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挑灯看剑 第170章

作者:吾九殿 标签: 天作之和 仙侠修真 强强 穿越重生

  红彤彤的糖葫芦滚落在白雪中。

  师巫洛跌跌撞撞站起来。

  他一时觉得自己身处大荒,一时觉得自己身处人间,似真似幻。他看见飞花,看见白骨, 看见落木,看见污秽。他听见死魂的哭嚎,万恶汇聚的窃窃耳语,也听见雨声, 听见……有人击箸醉歌。

  “……我欲折花问酒,笑我自寻忧虑, 白发无归期。

  不如花深醉……”

  歌声一下就把他从恍惚中拽回天池山。

  师巫洛定定地看坐在黑石上的少年,看他一身风霜,黑发沾雪, 好似白首……太古的云与今朝的雪重叠, 白衣与红衣交错, 最后落在梅城的漫漫长街。街道上烟尘飞扬人声如沸, 他爱的人眉眼憔悴。

  那丝憔悴成了拔不出的刺,密密麻麻, 一动就刻骨地疼。

  他记起来了。

  烛南、涌洲、天外天、夔龙镯……一切的一切的忽然如潮水涌来, 几乎要将他压垮。

  怎么还是这样呢?

  他怔怔地想, 怆然无声。

  ……梅城的小胡同,堆满秽物的排水沟, 遮蔽天光的灰瓦墙……怎么他的神君还是一身风霜?他想让他的神君回到云端,怎么如今他的神君,还是只能在淤泥里,同他这种已经见不得光的魔障一起挣扎?

  你知道,不是么?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问。

  那是千万年来漫长的,居高临下的审判。审判他的私欲,他的偏执,他的妄我。眼中的雪忽然就变得滚烫,烧灼,比大荒的晦风,幽冥的戾啸更尖锐,更地网天罗……你知道的不是么?

  知道是谁让他走下不周山,知道是谁让他三入大荒,知道是谁让他一剑毁云城,自囚樊笼中。

  毁掉天外天,重建云中城又有什么用?

  他把神君拖累在人间。

  “……醉去归白衣。”

  玉簪断,琼浆碎。

  师巫洛听见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

  …………………………………

  堆积满屋檐的雪塌下一块,砸在底下人的脑门上。陆净哎呦一声,跳了起来。旁边打瞌睡的不渡和尚一歪身醒了,问他怎么回事。陆净把落进后脖颈的雪扒拉出来,刚要回答他的话,传讯的“聆神”玉佩就亮了。

  “谁啊,这个时候来瞎添乱子?”

  陆净骂骂咧咧,随手就把传来的飞信丢给不渡和尚,让他先看看。

  不渡和尚展开飞信,刚看了一眼,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怎、怎么了?”陆净头皮一麻。

  “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

  “先听坏的,先听坏的。”陆净不耐烦。

  “行。”不渡和尚点头,“坏消息就是,山海阁运输星表定锚材料的三十艘飞舟被击落,飞舟在漠城附近找到,但人员与材料下落不明,”

  “左胖子抠门疯了吗?这种东西都能出事!”那些星表可是不久后,定天池山对应天空星表的表柱时,要用的材料!否则堂堂司掌十二洲的神君,何必滞留梅城这么久?

  “负责护送的是娄江。”

  娄江亲自来的?

  陆净一顿,马上明白不渡和尚为何神色如此严肃。娄江亲自护送,某种程度上,等于半个山海阁主亲至,以娄江的谨慎,万万不可能疏忽大意。

  “有人……或者妖,不想让天池山的事顺利。”陆净坐了下来,皱着眉头把最近不安分的人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以怀疑的目标太多了,一时间竟然没办法确认,只能暂且按下,“第二个消息呢?”

  “第二个……”不渡和尚转头看他,“消息传出去了,至多三天,天道坠魔的消息十二洲人尽皆知。”

  陆净手一抖,扯下一缕头发,他顾不上心疼头发,开口便骂:“这他娘的,算哪门子的好消息?”

  “谁说这是好消息了?”不渡和尚合上飞信,脸色苍白,“这是坏中最坏的消息!”

  ………………………………

  仇薄灯坐在黑石上,红衣垂进寒潭,随水流动。手中还握着那根断了的玉簪,梅子酒沿簪身下滑,滴到石面发出一声轻响,飞溅起四五滴亮点。他似乎一时间意识不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伸出手,他想去触碰那双重新成银灰的眼睛。

  师巫洛却轻轻避开了他的手。

  “阿洛?”

