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声尔
“……”这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
小江愿时见小狗睁开眼，眼神呆呆的，自己被吓一跳，他小声疑惑道：“怎么醒了？我应该动作很轻才对啊？你不要害怕哦，我的床很软的，比书包好多了，对吧？”
Z01眨眨眼：是的，但这不卫生，Ta是一只流浪还没洗过的狗。
小孩子高兴地分出一半枕头给小狗，侧身趴着摸狗头，明明小狗听不懂话，但还是说：“爸爸妈妈不喜欢小动物的，如果不是邻居开门你今天就不再这里了，明天我们应该就要分开了，但我只能把你放楼道里了，希望你能找到领养吧……要是爸爸妈妈同意我养你就好了，如果外婆还在的话，我就可以把你给我外婆了，不过外婆狗毛过敏养不了你，要不然把你隔离起来，带到村子里送人，村里大家其实都很好的，那里很自由。”
小孩子说起外婆和乡村生活语气和神情里带着怀念和向往，小孩子的精力无法预判，前脚还精神的不行，后脚就开始困了，语气变得含糊，摸狗的小手都慢了下来，但依旧坚持喋喋不休地幻想着：“要是外婆来接你的话，能把我一起接走就好了……如果，我是笨小孩的话，爸爸妈妈是不是就让我见外婆了呢？可是他们不会喜欢笨蛋的我……”
“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呢？大家好像都不喜欢我，其实外婆一开始也很凶，应该也是不喜欢我吧，只不过养时间久了，有感情了，就像养小狗一样。”小江愿时看着小狗乌黑的眼睛，说，“狗狗，你说我要被养多久，爸爸妈妈才会喜欢我呢？可是明明都是小狗，我一开始就不讨厌你啊……为什么，没有人喜欢我呢，要怎么做才不会被讨厌呢？为什么呢……”
孩子的语气越来越微弱，逐渐安静下来，小狗静静看着睡去的小江愿时，最后凑近，舔舐掉对方眼角的湿濡，圈着身子团入孩子的怀抱中，全然忘记卫生问题。
体感温度一直是36.8度，没有发烧，第二天看着小江愿时醒来的Z01发现走向又和原先所说的不同。
难道有新的转变了吗？
小江愿时起身去上学，临走前正要抱着小狗离开，父母这时候破天荒地要他留下小狗，说他们要考虑，得到这个答案的孩子惶恐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在第二次小心询问得到准许时，孩子露出了笑容。
“有要求，要考好才可以，不然免谈。”
“好的，我会努力的！谢谢爸爸妈妈。”
小江愿时接过父亲递过来的平常自己最不喜欢的牛奶，没有犹豫，当着大人面一口气喝完，看着小狗一步三回头地去上学了。
大门关上，灿烂的笑容消失，Z01坐在两个大人面前，江父江母面无表情地注视Ta，两人对视后说：“对面邻居走了吗？”
“走了，听说今天下班一家要出去吃饭，估计晚上7点多才回来。”
“行，那丢出去，晚上再拿回来。”
“要是那丧门星突然回来怎么办？”
“不可能，今天全天都有考试。”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他喝的东西里加了什么，万一没撑住中途回来了呢，而且你也不能保证这狗不会乱跑。”
“那要不然现在就动手吧，反正他注定考不好，但那样就不新鲜了，最近学校压力有点大正愁没地方发泄，要不然……”
江父江母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Z01看着这对夫妻，大概明白了，江愿时根本不是淋雨生病，一切不过是这对夫妻自我发泄的手段，孩子和狗都不过是工具。
看着朝着扫把和木棍的夫妻，小狗一眨不眨地站起身跑走了，速度不是很快，但因为身形小，净往犄角旮旯跑，一时间家里鸡飞狗跳，夫妻两个被整得气喘吁吁形象全无，但今天还有工作，没办法，只能先放弃，他们收拾好自己，恶狠狠地关上门。
缩在储藏室角落的Z01开始思考下一步。
首先，先安葬这具身体。
Z01大概是被江愿时传染了，第一下想到的是不能连累无辜。
