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 第53章

作者:牛角弓 标签: 宫廷侯爵 励志人生 穿越重生

她这么一提,桑娘子自己也仿佛想起了什么,连忙对司空说:“张大娘说的是奴家的表妹宋徐氏。夫家就是昌宁街上开着调料铺子的宋家……两个多月前,她约奴家去顾桥镇山上的静心庵,她的大儿子刚成亲不久,她是要带着儿媳去拜拜送子观音。来回也就两三天的事,奴就跟着去了。”

司空听到顾桥镇,再听到山上,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下。

顾桥镇镇外的小山坡地势不高,离着镇子又近,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镇上的人说起来也都是“山上”“后山”“山脚下”这样称呼。

但山上其实也没有多大,两三个山头,腿脚利索的人一天也就逛完了。

地方虽然不大,但因为离着镇子近,多少占了些地利之便,很有一些东西往来跑买卖的生意人,故而小山头多少也算是一处景点。人多了,寺庙也就陆陆续续建了起来。

这个静心庵说起来就是前两年刚刚建起来的一个小庵堂。庵堂不大,里里外外也就七八口人,不知怎么就传出了一个送子娘娘特别灵验的名声,一下子就成了那些成日被困在后宅,没什么业余文化生活的家庭主妇们首选的出门观光地,而且理由都很充分:求子。

没儿子的年轻娘子们替自己求,有儿子的中老年妇女替儿子(侄子外甥)来求,不管能不能得菩萨开眼赐福,总归是有个正经的理由出来透透气。

于是香火日盛。

司空不大确定的问桑娘子,“这个静心庵,离着青水庵远不远?”

“不远,”桑娘子忙说:“静心庵的位置略微高一些,从静心庵出来,绕过一片竹林,就是青水庵了。这片竹林因为长得齐整,竹林中又有石板铺路,所以即使是雨天,游客也爱去哪里走一走。”

这个司空就不知道了。他们那天上山,也只是在青水庵周围看了看,后门出去检查了一番,并没有再往远处走。

司空甚至不知道往山上走还有一处庵堂。

如此一来,司空又有些忧心这件事是不是跟青水庵有关系。

桑娘子也只是想起了这件事,具体莹娘子怎么不对劲的,她就想不起来了,连忙又转头去看张婆子。

张婆子四十余岁,人生的富态,举止倒是一丝不苟的规矩。她行个礼,规规矩矩的回话说:“那次陪着娘子去静心庵的共有四人,除了老身和管着针线的黎大娘,还有两个丫头,一个是阿莹,另一个是阿燕。”

桑娘子点点头,“正是。”

“当晚宿在静心庵,老身与阿燕住一间禅房,听阿燕说,白日里刚收拾好东西,阿莹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到处找也没找到人。幸好那会儿娘子与宋夫人去了前殿上香,身边有黎大娘跟着,也没吩咐丫鬟们做什么事,这才遮掩过去了。”

桑娘子听的一脸懵懂,“可有人看到她去了何处?”

张婆子眉头微微皱起,有些烦恼的看着桑娘子说:“阿燕问她,她就支吾,说自己去了膳堂看姑子们准备膳食。但阿燕悄悄跟老身说,她去过膳堂,并没有看到阿莹。”

桑娘子也紧张起来了,“后来呢?可问清楚了?”

张婆子迟疑了一下,“老身自是不敢大意,转天到处找人打听。一个洒扫的姑子说,看到过一个穿着粉色衫子的小娘子出了侧门。”

桑娘子吃了一惊,“庵堂里还有侧门?”

“有的,就在膳堂后面。”张婆子连忙解释说:“侧门外是姑子们的菜园,再往山里走,还有一道石壁,有前朝的刻文,好些读书人都爱过去看看。”

桑娘子露出狐疑的神色,“阿莹也只是认得几个字,会对什么石壁感兴趣?”

张婆子与她面面相觑,显然也是这样的想法。

司空提醒她们,“或者,她是去那里见什么人?”

要见人,需提前约好,有什么人联系了莹娘子,又给她传话,这些事请,桑娘子主仆就都不知道了。

再提问那日同去的丫鬟阿燕,阿燕却说:“回大人的话,阿莹确实有一个情郎,差不多就是从静心庵回来的那些日子好上的。”

她与莹娘子都是桑娘子身边的丫鬟,从进了桑府就一直与她同住一间厢房,故而要比旁人的关系跟亲近一些。莹娘子出事,她也暗暗哭了几场,到现在眼睛都还是肿着的。

桑娘子却有些愠怒,“怎不早说?”

阿燕就有些瑟缩,小声说:“阿莹说,娘子想打发她去伺候二郎,但是二郎不肯答应。她说她家里只有一个烂赌鬼的兄长,是靠不住的……她得为自己谋划前程。”

这话说的桑娘子也无语了,因为她确实与桑二郎提过这事,桑二郎也确实拒绝了。

桑娘子有些尴尬的说:“那也不该私底下这么鬼鬼祟祟,总该回了我一声才是。难道我还会故意为难她?”

