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李自言
如果说五年前,奥兰德·柏布斯尚且还归属于继承者的范畴,可以打声招呼,用平视的目光对待,在五年之后,能够有资格和对方对话的,已经不再是他们这一批晚辈了。
就如同平民与贵族之间隔着天堑,联邦的贵族与贵族之间,同样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划分出三六九等的差异,血脉和姓氏构建起一座漫长的、永不风化的金字塔,而毋庸置疑,奥兰德是站在这座金字塔尖的雌虫。
温弥即使再没有意识,他也知道,不能在对方面前失敬。
车内,那名和温弥同行的雌虫同样打开了车门,对方的手指骨节白皙、身材颀长,面容却比一般的雌虫略显的苍白一些,反倒显得清隽、温和,温弥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堂兄,伊维·科维奇,应该是法院的……审判长?”
他语气不确定地游移了一下。
“尊敬的温弥阁下。”那名雌虫神色不变,轻轻地笑了一下,道,“在两年前,我就已经不再为联邦法院效力了,难得您还记得我这份微不足道的履历。”
他眼尾狭长,笑起来的时候,褪去了周身的稳重感,倒显得像是一只狐狸。
“反正就这么回事儿。”温弥气得鼓起脸颊,转而介绍魏邈,“这位是莱尔,我的朋友。”
——科维奇家族那么多雌虫,单是嫡系就有七八位,他记不住才是正常的吧。
魏邈露出个礼貌的笑容,转过脸,对上伊维的视线。
他穿得年轻,圆领的T恤和宽松牛仔裤,一身装潢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碎发被风吹起,伊维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差点儿以为是某个被包养的、还没成年的平民雄子。
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您好,莱尔阁下。”伊维弯下腰,鞠了一躬,旋即举起双手,调侃道,“我就不和柏布斯议员长打招呼了,以免被有心的记者拍到,不好向民众解释。”
维恩规规矩矩地靠在奥兰德怀里,打了个不明显的呵欠。
魏邈侧眼,瞥了眼幼崽肉嘟嘟的侧脸,以及耷拉下来的小熊帽子耳朵,觉得有点可爱:“监察院的理事们都需要这么谨慎吗?”
伊维怔了一瞬,露出一些惊讶的神色,笑着解释道:“是的,名义上我们对军部有检举和监督权。”
联邦的立法权、行政权并不全然分开,而是含混在一起,唯独军部却是独立出去的,拥有相当一部分完整的人事和司法裁决权,只需要偶尔服从上议院的书面调令。
平民雌虫想要改变命运,大部分也只能通过参军的方式,其余的上升路径相当狭窄和昂贵。
而监察院被创立的初衷,就是为了抑制军部的势力范畴。
奥兰德低低笑了一下,他走上前一步,覆盖住灯下伊维的影子,云淡风轻地说:“随时欢迎,但这里似乎不是谈公事的地方。”
伊维眯起眼睛,喉结动了动,没有再多说什么。
互相打了个简单的照面,很快便有等待的侍者来引位,彼此拖家带口,温弥本来还想和魏邈聊会儿天,碍于奥兰德在,只好止住了念头。
走进相邻的包厢时,他抬起眼,看见那名只出现在新闻和传说中的雌虫微微敛下眼,附在魏邈耳边说些什么,魏邈抿起眼睛,露出很感兴趣的神色,眉眼间却没有多少笑意。
单看背影,确实相当登对。
旋即,乌黑的门隔绝了温弥的视线。
·
从托尔星出差回来之后,即使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魏邈依然给研究所请了两天假,顺便给尤文也批了两天假,留给这位新入职的亚雌准备的空隙。
去托尔星出差时走得相当仓促,有些事情显然没有来得及安排好,魏邈用自己的薪水多支付了尤文一个月的工资,让他买一身体面点儿的行装,以及一台可以支撑各类软件的新光脑。
至于其他零碎的琐事,也不需要他亲自再跑一趟所里了。
难得休假,魏邈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分配时间,事情千头万绪,生活即将迎来某一种重大的变化,但真正需要立刻着手解决的却没有多少。
与之相反,他的雌君反而真正忙碌了起来,晨间便去了军部。
面对着那块巨大的、提示他剧情还有96天正式启幕的光幕,魏邈坐在花园里的摇椅上,香气扑面而来,流水淙淙,他相当闲适地打了一会儿星网最新出的游戏,一直到通关,发现只用了两小时不到。
魏邈:“……”
他露出疑惑的神色,重新点开游戏的主界面。
——没有玩错。
不是听评论说某些关卡会很难吗?
