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恩 第87章

作者:藕香食肆 标签: 穿越重生

  伏传因溯往术不适地蔫了一阵儿,问道:“刚才那个小孩就是……皇帝么?”

  “嗯。据我所知,我们来的时间点,应该是能够改变他一生的重要关头。很快就会有事发生。”

  谢青鹤只是进入了伏蔚的记忆,并未将伏蔚当作魔类摄入体内,也就不曾知晓伏蔚的一切过往记忆情感,对即将发生的一切皆是未知。

  果然,谢青鹤这句话说完才一会儿,就有穿着蓝衣、戴着彩珠的太监快步闯了进来。

  几个守宫的嬷嬷连忙来见礼,更有老宫女一路连滚带爬地冲进主殿,向正在哭泣的蒋妃报信。

  蒋妃听说是太极殿的王公公来了,正要唤宫人洗脸戴钗,那手捧锦盒的大太监已经闯入了主殿,径直往北面站定,趾高气昂地呼喝:“传,圣人口谕。”

  蒋妃哭得妆容不整,又被王太监闯了个正门,又气又羞。

  然而,口谕来了,就得跪听。

  “妾蒋氏恭聆圣谕。”

  “圣人口谕,‘熙和宫又在嚎什么?隔着半个未央宫都能听见她鬼哭狼嚎!王富贵,去!拿这掸子教教她规矩!再给她挪个地方,远远地挪了出去,别叫朕再听见她哭丧!’钦此。”

  王太监宣完了这道口谕,熙和宫上下都惊呆了,蒋妃更是浑身脱力,不可思议地坐在了地上。

  皇帝是个极其吝惜宫位的脾性,没有生育的后妃几乎都是庶妃,连个封号都没有。有了生育也得看诞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有皇子了能封个嫔,养着公主的宝林、采女都不稀奇。

  蒋妃出身世家,父祖皆是一品大员,往上三代,家中还曾有公主下降。如此厚重的身世,再有皇子养在膝下,才封上了二品妃位。除了中宫娘娘,后宫中几乎没人比她更尊贵了。

  结果呢?

  皇帝传来了一道什么样的口谕?

  骂她鬼哭狼嚎,说她哭丧,叫太监拿掸子教她规矩,还要把她挪到冷宫去?

  王太监已然打开了手持的那只锦盒,里面赫然是一根长毛掸子。蒋妃错愕之下,竟然不知道如何反应。王太监已带了两分不客气地狞笑,说:“蒋娘娘,圣人口谕,您可接好教训了吧?”

  啪地一掸子抽了下来。

  蒋妃身边的大宫女拦在她身前,帮她挡了这一下,绸衣丝裙下瞬间鼓起一道肿痕。

  王太监怒道:“贱婢岂敢抗旨?”

  马上就有几个虎背熊腰的阉宦冲了上来,要将护在蒋妃身边的几个宫女拖走。

  至此,蒋妃方才如梦初醒,厉声道:“谁敢!”

  “奴婢们自然不敢冒犯蒋娘娘。”王太监嘴里说着不敢,看着蒋妃的眼神可没有丝毫恭顺,反而充满了猫戏老鼠的羞辱与兴味,“奴婢是奴,娘娘是主,奴婢们自然要恭敬着蒋娘娘。可在圣人口谕跟前,圣人是主子,是君王,娘娘是妾妃,娘娘也得恭敬着圣人的口谕,是这个道理吧?”

  皇权之下,妃后皆如尘土。

  蒋妃声音再是凄厉,满宫女子拦不住气势汹汹的阉人。

  忠心耿耿的大宫女们被木棍击碎顶门,一一拖了出去,小宫女们瑟瑟发抖,不敢上前相救。

  两个阉人捉住蒋妃的胳膊,将她押在地上,王太监就拿着皇帝钦赐的长毛掸子,啪啪抽打她的腰臀背心,蒋妃尖叫哭泣,直至奄奄一息,王太监方才心满意足,使两个阉人将她放开。

  “娘娘,收拾收拾,今晚便挪到北宫去吧。”王太监将掸子放回锦盒,准备回去复命。

  这一行人来得匆忙嚣张,走得行色匆匆。

  伏传明知道这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还是忍不住满脸伤心:“她……是我祖母么?”

  谢青鹤点点头。

  仗着没人能看见自己,伏传过去守在蒋妃身边,看着她满脸泪痕奄奄一息,心疼地说:“为什么要打她呢?她只是哭了一会儿。他来哄一哄她,不就好了么?”