Ta叹了口气，顺着杂物往上爬，站起打开窗户，江愿时家在四楼，不算太高。
Z01计算着落脚位置，驱动着自身仅剩的能量，到了楼下。
Z01走了很久，来到健身步道公园的树林最里面，用爪子努力地刨了个坑，然后自己歪身一倒，整整好，小红球飘了出来，球体表面伸出无数根细长的红色触丝，一点一点编织出小狗的形状，最后化为了小狗的模样，Z01看着坑里的小狗，低头表示感谢，最后用爪子给把土壤盖了回去，叼着一根树枝头一歪插了上去，算是一个小墓碑。
Z01转身离去，彻底用尽力量的Ta没有发现身后的土堆正在悄无声息地消失。
用最后的力量化为小狗的Z01这下子真的只能是只普通狗了，所以回家成了不可能，既然如此索性摸去了江愿时的小学。
Ta嗅着江愿时的气味一路走，但期间又下了一场雨，江愿时的味道变淡了，等Z01见到江愿时的时候，是中午了。
该吃中饭了，可是很奇怪，小江愿时没有跟着大部队在食堂吃饭，而是在校外美食街的小巷子里被一群人围住，每个人都比小江愿时要高不少，看样子他之前受伤就是因为他们，人群中的江愿时是Z01没有见过的样子，十岁的孩子昨夜还是那么可怜无助，但现在全然一副冷漠：“不好意思，要钱没有，你们还是动手吧。”
“你真是给脸不要脸！”
对方几个人动起手来，Z01正要拨着小短腿冲上去帮忙，但压根派不上用场。
眨眼间，几个要钱气势汹汹的孩子倒在地上，小江愿时站在中间，一脸麻木，没有一点伤，他拍拍衣服，自言自语道：“无聊。”
“你……你打人！我要告老师！”倒在地上的孩子说道，小江愿时一脸嫌弃，“去呗，到时候一定要拿出伤给老师看啊，不过比起你们那点小伤，还是我脸上的比较明显吧？到时候老师相信谁就不一定了，毕竟……”
小江愿时错开那些人往小巷子外走。
“毕竟老师更喜欢你们讨厌的成绩好的学生，不是吗？”
离开前，站在巷子口的江愿时转头对那群人笑了下，嘲讽意味十足。
在那群孩子中二的怒骂声中离开，期间还听到有人说江愿时怎么变得那么厉害，江愿时没回答，往学校走的路上才自言自语道：“因为就算被打了，他们也不在意啊。”
跟在身后的Z01陷入沉默，眼前的孩子和之前的记忆判若两人，反而更加贴合成年后的江愿时，难道对方恢复记忆了吗？那他在找Ta吗？
正当Z01这么想着，有人蹲在了他面前，Z01对上视线，两人都纷纷被吓了一跳。
小江愿时瞪大眼睛，缓了口气：“原来不是你啊，原来小土狗长那么像吗？”
Z01：？什么像不像？
小江愿时凑近看：“狗的眼睛有黑红色的吗？好像没有吧？变异种？”
Z01怎么也没想到变身后眼睛的颜色改不了，还被江愿时发现了，小江愿时见这只小狗很乖，便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蹭了蹭狗头说：“别跟着我啦，我家里不让养狗的，虽然我爸妈今天说可以了，但估计等我回去的时候就要跟我说小狗跑了，多半是被扔掉了，不过小区监控多，他们不可能扔到垃圾桶里，一路上总能碰到熟人，正好上报时间紧张，没准到时候就给了哪个好说话的、熟悉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什么的，这样也许比我把他丢在楼道要好吧。”
“所以你不要跟着我啊，我没那个勇气和精力了，再见。”
说完，小江愿时转头离开了，话说的决绝，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在他准备第三次回头时，决定要是对方还在就试着找领养吧，不过落空了。
第三次转头后，身后空无一狗，看来是离开了。
他有些庆幸也有些担忧和后悔，但小狗已经走了。
小江愿时甩甩头，回学校考试，今天一天都是测验，在下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脑袋有些晕，硬撑着加速答完题后，最后成功倒在最后一堂课上，不过还好，提前交卷了。
等到江愿时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家里，他记得自己昏倒前摆脱老师把出成绩的试卷塞到自己的书包里，应该没什么问题。
