷可是寒江剑派的精英弟子,普通人哪里高攀得上?只好跟谢青鹤又客气寒暄两句,遗憾地离去。

  齐欣然已经认出了谢青鹤的声音,大师兄的模样变了,声音与说话的腔调与从前却没什么变化。

  他正要屈膝施礼,谢青鹤摆了一个茶碗在身边,问他:“带飞鸢了吗?”

  “带了。”齐欣然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坐下,只沾了半边屁股,口吻中还有一丝激动,“大师兄,您这些年都不在山中,也没有书信回来,师弟们都很想念您。您……身子还好么?”

  谢青鹤给他添上茶,还分了一个茶叶蛋给他:“多谢你们挂念,我身体还好。”

  听谢青鹤亲口说身体还好,齐欣然激动得眼睛有些红,小声说:“您身体好,师弟们就放心了。那日您从登天阁下来……”他本想说,谢青鹤下来时奄奄一息,还要掌门亲自抱回飞仙草庐,吓坏了不少人,想起那日发生的事情,又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提登天阁。

  谢青鹤微微一笑:“劳你记挂。我是很好的,你看,能吃能喝,能跑能走。”

  “这些年,掌门一心一意栽培伏师弟……”齐欣然说话更加小心,“您那时候受伤又那么重。不少师兄弟都很悲伤,认为您遭遇了不忍言之事。如今您平安归来,一切谣言都能止息了。”

  齐欣然说得点到为止。

  谢青鹤已经听明白了其中的暗潮汹涌。

  为了扶植起伏传的权威,培养伏传成为掌门弟子,上官时宜默许了“谢青鹤已死”的谣言。

  毕竟,一个门派怎么能有两个掌门弟子?谢青鹤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吊打还未成长起来的伏传,只有谢青鹤“死”了,寒江剑派的内外门弟子才能安安心心地跟随伏传,围绕在伏传身边。

  齐欣然能被陈一味派来安阳城,保护伏传的产业,必然是伏传这一脉比较核心的弟子。

  然而,只要看见谢青鹤,他马上就倒戈了,暗搓搓地向谢青鹤提点且投诚。

  “我的消息,暂时不要透露出去。”谢青鹤也没想过跟小师弟争抢什么,小师弟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为何要抢回来?“我在路上救了两个人,你替我带回去安置起来。不必上山,安置在镇上就是了,如何营生也不必太多过问。”

  齐欣然不迭点头:“是。”

  谢青鹤最想要的,是齐欣然带来的飞鸢:“你那飞鸢也给我吧。若是怕不好交代,我给你写一封信——如今管飞鸢寮的是哪一位师弟?”

  “陈一味师兄代管飞鸢寮。”齐欣然道。

  谢青鹤点点头,突然问:“陈一味比你年纪小,你尊称他为师兄。又为何称伏师弟?”

  齐欣然被问得汗水都要滴下来。为什么?因为陈一味掌管庶务多年,是齐欣然的顶头上司。因为伏传上山的时候年纪太小,又从来不管外门诸事。权力不在伏传手中,虚名有何用?

  “是……弟子轻狂了。”齐欣然额上冷汗涔涔,垂手站起。

  “伏传是我抱给师父的掌门弟子,是我指定的继承人。你在外门修行办事,心思要放正。再有首鼠两端、轻慢掌门弟子的心思漏出来,寒山不会再有你的立锥之地。”谢青鹤说。

  这话告诫得太过凶狠,齐欣然心慌意乱,噗地跪下:“弟子不敢!”

  谢青鹤方才缓和了神色,轻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你心里向着我。那就相信我的眼光,好好辅佐我的小师弟,我指定的继承人。齐师弟。”

  巴掌甩疼了,齐欣然正满怀忐忑,又被谢青鹤揉了一下,顿时差点流泪:“是,弟子知道。必不敢让大师兄失望。”

  谢青鹤又扶他起来,二人在茶摊吃了茶叶蛋与肉饼,方才回仙居客栈。

  秀娘与两个孩子就安置在这里,齐欣然也下榻此处。谢青鹤先引见齐欣然与秀娘相识。

  秀娘本是吓坏了,以为遇上了诱拐妇孺的强人,这会儿看见齐欣然也穿着道袍,一派仙风道骨风范,反而镇静了下来——原来这老者真的是道士?齐欣然解释会带她与孩子去寒山下的镇子定居,她这妇人本就没什么主见,回村的后路也被谢青鹤给断了,也没什么反对意见。

  随后谢青鹤跟齐欣然去取了他停在城外悬崖上的飞鸢,又用马车取了瀚墨堂采买的笔墨纸砚,把飞鸢与买来的东西都收进空间之后,才把马车给了齐欣然:“你再买匹马套车,‘大爷’我骑走了。”

  齐欣然依依不舍:“大师兄,您这就走么?”

  谢青鹤将写给陈一味的书信交给他,说:“小师弟还在等我。”

  齐欣然才知道大师兄竟然跟伏传在一起,咂舌不已。难怪大师兄要训斥我,他老人家是真的把小师弟当徒弟养啊!大师兄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小师弟刚刚出事,大师兄便重出江湖。

  谢青鹤轻拍他脑袋一下,道:“懂点事。”

  若非心腹,绝不会这么亲昵吧!齐欣然满心欢喜:“嗯,知道啦!”

  谢青鹤本想休息一晚再去找小师弟,想起昨晚上夜宿时遭遇的袭击,又担心小师弟再被追杀。在客栈打包好各类饮食清水之后,一一扔进空间,谢青鹤骑上“大爷”,趁着城门封闭之前,朝着北面追去。

  等他骑了半夜马,颠得浑身骨头都要碎了,特别想休息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

  小师弟独自一人上路,他想休息了,直接往祖师爷空间一躺,哪路追兵杀得进去?

  反倒是他跟伏传在一起,伏传要守着空间的秘密,他也要守着空间的秘密,两人都只能硬扛着餐风露宿。这是作了什么孽?自找的啊!

  累得不行的谢青鹤也不赶路了,带着大爷一起进了空间,总算高床软枕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