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发财
单宿一个晚上都没有睡。
他把包垫在屁股下面,抱着小黑牛坐了整整一夜。
当太阳升起,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单宿抬起眼,向着窗外看了过去。
明亮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看到了门外那两棵桂花树,还听到了清晨的鸟叫。
一种从没有感受过的宁静唤醒了他心里的疲惫和麻木。
他艰难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昨天光线太暗没有看清,今天才发现这个旧房子很小,一间方方正正的堂屋还没有单宿的卧室大。
而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个供桌,墙上挂着一张结了蜘蛛网的观音像,供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空盘子。
除此之外,墙角还放着一些锄头镰刀,地上堆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垃圾的杂物。
整个屋子里大概唯一看着比较像样的东西就是那张八仙桌,但也被单宿踹掉了一条腿。
他面无表情的把怀里还在睡觉的小黑牛扛在了肩上,转头看向一左一右的两间房。
“点兵点将,点到谁……”
单宿向着左边那件背光的房间走了过去。
结果刚推开门他就看到两张正对着门的遗像。
他猛地把门关上,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
“吓我一跳。”
他烦躁地皱起眉,转身向着另一间房走去。
而在他转身的那刻,他垂下眼,一晃而过的阴影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推开门,右边是很寻常的卧房,很宽敞,光线也很好,正对着外面的桂花树。
里面有一张对着窗的书桌,一张有靠背的椅子,还有一张看起来很结实的床。
靠墙还有一个实木的衣柜,上面雕刻着很老的花纹,可衣柜整体看起来很新,是这个房间里最新的东西。
单宿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打开大门,绿油油的田地散发着泥土的腥气,也送来了清晨凉爽的风。
趴在他肩上的小黑牛醒了,蹬着蹄子想要下地。
单宿不耐烦地拍了下小黑牛的屁股。
“别动,我正在感受。”
感受什么。
感受这个陌生的地方能不能唤起他那么一丁点所谓的乡情。
可惜,没有。
小黑牛还是蹬着腿想要下地,从医院到现在,单宿就没把小黑牛放开过,小黑牛都快忘了四个蹄子该怎么用了。
单宿烦不胜烦,他一把将小黑牛拎到面前,盯着小黑牛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烦躁地说:“我不是说了地上很脏吗!”
小黑牛眨了眨眼睛,比起单宿的狼狈和疲惫,小黑牛还是那幅油光水滑的样子,四个蹄子戴着金光闪闪的金刚圈,耳朵上一对红宝石耳钉,脖子上一串洁白的珍珠项链,那样子比宫殿里的贵妇还要贵气。
单宿的情绪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都很糟糕,他生气地说:“你以为我很想抱着你吗,还不是地上脏,别以为我抱着你是舍不得你,现在是你离不开我,不是我离不开你……”
说着说着,单宿的声音小了下来。
随后他把小黑牛抱进怀里,小声说:“你最好不要不知好歹。”
他沉默下来,那些激烈的情绪也像这个落后老旧的地方归于沉静。
昨天的年轻男人看着一个人站在门口念念叨叨的单宿,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单宿已经看到了对方。
他把小黑牛往腋下一夹,控制住对方想要奔向自由的四个蹄子,转身走进了门。
没一会儿,他拿出昨天的手电和包,对着年轻男人说:“过来。”
男人带着大黄狗走了过来。
他拿出一叠钱交到对方手里,面无表情地说:“找几个人帮我把房子打扫干净,再给我一套干净的床单和被子。”
年轻人看着手里的钱,瞬间觉得无比烫手,连忙把钱往单宿的手里推。
“不用不用……”
“嫌少?”
单宿又拿出一叠钱,少说也有个两万。
他总共也就八.九万,但他完全没有要节省的意思。
况且比起自己动手做那些事,他更愿意花钱解决问题。
“不是不是,不用钱,这都是小事。”
男人把钱推到单宿手里,转身跑了。
单宿看着手里的钱,皱着眉说:“怎么回事,连钱都不要。”
没一会儿男人提着东西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又黑又瘦的小孩。
看到单宿,男人放下东西说:“这些被子是新的,是去年我姐准备结婚买的喜被,还没用过。”
说完,他接过两个小孩手上的工具,转身进门给单宿打扫起来。
而两个小孩仰着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单宿。
单宿垂着眼和两个小孩对视了片刻,转身走了进去。
两个小孩也急急忙忙地跟在了单宿的屁股后面。
“你儿子?”
男人笑了笑,“不是,我堂哥的孩子。”
单宿看清了男人的脸,这才发现对方比想象中的年纪还要小,不应该称之为男人,应该说是少年。
“你多大了。”他托着小黑牛的屁股抱在了怀里。
小黑牛趴在他的肩上和后面两个小孩大眼瞪小眼。
“十八了。”
“不上学吗。”
“成绩不好,再上也没用,浪费钱。”
单宿第一次听到上学浪费钱的说法。
“成绩不好也可以念,读书的好处不止是课本上的东西。”
少年转头看着他,笑出了一口牙。
“你和兰爷爷兰奶奶真像。”
少年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单宿这才发现那些东西不是垃圾,是一些工具,只是它们太旧了,旧到没有了使用痕迹,看起来就和垃圾没有区别。
“兰爷爷也说好好念书,不是为了考多高的分,是去了大地方能长见识,知道外面有多大,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单宿没有说话,看到对方打开了左边的门,不知道为什么,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单宿转过头没有看那两张遗像。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关上了门,转头去收拾另一间房。
他语气轻快地说:“这个衣柜是几年前元叔考上大学打的,里里外外都还很新,这张书桌也是,元叔上小学的时候,兰爷爷亲自做的,还有这张椅子上的靠垫,是兰奶奶担心冬天太冷,亲手给元叔缝的,本来元叔考上大学之后,兰爷爷和兰奶奶就准备回来不走了,他们年纪大了……”
少年的声音渐渐的小了。
可直到最后也一直没有回来,再回来就是几个月前单元带回来两个骨灰盒,留下一句自己不是兰家的亲生儿子就走了。
而村里的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给自己提前照好遗像。
兰父兰母尽可能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自己的孩子。
原本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农民,可单元要去镇上上学,他们就陪到镇上。
后来单元去了市里,他们也陪到了市里。
没文化的他们只能做些力气活,却也尽可能的在供养他。
可直到最后去世了,单元也没有把那两张遗像从角落里的灰拿出来。
少年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恢复了活力。
“外面的桂花树有个秋千,是兰爷爷在元叔小时候做的,我小时候可喜欢玩了,没想到这么多年都没坏。”
少年看着单宿,眼睛明亮地问:“大城市里的秋千很漂亮吧。”
单元的成绩很好,考上市重点高中之后就去了市里。
少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却只有兰花镇。
而兰花村相比其他村落更穷也更落后,人口少,老龄化还特别严重,村子里连个小学都没有。
从兰花村到兰花镇走路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距离不算很远,可这一个多小时走的都是山路。
“不知道。”单宿淡声回答。
他没坐过秋千。
少年又问:“城里的游乐园是不是很大。”
“不知道。”
“那……那动物园呢,是不是有很多动物。”
“不知道。”
少年渐渐的不说话了。
而单宿侧过头看向了窗外的那两棵桂花树。
昨天他就看到了那个秋千。
看到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为单元做的。
他觉得心烦,不想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