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霜玄
他辞职的那天,正是知道自己只能在这个世界再留一年的那天。
因为天道感知时间的方式与人不同,所以祂允许楚凝停留的年份,并非一个整数。祂给了楚凝二十多年时间,而其中与元元相伴的,只有十九年。
他和哥哥相伴的时间要更短一点,可是他与哥哥还有未来,他与元元这一别,就再没有以后了。
眼里不自觉浮现水雾,哪怕知道元元这会儿睡着了看不见,楚凝还是下意识别开脸去抹掉泪珠,他不想把伤心展现在元元面前。擦掉眼泪后,他又默默看了楚昔元的睡颜许久,才伸手把她抱回自己的房间。
当初那个喜欢坐在他手臂上的小女孩,已经长成大人了。
楚凝为她盖好了被子,回卧室后,在手机上订好了他们明天回丹朱镇机票的车票。
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
温序、孟槭、裴照墨和沈初霁,很快便发现楚凝变得黏人了。
楚凝以前怕自己的身体吃不消,也怕他们觉得厚此薄彼打起来,因此给他们排好班后,就严格按照排班的时间和他们在一起,每人每周分到一天,剩下三天,是他陪元元和休息的时间。
近二十年来,不是没人想要打破这个规矩,甚至可以说是在一直努力着,可是除了七夕节情人节,还有他们的生日,楚凝从不纵容他们。
可现在不同了。
在规定的时间以外他们想要见楚凝,楚凝只要不是在陪元元,都会和他们见面。而且不是说和这个人见了面,那就拒绝其他人,楚凝全盘接受。
甚至他们想要一起,楚凝也接受。
而感觉到楚凝即将离开的四个男人,意识开始融合。
只不过为了避免被天道发现外来者的身份,始终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四个分身组合为本体。
他们感觉到楚凝心中的难过,每一次都极尽温柔。并不激烈,却格外漫长的情事中,楚凝慢慢软成了一滩水,在男人怀里流着眼泪,听他们的话展露自己,愿意摆出各种他们喜欢的姿势,就好像是在讨好一般。
他的哥哥知道他是因为心中难过与不舍,努力地对身边的人好,恨不得奉献自己的一切。
他们只能一遍遍心疼地亲吻他、爱抚他,带给他一些慰藉。
“哥哥,下一个世界,你还会来陪我吗?”有时倾泻过后,楚凝会疲惫地软倒在男人怀中,失神地问出这句话。
“会的,”男人们的声音重合为一道,“不管小凝在哪里,哥哥都会追过去。”
虽然还不知道换了一个世界后,他又得把自己分成多少份,又会变成何等面貌,才能欺瞒天道陪在楚凝身边。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楚凝孤单地在一个陌生世界待上许多年。
十三岁就把自己许给了他的小鲛人亲吻他的下巴,承诺道:“哥哥,我也会找到你的。”
就这样过去了一天又一天。
即便楚凝再怎么不舍,那一天终于是到来了。
男人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在那一日纠缠楚凝,他们和楚凝还有下个世界,可是这一天,却是楚凝和元元的最后一天了。
楚昔元在这一日推掉了所有工作,把手机开了免打扰,和楚凝一起待在丹朱镇的小家里。和亲人的最后一天该怎么度过?楚昔元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思考这个问题,可是在感觉到楚凝即将离开的那一天起,她就不得不认真地考虑这件事。
是要和爸爸一起去游乐园疯玩呢,还是吃好吃的东西吃上一整天呢?楚昔元想过很多方案,但在最后,她和楚凝都只想在他们待过最久,承载了最多回忆的丹朱镇里,度过这最后一天。
他们一起吃楚凝亲手做的一日三餐,留了些肚子,好光顾过了许多年依旧在营业的,他们一直都很喜欢的奶茶店和面馆。他们一起重走了楚昔元上学的路,幼儿园到初中,楚凝每天都会接送元元,后来元元上了高中需要住校,担心她学习太辛苦的楚凝时不时就要带着元元喜欢吃的东西去看望她。
入了夜后回到家中,楚昔元一道道数墙上楚凝给她量身高的印记。从三岁到身高定格的十八岁,她慢慢从才到楚凝膝盖的小豆丁,长成只比楚凝矮半个头的大姑娘。