将记录传导至光脑的社交账号上,魏邈这才站起身,抿了一杯水,开始画变形金刚的图纸,在星网上对比了不少工厂之后,他已经预付了一半定金。
这些年积攒的存款顷刻之间,少了接近三分之一。
魏邈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感受。
花园里馥郁的花香不断传来,一直到接近下午,两份建模图纸才传输过去,魏邈突然冷不丁地想:他或许该收拾个行李?
毕竟之后得搬出去。
第25章 建议您报警处理
魏邈的行李并不算多。
结婚之后,他攒了很多没穿过的衣服,有不少都是品牌专柜专门送到庄园里的,还有些是定制过的西装,整齐地罗列在卧室套间横排的衣帽柜里,都是些没必要带走的东西,如果之后奥兰德不愿意放在庄园里,那就找个地儿全扔了。
刚拿到联邦正式身份、还没结婚的那半年,他几乎都在跟着研究所的教授在外出差,需要背约十斤重的负重袋,驻扎在其他星系,没有烘烤晾晒的条件,行李就减重到了一个可以单手提的重量。
真正需要带走的,很多还是研究所的一些纸制文件。
星际时代,能够用纸张记录下来的,也算是比较重要和稀少的材料了。
自从不再需要奔波之后,这个行李箱就已经退休,没想到还有返聘回来的这一天。
星际社会,繁琐的家务有机器人代劳,魏邈很少需要自己整理房间,他把书架上那叠文件放进行李箱的前开盖夹层里,几条常打的领带叠好之后,填补多余的空隙,突然顿了一下。
光线明亮,他拢下眼,沿着行李箱前盖的边缘向内摸去,突然觉得触碰到一处细小的、凹下去的圆点,但很快就归匿于无踪,他疑心是自己感受错了,手攀着边缘,细细划过之后,依然觉得没什么异样。
“……”魏邈不知道为什么,在一瞬间之内,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想。
——不至于吧。
尽管这样想,魏邈还是找了一把小刀,割开那块行李箱的夹层,柔韧的衬布被直直地切开之后,裸露出刚硬的、灰黑色的铝合金外壳,魏邈捡到了一个大约五毫米大小的芯片,芯片肉眼几乎不可见,和行李箱几乎同色,紧密地贴合在转角的边缘,似乎从出厂时的一开始就存在。
那是一个精致的、极小型的定位器。
魏邈怔在原地。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一次用这个行李箱,大概是四年前的时候。行李箱是他在婚前、刚进入研究所的时候买的,用了接近两年多时间,时间久了,魏邈没舍得扔,把行李箱收纳之后,一直没有再使用过。
那个时候,谁会这样大费周章的,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安一个定位器,勘测一名籍籍无名的研究员的一举一动?
还处在这样一个隐蔽的,几乎绝对不会被注意到的位置?
魏邈鲜少使用行李箱的前盖,如果不是纸质文件相对比较脆弱,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打开这个夹层。
他稍微觉得有点儿好笑,勾起唇角,没想到自己原来竟然还得到过和主角相符的待遇。
书里,奥兰德给那名主角攻装过定位器,包括并不限于悬浮车、随身光脑,以及各种能够贴身携带的物品内,后期倒是不用这些繁琐的程序了,直接限制虫身自由。
有些事情不能够深思。
太多的疑问盘旋在魏邈脑海里,他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但凡要出差,他凡事儿都会主动报备,发个定位,特意拍一段视频过去,那会儿奥兰德比他更忙,基本上只有一个已读的记录,偶尔心情好了,会有一些简短的回复:好的、注意安全。
后来倒不至于再360度全景拍摄一次,但也依然没有失联过。
定位器的意义在哪里?