说着转头望向自己的丈夫,颇委屈的说:“奴也不是那等恶毒之人呐。”

桑掌柜的连忙安慰她,“是这丫头自己不懂事。”

司空开始觉得桑掌柜夫妻俩恐怕确实不知道桑二郎暗中收留莹娘子的原因,因为他们话里话外,还是在琢磨这丫头弄鬼,而不是桑二郎到底想利用这丫鬟达到什么目的。

司空又问阿燕,“莹娘子可说了她这情郎是什么人?”

阿燕摇摇头,“阿莹瞧着倒是挺高兴的样子,总是偷偷笑,还让二门上的管事买了糖果请我们吃。奴婢还看见她偷偷摸摸的把玩一个小小的玉扣……”

司空忙问:“什么样的玉扣?”

阿莹想了想说:“是白玉的。杏核般大小,仿佛是一朵梅花的形状。玉扣上下系着青绿色的络子。”

司空有些头疼,像这种私人佩戴的东西,并不容易打听。

莹娘子既然有情郎,她又托过二门上的管事替她买过糖果,司空就猜想,或许她与情郎之间互相传递什么东西也是通过这个管事。

桑掌柜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怒了,一个丫鬟,再加一个二门上的管事就能内外传递消息,还有人把他这位一家之主放在眼里吗?!

不等司空发话,他就一拍桌子让人把二门上的管事给捆了来,一问之下,原来早在桑娘子去静心庵上香之前的一个月,莹娘子就开始往外送东西了,有时候是绣好的几张帕子,有时候是一封书信。

外面来取东西的是一个穿戴还算体面的婆子,姓魏。魏婆子每隔半月来一次,自称是莹娘子的远房姑妈,她手脚也大方,每次来取莹娘子的信件,不但会回赠莹娘子一些女孩儿家喜欢的头钗胭脂,还会带些糕饼果子给二门上的管事。有时候也会留下一把大钱,请管事自去打酒喝。

再加上莹娘子又是主母身边有脸面的丫鬟,因此二门上的管事和几个小厮都与这位魏婆子处的如同亲戚一般。

桑掌柜气得半死,当即就让家仆捆了这几个惯爱贪小便宜的贱仆在院里打板子。

一通板子打完,其中一个小厮倒是又想起了一点儿东西,说上个月他去昌平街替管事的跑腿买东西,还在街上见到过那位魏婆子。

当时魏婆子身边带着一个小丫鬟正从一家布庄里走出来,穿戴的挺体面的,像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

这小厮当时还琢磨了一会儿,难怪这位远房姑妈能每隔半月就去看望莹娘子,原来她也是住在西京城里。

司空就请桑掌柜的准许二门上见过魏婆子的两个小厮闲来无事就去昌平街上转一转,若是看到魏婆子,不要惊动,悄悄跟着,看看这人到底是从哪家出来的。

桑掌柜的颇为难,“谁知道那婆子什么时候出门?这般守株待兔也不是办法。”

司空想了想,“那就以半月为限吧。”

时间太长,说不定案子就已经破了,有没有这个婆子的消息,就没那么重要了。

既然小厮说魏婆子穿戴像个体面的管事娘子,以前又担负着半月一次来见莹娘子的任务,想来不是不常出门的内院管事。

就算是守株待兔,司空觉得,这总归也是一条线索。

司空又提出这两个小厮的误工费可以由大理寺来补偿,被桑掌柜受宠若惊的拒绝了,连说这两个泼皮纵然留在家里也是白吃饭,并不会耽误什么活计。

桑娘子也在一边连连点头,她还指望官府赶紧洗刷干净她儿子身上的嫌疑呢,哪里还想得到去找官府要赔偿银子哟。

第66章 万家灯火

司空从桑家出来,一时间心里倒是犯了难。

如果小厮交代出来的魏婆子不是虚构的人物,他是不是可以怀疑一下,其实早在事发之前,就已有人盯上了桑家呢?