她撒娇道:“今晚想和爸爸一起睡。”
七岁以后,她就有了自己的房间,每晚独自入睡,毕竟她长大了,不能再和爸爸睡在一起了。
但是今天楚凝答应了她。
楚昔元眉眼在笑,心中却止不住地难过。
她知道不会再回到过去了,楚凝马上就要离开了。
他们谁都没舍得睡去,楚昔元抱着自己最喜欢的,这些年被楚凝缝缝补补不知道多少次的兔子布偶躺在床上,楚凝坐着,手很巧地给兔子布偶织一件新的小衣服。
他们聊着天,聊过去的事,聊未来的事……都不是很重要,这些闲天好像永远都说不完。
小气泡安安静静地待在识海里,它不想在这个时候弄什么倒计时。可是被世界排斥的感觉很明显,不需要系统提醒,楚凝就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间离开。
离开小世界的最后十秒。
系统没有忍住,伤心地钻出楚凝的识海,在楚昔元侧脸上蹭了一下。宿主和元元相处了多久,它就和元元相处了多久。
虽然元元只看到过它一次。
楚昔元感觉到脸颊一暖,好似被什么东西蹭过,她下意识看向楚凝,却被楚凝遮住了眼睛。
系统说他离开的时候身体会如飞灰一般消散,楚凝觉得让元元亲眼看见自己是怎么散开的,好像太残忍了。
于是在最后遮住了楚昔元的眼睛,温声告诉她:“元元,希望你今后的每一天,都能快乐健康。”
这是他对元元的所有期望。
等到楚昔元的眼前重新恢复光亮,她想看到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那里。
只有被子上的余温,证明爸爸曾经存在过。
她躺了上去,蜷起身体,流下的眼泪打湿了被单。
楚昔元在心中小声说道:爸爸,元元希望你也一样。
第33章 灵异世界1
傍晚下了一场小雨,夜间十字巷的小径泥泞不堪。
不过在楚凝印象里,这里就没几天干燥的时候,巷里的住户总是把污水随意往外一泼,若是泼到人,指不定就要被当场逮住揍上一顿,泼水的也不甘示弱,住在这片街区的,要么唯唯诺诺成日不敢抬头看人,要么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然没什么盼头,不稀罕这条贱命。打起架来两方人总是不要命的架势,乱溅的血有的成了墙上的污点,有的混进脚下脏水里。
入了夜后,这儿乱七八糟的味道更多。破碎啤酒瓶逸散出的酒味,男人在墙根留下的尿臊味,那玩意儿喷出的东西的腥膻味……全部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那场小雨,倒是净化了一下空气。
楚凝甚少来这里,虽然作为兰城最混乱的地带,小潮区的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十字巷总能挑战一下治安的下限。此地鱼龙混杂,卖身的,卖粉的,混黑的,干各种各样不能摆到太阳底下的行当的,齐聚此处。警察都不愿意来的地方,如果不是楚凝今夜想买的东西同样见不得光,卖家只肯在这里交易,他也不想踏足此处。
四月末的夜间有些冷,他披了一件薄风衣,扣上帽子,借帽檐投下的阴影挡住脸。
钻出他识海的系统趴在他肩上严阵以待,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坏人,不过真遇上坏人,它大抵也发挥不了除陪伴以外的作用。
楚凝尽可能挑清静的地方走,不与人对视,在这种地方,谁也不晓得哪一个多余的举动会给自己招来麻烦。然而在穿过一条难以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的小道时,楚凝知道,麻烦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一个酒气熏天的醉汉一手撑着墙,一手解开裤链,露出那软趴趴的玩意儿。他醉得起都起不来了,还在那不干不净地说道:“你全套多少一晚?给哥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
他堵住了路,感觉到有人想要过去,扭头就骂道:“滚边儿去,没看到这里正忙着?”