第一枚发现了,剩下的呢?
魏邈没什么情绪的低下眼,盖住多余的惊愕,将手腕上的光脑摘下来,打了个电话:“喂,是安全检测公司吗?”
他波澜不惊地道:“麻烦上门一趟,我怀疑家里被窃听了。”
·
维恩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庄园里站着好几名西装革履的雌虫,雄父站在门口,穿得同样正式,表情看不出喜怒,看到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维恩回来了?”魏邈揉了揉幼崽的棕发,“今天有学到什么吗?”
维恩仰起脸,舒服地眯起眼睛,问:“雄父,他们是谁啊?”
魏邈柔和地低下眼,笑了笑:“家里发生了一些小情况。”
“莱尔先生。”那名领头的雌虫过了一会儿,面色略有些尴尬地走过来,“非常抱歉,您提供的这枚芯片确实是一个小型定位器,但功能都已经损坏,之前的行迹功能以及录音或许都没有办法复原。”
魏邈挑挑眉,问:“相当于一块废铁?”
“比废铁肯定好一点儿。”能入住这片庄园的雄虫非富即贵,最初探测员进来的时候,脚步都放轻了,生怕找出些秘密,又怕找不出来。
但此刻倒是放松了一些,“您这一块儿定位器的款式我不太确定,不太像是市面上流通过的,可以先放到我们公司总部请专家了解一下。”
魏邈若有所思:“除此之外呢?没有发现什么别的窃听器之类的吗?”
“没有。”那名雌虫露出苦笑,“我们真的已经将所有有可能藏匿窃听器的地方都翻找了一遍,莱尔先生,确实没有第二枚了,您是怀疑有些虫做了其他手脚吗?”
“我怀疑我雌君的政敌想要加害他。”魏邈说完这句话,自己忍不住先弯起嘴角,旋即收拢起不该出现的笑意,颇为严肃地道,“连我的行李箱里都有定位器,竟然没有第二枚,是你们的专业技术水准有问题吧?”
雌虫:“……”
政敌?
“可能确实是我们勘察的工作不够到位。”雌虫放缓了声音,已经懒得和眼前这位过于英俊、但神经敏感的雄虫再计较什么,只当自己倒霉,尽量显得谦和、有礼地道,“我们只检查了别墅内部,目前确实没有任何进展,您如果不放心的情况下,可以再找一家公司进行更全面的检测,相信您会有一个更理性的判断。或者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建议您直接报警处理……毕竟您这一枚定位器,还是足够说明一些问题的。”
意思相当明确,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另请高明吧。
魏邈漫不经心地用手掩住维恩的耳朵,随意而散漫地露出些忧心忡忡的神色:“这种情况下,报警有用吗?”
第26章 永远爱你
——严格意义上,是没有用的。
几年前的定位器,这会儿才来找,单拎出来立案显然证据不足,除非还有其他情报新鲜出炉,但牵涉到联邦上层的权力斗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担心这位名叫莱尔的雄虫听不懂,雌虫把话摊得更明白了些:“您如果想要让这件事光明正大的话,可以报警,如果有困难,最好私下里调查解决。”
能够被监视的,一般都没有普通民众。贵族们多数要求绝对的隐私权,无法容忍被披露于公众的风险,报警显然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魏邈若有所思:“这样。”
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腹:“行,就这样吧,之后如果有需求的话,我们再沟通。”
·
维恩一直仰起脸,看他的雄父有条不紊地把这些陌生的雌虫送出家门,室内都是被翻动了一遍的痕迹,扫地机器人“呼噜噜”地来回打转,却依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消毒过的味道。
尽管检测员上门探测信号时,都穿了厚厚一层的防护服,事后还原了位置,但不少犄角旮旯的偏僻角落,显然没有办法完全的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