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霜玄
待他回到孤鸿峰,已是深更半夜。桃花林天气晴朗,玄明宗所在的山头近些时日阴雨却一阵接着一阵。这阴寒入骨的雨,叫燕珩不由想起楚凝跪在山阶上的那一幕,连带着心情更坏了几分。
就是那样一个连自己孩子都救不了的废物男人,哄得被他千珍万宠,不敢染指的徒儿丢了身子。就是那样一个甚至不敢与凝儿一起前往玄明宗的懦弱男人,让他从不舍得叫他跪自己一次的徒儿,就那样跪在阴雨之中!
为何,为何?!
燕珩只想问楚凝,他究竟为何会看上那人?!
燕珩嫉妒得快要发疯。
他披着一身寒意回到秋水筑,踏过长廊,快要走到门边时,却还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不愿吵醒此刻应在梦中的徒儿。然而楚凝竟是未睡,燕珩隔着门扉听见楚凝了楚凝的声音。
“真儿莫闹,”楚凝羞窘道,“爹爹没有奶水给你喝……”
原是真儿半夜醒来,下意识在楚凝胸前拱来拱去,想喝奶水,楚凝只能起身抱着她轻轻摇晃,温声哄她睡觉。
听见他说的话,燕珩喉结滚动,抬手将门推开。
楚凝被他吓了一跳,发觉来人是他后,才渐渐回过神来,轻声道:“师……仙尊。”
院里稀疏的光,透过打开的门扉落入屋中。房间依旧昏暗,但依稀可见榻上的美人衣襟散乱,露出大片的雪色,那雪色之上,又隐约可见赤色的绳。
楚凝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衣裳不整,燕珩的衣服对他来说本就太大了,衣襟根本合不拢,方才轻易便被真儿拱开。他伸手提上落下肩头的衣袍,还未将衣襟也合拢,便见燕珩大步朝自己走来。
燕珩伸出一指点在真儿眉心,真儿顿时睡去,
楚凝猛地意识到燕珩回来后,便是处置他的时候,扯着的衣襟的手顿时僵在原处,心中惴惴不安。
他想过许多种自己的下场,毕竟师徒一场,师尊只怕是舍不得杀了他,那他是会把自己圈禁在孤鸿峰的天然寒窟,还是把他送去戒律堂按宗规处置,抑或是废去修为,逐下山去?他都可以接受,只希望能够再见到真儿……如果实在不行,只要真儿能够好好长大,他此生再不见她也可以……
被他攥在手中的布料,很快便变得皱巴巴的。
下一刻,他怀里的孩子便被燕珩抱走了。
楚凝眼睫颤抖,却不敢说出一句不愿,毕竟想要真儿活下去,只能依靠燕珩。原先抱着孩子的手,无力地垂在榻上,楚凝目光追随着真儿,然后便见燕珩并没有将真儿带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只是放在一旁的矮榻上,还盖上了一袭薄被。
随后转身,坐在了榻边。
他衣上还带着夜雨的寒意,可皮肤却是热烫的。楚凝能感觉到燕珩是带着怒意来的,那怒火好似能将他焚烧殆尽,叫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怕他。
看着轻轻颤抖的楚凝,燕珩心想。
他为一个没担当的男人生了孩子,这会儿还在怕将他一手养大的师尊。
“……你说,我到底该怎么罚你才好?”燕珩捏着他的下巴,声音低沉。楚凝瘦了太多,下巴尖尖的,摸不出多少肉。
“罪徒……罪徒任由仙尊处置。”因为害怕,楚凝尾音都发着颤。
他越是害怕,燕珩便越是怒火中烧。他可曾有一处待他不好?他为何要叛出师门,他为何要十年杳无音信,他又为何如此不顾自己的身体,为旁人孕育子嗣?!
“你既不愿做本尊的弟子,”燕珩冷声道,“那从今往后,便做本尊床上的奴宠,自今日后,此生不可踏出秋水筑一步。”
楚凝猛地抬首看向燕珩,目光惊愕不已。
“仙尊,不可!”他急切地说道,快要落下泪来。师尊光风霁月,怎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这流着魔族血脉的污秽身子,又岂可玷污师尊?
“当年,不是你说想与本尊春风一度?”燕珩说道,“如今这不是如你所愿了吗?”
难道那个男人可以,他却不行?