  小宫女们根本不敢来服侍,蒋妃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突然撞撞跌跌地爬起来,冲向殿外。

  “阿茄,阿枝,玉欢!玉欢!”

  殿外躺着五个脑袋被打碎的大宫女,蒋妃扑向最近的一个,抱着她的脑袋,哭道:“玉欢!”又去抱另外一个,“阿枝,阿枝你醒一醒……”

  谢青鹤站在主殿玉阶之上,静静地看着。

  伏传低声道:“他不该这样。”

  乾元帝昏聩暴戾,刚愎自用,绝不是个好皇帝,若没有大魔尊附身帮他治理了几年天下,周朝很可能来不及传到伏蔚手里。伏传懂事的时候,已经是伏蔚在当家了。他不知道乾元朝的苛烈风气。

  谢青鹤揽住小师弟的肩膀,轻轻拍了拍:“都是过去的事了。”

  伏传忍不住抬头看向偏殿。

  乾元帝是个任性的奇葩,他养儿子不从祖制,喜欢的孩子就养在膝下,不喜欢的孩子就叫生母养着,反正也不喜欢,养歪了他半点不心疼。伏蔚就是不得乾元帝喜欢的那类皇子,一直随蒋妃居住。

  老宫女们仍旧不让伏蔚出门。

  伏蔚就扒在临窗的坐榻上,透过窗户往外看。

  ——他亲眼看见蒋妃衣衫不整扑在殿前,抱着满脸是血的大宫女们,哭泣不休。

  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当天半夜,不堪受辱的蒋妃就在熙和宫自挂了。

  气势汹汹赶来强制迁宫的太监们,恰好撞上蒋妃一口气将断未断之时。这群阉奴非但没有上前营救,反而故作惊讶地差人去向太极殿报信,另外几人就留在主殿之内,欣赏蒋妃挣扎窒息的丑态。

  直到蒋妃彻底死透了,几个胆大包天的阉奴才把蒋妃放了下来,摁在椅子上抬出殿门。

  “娘娘迁宫!”

  蒋妃气都没了,被他们强行摁在椅子上,抬着一颠一簸,不住往下滑落。

  明知道是伏蔚记忆里的事情,早已过去,伏传还是气得小脸通红:“欺人太甚!她都已经不在了,为何还要如此羞辱她!”

  扒在窗台前的伏蔚亦是脸色铁青,两只小手死死地掐着朱漆的窗台。

  蒋妃的尸体被抬去了北宫,那就算是遵从了皇帝的旨意,从熙和宫迁到了北宫。随母居住的皇五子伏蔚也得从富丽堂皇的熙和宫里搬出来,跟着老宫女们一起去北宫居住。

  北宫是距离太极殿最远的宫室之一,倒不是蒋妃想象中的“冷宫”,打理得也还算干净。

  蒋妃活着没住进北宫,尸体倒是在北宫停了好几日。

  乾元帝倒也没有与死人为难,以妃礼葬了蒋妃,对外只说是急病而亡。

  伏蔚此时仅有六岁,介于懂事与不懂之间,披麻戴孝地跪在蒋妃灵前,木然地跟着礼官指引哭泣、磕头、烧纸、守灯……以及,跟皇六子伏莳打架。

  伏莳是羊妃的儿子。

  蒋妃是二品妃,羊妃也是二品妃。按说二人身份相当,相处时,彼此都该客气些。

  然而,蒋妃是世家出身。自幼熟读诗书,自认才华横溢,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女子。羊妃却是市井下流,亲爹是个屠户,亲祖父是哪个都说不清楚!

  普通丈夫自然是娶妻娶贤,到了皇帝这里,蒋妃是妾,羊妃也是妾,又不是中宫皇后,他哪里管得了谁的出身高,谁的气质好?不都是妾么?羊妃知情识趣、懂得逢迎讨好,皇帝自然喜欢这个漂亮火辣又懂事的妃子,蒋妃美则美矣,老是端个架子,一次两次还新鲜,年深日久那就不讨喜了。

  蒋妃凭着家世与儿子,才在后宫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艰难地攀上了妃位。

  回头一看,好么,出身市井的下流玩意儿,不过是喜欢弄些下流手段谄媚君王,居然就与我平起平坐?这还得了?这还能忍?一路上就跟羊妃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斗,掐,互不相让。

  蒋妃厌恶羊妃,喜欢跟羊妃争风吃醋,伏蔚被蒋妃养在身边,自然会被母亲所影响。

  那日蒋妃之所以会在宫中哭泣,就是因为她与羊妃吵闹,皇帝偏帮受宠的羊妃,训斥了蒋妃。

  哪晓得蒋妃的哭泣并未得到皇帝垂怜,反而触怒了皇帝,叫大太监带着长毛掸子狠狠将她羞辱了一顿。蒋妃会自尽也出乎皇帝意料之外。毕竟,皇帝若是有意逼杀蒋妃,也不会传口谕叫蒋妃迁宫。