或许是仇人,或许单纯只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

相较于桑掌柜的精明,桑家的内宅是一个不错的切入口,尤其两位郎君还并不和睦。

这一点,不用司空提醒,桑掌柜自己也会慢慢反应过来的,他会动用桑家的力量,对自己身边的人际关系做一个筛查。

只是这样一来,要查的面积又被迫扩大到了整个西京城的造纸行业。

司空带着人从青石巷的南街出来,直接上了安顺大街。

冬季日短,申时刚过,天色已经呈现出了灰蒙蒙的暮色,街道上却依然车水马龙,热闹非常。一些商铺早早就在门外挂起了风灯,灯光昏黄,与食肆里飘出的食物香气、茶水铺里飘出的袅袅水汽组合在一起,晕染出了西京城里最有烟火气的一副画面。

司空有些遗憾自己不擅丹青,要不然他提笔画一幅《万家灯火图》,说不定也能流传下去,成为后代的史学家研究北宋民生的重要史料。

司空在外面跑了一天,,这会儿被街边食肆里的热气一熏,顿时饥肠辘辘起来。

但虞国公府对他们的照料向来周到,到这个时间,热水热饭食都已经备下了。司空不由感叹,搬进凤随家里,生活上真是减轻了好大的负担。

至少不用自己修补鸡窝了。

司空被这温暖的烟火气迷住了,他放空了脑袋,什么都不想,难得悠闲地走走停停,遇见合眼缘的铺子,他还要进去逛一圈。把跟随他出门的侍卫们都搞得摸不着头脑。

西京城的面积据说要比原来的东京大了三分之一。

主干道朱雀大街,一头是南城门启德门,另一头就是皇城外城的承运门,再往里就是皇城的内城门泰安门。

除了朱雀大街,另有四条宽阔的大街,分别是城东的安平街、安顺街,和城西的昌平街、昌宁街。

若说有什么区别,就是城东贵人多,街道房舍也更加气派一些。街道两侧的店铺也多走高档路线,装修摆设也更为考究。城西则以平民居多,商铺也多走中低档路线,没那么多的奢侈品商店,多以生活用品为主。

哪怕是同样的东西,摆在城东的奢侈品店里,跟摆在城西的普通商铺里,价钱也会相差好几个档次。

就拿桑家的纸画铺子来说,同样的三等纸,在昌平街上能卖到一刀三十个大钱,到了安顺街的铺子里,就能一翻身卖到半吊钱。一二等的香雪笺就更贵,且供不应求。

司空打心眼里觉得这些四体不勤的读书人的银钱真的挺好挣。

他们爱风雅,但凡纸画铺子里推出什么新品,只消起一个风花雪月的名字,再杜撰出某家娘子为夫君红袖添香,多番练习,终于制成了这隐含香气的花笺……等等的小故事,风流才子们就会一拥而上来追捧。

司空在将城东城西的纸画铺子都粗粗溜达了一遍之后,觉得这西京城里再开进来几家做纸的商户,市场也足够消化。

纸张是个好东西。朝廷里各个部门要用,各大书院也要用。读书人家要用,穷人家也要时不时的花上几个大钱来买几刀粗纸回去用。

这个年头还没有成规模的大工厂,像桑家这样在城外开着几家作坊的,已经算是造纸行业里的老大哥了。但是只靠这样零零碎碎的几家作坊,显然是无法满足西京城所有的居民对于纸张的需求的。

如今西京城里做纸张生意的大商户也不过四五家,能与桑家抗衡的,是安顺街的周记。据说周家的造纸作坊开在十里镇,具体怎么样,司空尚不知晓。

此外,还有两家做纸画生意的,一家姓马,另一家姓王,听说规模都小了许多。

司空溜达到了昌平街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街道两边的商铺家家都挂了风灯出来,灯光照着青石板的路面,反射出昏黄朦胧的柔光,在寒夜里显得暖意融融。

虽然说司空住进凤随家里各种方便周到,但从他本性里来讲,他更喜欢城西这种接地气的繁华热闹。

因此走在昌平大街上,马儿都走的比以往更悠闲一些。路过小厮招供的那家布庄,司空还进去问了问,看看有没有人记得一个姓魏的婆子。

不过布庄的伙计都说不记得了。布庄生意不算特别好,但一天也有百八十个客人上门。而且逛布店的,本来也以女客居多。稍微有点儿家底的,谁身边不带着个丫鬟婆子呢。

何况还是一两个月之前的事了。

这样的结果在司空的预料之内,倒也没什么失望的。

一辆青布油篷马车从他们身旁经过,停在了不远处的酒楼门外。赶车的伙计跳下车,十分利落地挑起了车帘,“郎君慢走。”

司空刚好走到近处,就听马车里一个青年的声音笑呵呵的说:“拿着,赏你的。”

随后就传来了赶车的伙计又惊又喜的声音,“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司空好奇,不知道车里的小郎君到底赏了什么值钱东西,惹得这伙计这般感激涕零。司空忍不住朝着马车的方向瞟了两眼,就见赶车的伙计正拿着一块银子往袖袋里装。司空离得近,角度又刁钻,就觉得那块银子少说也有二两。

这可真是大手笔了。

司空下意识的又去打量那财大气粗的青年,就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郎君,身边带着一个小厮正朝着酒楼里走去。

小郎君相貌平平,身上穿的袍子衣料却十分讲究,尤其酒楼里灯光一晃,绸缎上映出水波一般精细的纹路,雅致又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