“那是……”那是为了让师尊厌弃他,方才说的谎言。
后边的话,到最后楚凝也没能说出,他为了保全师尊名誉撒的谎,怎么也不愿意自己戳破。楚凝只能用哀求的目光看着燕珩,求他不要如此。
他不知师尊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可是师尊对他无情,为何要这样惩罚他,也委屈了自己。
师尊废了他也好,杀了他也好,可是,不要这样……
那身不合身的衣裳终是散开,楚凝在燕珩的掌下,不住颤抖。
“仙尊,不要……不要……”他眼眸含泪,无力抵抗,只能不断哀求。却不知听见他此时仍只叫他仙尊的燕珩,心中怒火更盛。
那只儿时轻轻拍着他哄他入睡,牵着他的小手教会他走路,总会抚摸他头顶的温暖手掌,此刻带着可怕的温度,巡视般抚过他冰凉的身子。
最后,握住他伶仃的脚踝。
“太瘦了。”燕珩轻叹一声。
他将楚凝的衣裳合拢,将瑟瑟发抖的人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的身体。他在卧室设了法阵,外头的寒意无法侵入屋内,可楚凝的躯体却格外冰凉。他身子亏损太过,几乎无法自己暖和起来。
“等把你养得胖一些……”今晚本就没打算做什么的燕珩,垂眸看着他,低声道,“再做之后的事吧。”
第56章 仙侠世界5
仙鹤的清鸣,将楚凝自睡梦中唤醒。
人初醒时总是很难立刻清醒过来,楚凝也靠在软枕上睡眼朦胧地怔愣许久,直至怀中小小的柔软唤他回神。
楚凝一垂眸,便看见躺在他怀里熟睡的真儿。婴孩睡得格外香甜,不是苍白如纸,就是泛起潮热的脸颊此刻透着健康的薄粉,睡梦中偶然发出含糊的梦呓。
昨夜的一幕幕,此刻浮现出脑海。
楚凝刻意忽略燕珩那些冷冽含怒的言语,也不去想他在自己身上与其说是狎昵,更多带着怒气与心疼的抚摸,只去想后边发生的事。燕珩揽着他躺在榻上,竟是想与他共枕而眠,楚凝挣脱不了他坚实的臂弯,急得抓着他的衣襟说道:“真儿……”
真儿还在一旁的小榻上。
室内设有阵法,无论何时都温暖如春,真儿还裹着襁褓,她断不会受凉。可那么小一个婴儿,楚凝哪放心让她独自入睡。
燕珩皱了皱眉,但还是起身下榻,将真儿抱了过来。
总是被他认为还是个孩子的徒儿,格外娴熟地将婴儿抱进怀中,摸摸她的小脸蛋,又检查一下她有没有尿床。真儿从一地移到另一地,好梦被打扰,发出含糊的声音,没一会儿便睁开眼眸,咿咿呀呀地向楚凝伸出手,抓向他的胸口。
燕珩忽地想起自己回来那会儿,真儿正在楚凝身上找奶喝。
同样想起此事的楚凝低着头,脸颊不自觉地泛红,摇晃着真儿想哄她睡觉,可真儿是真的饿了,楚凝抬起头,求助地看向燕珩。
“等我一会儿。”燕珩说道。
他御剑离开了秋水筑,不过一刻钟多些,楚凝便见他带回不知何处寻来的奶水。而燕珩推门看见楚凝当时的模样,眉头猛地一跳。
那件宽松的外衣这会儿倒是没散开,可胸口湿漉漉一片,显然是被真儿含着吮了。
燕珩强压着妒火,上前喂真儿喝了奶。楚凝想要接过自己来,可燕珩看了一眼他眉眼间的倦色,便说道:“你还是先歇着吧。”
楚凝有些担心他喂不好,可燕珩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他淡淡道:“你这么小的时候,也是我亲手喂的你。”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久久不言。
燕珩总觉得楚凝应该在自己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很久很久。可好像只是眨眼之间的事,他的徒儿眉间总是萦绕着淡淡的忧愁,总是时不时就要落泪。他单薄的身子好似一件衣裳便能压倒,却又能为小小的婴孩遮风避雨。
楚凝抓着垂落在榻上的衣摆,静静地看燕珩给真儿喂奶。师尊身上暴戾的气息渐渐平息,只余一片无奈。
喂完奶,燕珩才将真儿交还给楚凝。他依旧是揽着楚凝入睡,只是这一次他们的中间,多了一个小婴儿。
楚凝能感觉到师尊宽厚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身上,很温暖,很踏实,源源不断的热度传递给他,让他那具总是冰凉的身子暖和起来。他很快便睡着了,一夜无梦,睡时没有那十年里常侵扰着他的冷意,好像回到了儿时,他总是枕在师尊温暖的怀里。
醒后的楚凝,抱着真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屋外的仙鹤不知为何一直在鸣叫,以往仙鹤给楚凝和真儿送吃食,总是用鸟喙敲门,断不会只在外头清鸣。楚凝出于好奇下了榻,推门往外看去。
随后便看见,燕珩正与一只手舞足蹈的仙鹤站在庭院中。
缠缠绵绵下了多日的阴雨,今日总算是停了,此刻外头天光大亮,不过空气间还带着潮湿新鲜的气息。屋外四四方方的庭院里,小池里的莲花犹带露水,花木在微风中摇曳,蜿蜒的石子路上,燕珩提着一只食盒,他对面的仙鹤格外激动地鸣叫,时不时还会跳起来,扑棱一下翅膀。
“我明白了。”燕珩说道。
他一扭头,便看见了站在门后,神情有些迷茫的楚凝。
楚凝心想,仙鹤到底和师尊说了什么呀?