  仇薄灯偏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层清玉的光。

  师巫洛想俯身,想用尽全力拥抱他,想如恶鬼一般,偏执无忌地占有他,把他圈在怀里,把他藏进心脏,十二载如万年的死生相别将爱慕和思念酝酿了心底的妖魔,叫嚣,咆哮……可心底的声音平静地说:

  你害了他,过去,现在。

  还会有将来。

  世上的芸芸众生,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在怎么磋磨踏践,在怎么艰难苦痛,总能怨一句造化弄人,天道无情。可他就是造化,就是天道,他该怨谁令他的神君一身残病,两袖风霜?

  师巫洛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拙口笨舌得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懵懵懂懂的时候,不知词意,不同言语。

  这到底算什么呢?

  他想问,却无处去问,也无法去问。

  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对不起。”

  师巫洛避开仇薄灯的视线,仓惶转身。

  一片雪花从衣袖边沿滚落,仇薄灯在背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师巫洛僵立在雪中。

  “对不起什么?你说。”仇薄灯收紧手指。

  他声音沙哑:“我不能……”

  不能在害你了。

  剩下的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成了个懦夫,成了个自欺欺人的窃徒,想独占一点不该属于他的星火。师巫洛闭了闭眼,压下无数纷纷杂杂的欲念,分开仇薄灯抓住他手腕的手指。

  最后一根纤长的手指与手腕分离,仇薄灯的手垂下。

  遥远的西北隅,冰成百川,百川南下。

  此间的梅城,不渡、陆净在奔走。

  隐秘传遍十二洲,暗流正涌。

  风波将至。

  师巫洛低着头,看一角红衣从视线中消失。

  只剩下一地白茫茫的雪。

  时间静了,风也止歇了,万物都远去了,唯独雪还在下。师巫洛向前走,雪地上没有脚印留下,只有一根滚落的糖葫芦被积雪渐渐掩埋。一步,两步,三步……仇薄灯在后面忽然笑了一声。

  师巫洛一下子定住,想回头,又不敢回头。

  怕自己多看那么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苦涩与余温混杂在一起,爱不得,离不舍……多年以后,天道终于懂得了当初神君教他的“百味”到底是什么。

  “你不说?”仇薄灯在他背后道,“那我替你说。”

  “说不骗我,句句都在骗我。”

  “说好带我回巫族,走到涌洲就停下了。”

  “说好不让我一个人待着,在朝城留我一个,在大荒让我离开。”

  “说好不在受伤,独登天阶斩天神,受了多少伤……要不要我替你数一数?”

  师巫洛背对着仇薄灯,低垂眼睫,手指在袖中轻微地颤抖,竭力克制回头的冲动。他现在醒了没错,可他能清醒多久?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什么时候就坠为真正渴食血肉的恶鬼。

  雪落在师巫洛的发上,仇薄灯在后面看他也好似一夜白首。

  “阿洛,我什么时候教你……”

  言而无信?

  话还没出口,就忽然止住。

  他的确教会了他的阿洛什么是言而无信,教会了阿洛怎么欺骗……从离开烛南到独自登天阶,在到下幽冥,阿洛走过的路,一步一步,与他曾经走过的完全重叠。他登过的天阶,流淌过阿洛的血,他葬魂过的幽冥,也成了阿洛挣扎的命。

  ……这算什么?

  上梁不正下梁歪吗。

  仇薄灯头一回发现,阿洛的的确确是跟他学了个彻底。

  “梅城和钱来城都有荒侍在活动,百弓庄主是派来试探你的,我坠魔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师巫洛低垂着眼,看地上的雪越积越厚,低声说,“我在人间待太久,十二洲就会变成另一个大荒……”

  “那你就要回大荒?”

  仇薄灯在背后打断他。

  “……”

  师巫洛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以前千年万年,花谢和花开没有区别,木枯和木茂也没有区别,千山作千山万水作万水,他能靠回忆过往的画面来等待,时间就变得漫长又匆匆。他那是只懂了什么是愤恨,而如今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人间百味,最苦是不该得。

  许久,师巫洛低头,黑气凝成的神识链出现在他和仇薄灯腕上,他指尖微微颤抖着,一根一根解开。

  仇薄灯等了好一会,等来个解神识链的结果,一时间连“蠢货”都骂不出来。

  ……从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家伙这么死心眼?

  “行。”

  仇薄灯磨了磨牙,要笑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