  如今蒋妃死了,伏蔚也记上了仇。

  别宫妃子来祭奠哭临,伏蔚都没什么反应,唯独看见伏莳就要发飙,逮着机会就揍。

  羊妃抱着儿子哭得梨花带雨:“都是妾的错。若那日不与蒋姐姐争那一口气,不至于此。五殿下要捶上莳儿几下,也算是莳儿替妾受过赎罪了。”

  乾元帝岂会看不懂后宫妇人那点伎俩。

  只是,他心爱羊妃,伏莳又是养在膝下的皇子,自然偏心。

  蒋妃么,拎不清楚的蠢妇人。天天端着世家小姐的架子,觉得满宫妇人都比她矮一截。在皇帝跟前,她父兄老祖都要跪着说话,皇帝心爱的女人,难道不比她的家世高贵?这妇人就是蠢死的!

  至于说伏蔚……皇帝简直都记不起来伏蔚长什么样子,今年有几岁了。

  “他正守制的小孩子,爱妃不必与他一般见识。”乾元帝安抚两句。

  就是这么一句话,伏蔚替母守制的日子就变得异常艰难。

  原本宫中爱惜龙裔,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守制时,只戒荤腥,不戒蛋奶。有了乾元帝的旨意,伏蔚饭食里的蛋奶就彻底消失了,每日只剩下清淡的蔬果,连带些甜味的点心都找不到一星半点。

  吃得不好,穿的,用的,也都跟着粗劣艰难了起来。

  伏蔚毕竟年纪还小,对吃穿用度的粗劣感受不深。

  他唯一明确感觉到的是,宫里服侍的老宫女与嬷嬷们一天比一天少,所有人都愁容满面。

  有一天,自幼照顾他的老宫女对他说:“殿下,若有一日艳姑也不在了,想必是日子太苦,实在撑不下去了……叛主老奴不值得惦记,您要好好过日子。”

  伏蔚闻言,闷不吭声跳下床去,打开自己的小匣子,把蒋妃在时年节赏他的金瓜子、金元宝都抱了出来,放在老宫女的怀里,眼巴巴地看着她。

  老宫女背过身去,眼泪长流。

  伏传也忍不住要流眼泪了:“她们都是忠心耿耿的义仆,可惜,小主子护不住她们。”

  市井下流出身的羊妃可不懂得什么叫仁慈悲悯,蒋妃受不得委屈,一条白绫自挂而去,留下满宫的奴婢与独一的儿子,成了羊妃的俎上鱼肉。北宫的老宫女今天失足落井,明天神秘失踪,三五个月就死了个七七八八,艳姑只怕自己也活不久了,才撒谎说自己可能会另攀高枝儿。

  谢青鹤也只能轻叹一声。

  生在贫家,日子过得再苦,不过是一父一母,三五兄弟姊妹。不幸生在皇城,但凡父母有一边不争气,身边相伴多年的奴婢伴当,那真的是一窝一窝地丧命,哭都哭不过来。

  艳姑最终还是消失了。

  那一日,下了小雪,天气骤冷。

  艳姑去积薪司领炭,去了就再没有回来。

  伏蔚冻得缩在被窝里颤抖,怀里抱着他装满了金瓜子金元宝的小匣子,眼泪流了一枕头。

第62章

  日子越过越艰难。

  伏蔚不得已将蒋妃遗下的鹦哥放飞。

  艳姑消失之后,就没人能给他找喂养鹦哥的口粮了,与其看着鹦哥饿死,不如给它自由。

  然而,养了好些年的鹦哥根本不想离开。伏蔚解开它脚上的金链子,鹦哥欢快地飞出去转了一圈,到吃晚饭的时候,又老老实实地飞了回来。发现食盆里空荡荡的,它还会拿鸟喙去蹭伏蔚。

  伏蔚只好差遣自己的小阉奴,去给鹦哥找些虫子来吃。

  次日,伏蔚就把鹦哥提着,去了宫中的鸟兽房。这里驯养着各种贵人们喜欢的宠物,宫妃们喜欢的猫儿狗儿鸟儿,皇子公主们喜欢的马驹、猎犬、小鹿子……但凡贵人们喜欢的,就能找得到。

  伏蔚再是落魄,名义上也是皇五子,五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