他很快便知道了答案,被燕珩带回屋内后,燕珩神情严肃地说道:“仙鹤说,昨日给你带的饭菜,你一口都没有吃。”
好像被大人抓住没有好好吃饭的小孩子,楚凝心虚地低下头,但还是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胃口,而且我已经辟谷了。”
他确实已然辟谷,这让他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可他身子亏损太过,在不可服用灵丹的情况下,又不肯吃东西,身子只会一日日衰败下去。
燕珩知道他大抵是真的没有胃口,可不得不迫他吃一些。他打开食盒,给楚凝舀了一碗鸡汤:“把这碗汤喝了,十日后,本尊不想只摸得到你身上的骨头。”
听见他的话,楚凝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昨夜那些被他刻意回避的事,眼神慌乱了一瞬。
十天后,师尊想要做什么?
楚凝脑袋乱糟糟的,然而在燕珩的注视下,他根本无法细想,只能端起小碗,喝燕珩给他盛的鸡汤,吃那鲜嫩的鸡肉。
他吃得很慢,燕珩知道他不喜太油腻的吃食,已将浮油撇去,汤水清澈。可一开始,楚凝还是有些反胃,直至吃出熟悉的味道。
这是师尊亲手熬的汤……
他以前同玄明宗的弟子聊天,说燕珩总是亲自下厨给他做东西吃,弟子惊得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仙尊那只手就是拿剑的,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拿锅铲一类的东西。
可楚凝记忆里,师尊不仅会做凡间的家常菜,还会顺着他,炒他从山间捡来的野栗子,跟他一起做书上看来的梨花甜糕。他抓着自己的小手,揉出大大的面团,会把面粉点在自己的鼻尖……师尊是真正辟了谷的仙人,对这些吃食总是没有兴趣,但只要是他经手做过的,师尊总是会吃上许多。
楚凝慢慢把一整碗汤喝完了,下意识抬头看向燕珩,好似像小时候那样,等待师尊的夸奖。在他意识到今非昔比,想要移开视线时,燕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楚凝鼻尖酸涩,又想要落泪,慌张地低下头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一小会儿,总是砸进空了的小碗里。
“不好吃吗?”燕珩问他。
楚凝摇头。
燕珩觉得,他好像将自己的弟子养得很差,不然为什么记忆里总是温软笑着的凝儿,现在时不时就要掉眼泪。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真儿的哇哇大哭打断了思绪。楚凝连忙放下小碗,抱起榻上的真儿,很快便知道了真儿为什么哭,结结巴巴地说道:“真、真儿尿了……可否、可否请仙尊回避一下?”
总不好当着仙尊的面换尿布。
可燕珩却把真儿从他怀中抱了过来,说道:“我来。”
楚凝抱着膝盖坐在榻上,脸埋在膝间,根本不敢看向燕珩那边。怎么好叫师尊做这样的事,而且师尊真的会吗……念头方起,楚凝便意识到在他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师尊就这样帮过他。
他见过自己的所有样子。
所以楚凝从没奢求过师尊也会喜欢上自己,师尊光风霁月,怎么会萌生与自己一样的不伦之情?可他既然不喜欢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昨夜那些话?
说什么……要他做他床上的奴宠。
听到这些话,楚凝也感到伤心难过。可他也知道,师尊如果想要侮辱他,昨夜就不会停手。
他那些言辞,像是极怒之下的口不择言,像是握着一把没有柄的剑,刺伤他人之前,先刺伤自己。
楚凝努力去理解燕珩的愤怒,可是怒他不告而别,怒他叛出师门,怒他避他十年?师尊说那些话,难道是……想留下他?
楚凝心中倏然一惊,又想起那个半真半假的谎。他说,他想与师尊春风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