小江愿时四处看看，房间里早已没有小狗的身影，他失落但也只是苦笑一下，然后起床，开门，小心翼翼地看着餐桌旁看手机的父亲小心翼翼道：“爸爸……我的小狗，不见了。”
父亲说小狗趁开门的时候跑了，一如江愿时所料。
但突然母亲从厨房出来了，说小狗没跑，这下江愿时有点懵了，他怀疑自己烧坏了脑袋。
但母亲肯定地温柔道：“没跑，你在这里坐着马上就来了。”
屋子里到处是饭菜香，小江愿时在凳子上坐立难安，被呵斥后身体安静下了，内心却焦躁，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浆糊般的脑子搅动得缓慢，耳边母亲厨房餐具轻碰的声音、父亲的呼吸声，仿佛都近在咫尺。
随之而来的是开门的声音，有热气飘来，有味道飘来。
“该吃药了。”
什么药？
小江愿时眼神呆滞空洞，父母将托盘放在他面前，笑着说：“在这里。”
盘子上的小狗蜷缩着，睁着眼睛。
“你生病没考好都是因为他，正好狗肉是补品，吃了。”
小江愿时张张嘴，发不出一个字，他的眼中死死烙印着小狗的模样。
“你要做个听话的孩子，把它吃下去病就好了。”
可是……那不是他捡到的小狗。
这是一只黑红色眼睛的小狗。
小江愿时后悔了，父母的话语他早已听不见，如果他捡到的小狗跑了，那这只小狗就是他父母抓来的替死鬼吗？
如果他一开始就把它也带走，找领养，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们不爱他还要伤害无辜的生命呢？
“因为你生病了啊。”
……
都是他的错。
可是他的父母原来也不是好人。
要是自己一开始就不存在就好了。
要是他没有爸爸妈妈就好了。
这样他就不会去渴望他们的喜爱，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是……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
凭什么？
小江愿时落下眼泪，和那双黑红色的眼睛对视，轻声呢喃：“要是大家都死了就好了。”
他好恨。
房间被蒸汽缭绕，白色的雾气逐渐被红色浸染，那是从小江愿时身上散开的。
怨。
怨气笼罩着整个房间，一时间所有物体静止，父母眼神空洞，皮肤开始被剥落，小江愿时看着面前的小狗自言自语道：“要是我能换你活着就好了，我给你偿命吧。”
【嘀——】
红色的雾气顿住，黑红色的眼睛泛起光亮，开始扭曲，轮转，形成漩涡，红色的雾气被一点一点吸入，源源不断，汲取着这个人类，最后归于平静。
回过神的小江愿时发现自己早已来到的健身步道公园的树林里，他抱着那只小狗往最深处走，合上小狗的眼睛用外套抱住小狗，用手里的勺子挖了个土坑，把小狗埋了进去，最后捡了一根叉子形状的树枝插在在墓碑前，当作墓碑。
小江愿时感觉自己的记忆缺了一块，不过无所谓了，他说：“等我死了以后给你偿命吧，如果你需要的话，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小江愿时麻木地回到家里，父母眼中竟闪过一丝畏惧，但不过转瞬即逝，接着斥责这一切都是江愿时的错。
“江愿时才是真正的罪人。”
是啊，小江愿时回到房间，将试卷贴在房间里，一起床就能看到的地方。
那张卷子成为他人生的烙印，时刻告诉他，他需要赎罪。
但他现在还活着，什么会死呢？
江愿时还想看一眼外婆，就一眼就好，直到19岁那年回家的路上，他知道了，他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因为外婆早在他离开乡下的当天就因为失足摔进田野里，去世了。
“砰————！”
车撞上护栏，江愿时麻木地看着前排的两人，看着对方醒来哀求的模样，最终还是没狠下心，还是把他们救了出来，但匆忙间他有很重要的东西没带来。
他冲回了车里，拿起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