下一秒,他就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楚凝一手胁住他小臂,一手拧住他的肩,干脆利落地一扭,就卸了他一条胳膊。
“敢打老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是——”
醉汉话音未落,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楚凝踹了一脚他膝上的关节,用的劲不大,但他晓得什么地方能让人难受。
醉汉用那条还能动的胳膊捂着酸麻的膝盖,嚎得更加痛苦。他抬头努力想看清揍他的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却先听见了一道清洌的声音。
“看看你刚才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那声音好似新融的雪水,清澈见底,带着清冷的寒意,叫醉汉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清醒了些许。他下意识往自己方才调戏“小姐”的地方看去,却没有瞧见半个人。
“她刚还在这儿的,跑哪里去了——”
楚凝冷冷说道:“你刚刚,一直是在对着一面墙发情。”
这条小道就这么点宽,他想过去还得先叫这个醉汉让开,若这儿真有第三个人,根本不可能瞒着其余人偷偷溜走。
“今年是大阴之年,鬼门不闭,任由鬼魂流窜世间,元神虚弱者,甚至白日亦可见鬼。”方才这醉汉便是被鬼魂迷了心魄,楚凝往小径尽头看去,只见墙后露出半张娇媚的脸,她对着楚凝娇俏一笑,见他不为所动,撇了撇嘴,转身便从墙后消失了。
从始至终,她在楚凝眼里都是半透明的,白裙下空荡荡的一片,看不见双腿。
“淫则肾气亏,鬼邪最喜你这种人。”楚凝说罢,抬腿就要从醉汉身上跨过,却见那醉汉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脚腕。幸而险之又险地避过,没让那脏手碰到他。
“你、你刚刚是在救我对吗?”醉汉抬头看他,呆呆道。
楚凝的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醉汉只能看见他白净如雪的下巴,与淡樱色的唇瓣。
他看着那樱色的唇快看痴了。
随即便见那唇勾了勾,好似要把他的三魂七魄勾走。
“是啊,我是在救你呀。”楚凝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冷漠地想,想多了,他只是想揍一顿死瓢虫。
那只艳鬼很弱,而醉汉身上的阳气还算足,被吸点去不妨事,顶多体虚个一两日。但他方才那一下,那条胳膊接下来一个月筷子都别想拿了。
“大师,您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醉汉见楚凝要走,连忙说道,“您救我一命,我怎么也得带些礼物上门道谢!”
楚凝见多了男人色眯眯的表情,更别提系统还跟他吐槽收到能量了,哪会不晓得这醉汉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理都不理此人,还在从醉汉身上跨过去的时候,故意踩了他一脚。
然后便听见系统在他脑海里说道:【宿主,又收到能量了。】
楚凝:【……】
楚凝:【从这种人身上收到的能量,以后就不用告诉我了。】
【好哦。】系统在小本本上记下来。
醉汉起身就想追,可惜楚凝踩人也踩得很有技巧,他愣是站不起来。
楚凝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格外早,自从十五年前来到这个世界,他就一直住在小潮区,他不惹事,但为了防身学过许多本事,譬如人体的关节穴位,他就了如指掌。匆匆离开了这条耽搁他几分钟的小道,楚凝在蛛网般复杂的街区里左拐右拐,当他瞧见一盏青纱灯笼,便晓得自己到了地方。
灯笼悬在僻静处,青幽的光照在地上的小水洼上。
水洼里,只映出楚凝一人的身影。
他要等的人还没有来,楚凝也不着急,他本就提前一刻钟动身,这会儿还没到他和人约好的时间。
这片的墙面还算干净,楚凝虚虚靠着。等人的时候,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锁扣,只见里面是排得密密的白色细烟。
他抽出一根,熟练地点了,叼在齿间。吐出的白蒙蒙烟雾,模糊了楚凝看向自己脚下的视线。
静静等了一会儿后,他听见软底布鞋踏过地面的细微响动。
一抬头,便见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她身量不高,才到楚凝胸口,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还是个小孩子。楚凝找不到她身上半点裸露在外的皮肤,白色布条缠住露在黑色长袖长裤外的手与脚腕,脖子亦用布条缠着,乱糟糟的头发把耳朵和额头遮住,青色的鬼面具挡住了整张脸。
她提着一只灰扑扑的黑色手提箱,里面是楚凝要的东西,她却不急着把东西递给楚凝,而是盯着他嘴里的细烟说道:“你的情况比我上回见到你时更差了。”
楚凝默然不语。
她笃定道:“如果不是撑不住了,你不会在这个时候点镇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