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予声尔
“记不得了，起码也有几十次了。”范滇疑惑道，“咱们一起这么久，你应该记得更清楚才对，问我做什么？”
范滇纳闷看向黎浦，只见黎浦神情淡然，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些无奈，“第65次。”
黎浦的声音低哑，听上去十分虚弱，和刚刚对话的完全不是一个人，范滇反应过来，视线猛地扫射向墙角。
墙角的医生白大褂被污渍弄脏，还带着勾丝破损的口子，青年睁开眼，镜片底下的视线冰冷，范滇一时间感觉自己像是被大型猫科动物盯上的猎物，拿着枪的手臂不由地绷直，紧急戒备起来。
怎料对面的青年随意地两手一抬，极其富有求生欲的样子，眼神也不似先前，变得清澈起来，说话方式极其礼貌，让范滇下意识想起公司面试的实习生，“不好意思打扰了，别杀我，我不是有意装睡的，主要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如装睡来的方便。”
这个语气一听就知道不是江始那个语气官方的眯眼怪。
黎浦开口：“你是谁？”
青年自爆家门：“我不是江始，我叫江愿时，本来已经死了但莫名其妙被拉来做任务，请问你们知道穿书吗？他们说什么做完任务，活到最后就能让我复活，不过通关条件很苛刻，这才是我第二个世界任务。”
青年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要是一般人多半以为这孩子疯了，但范滇和黎浦对视一眼，这个名叫江愿时的青年说的是实话，起码现在说出来的东西和他们先前从其他外来者那里拷问出来的吻合，该青年的表现甚至给他们带来了别样的收获。
黎浦：“那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或者说我们是什么东西？”
江愿时眼神清澈，双手依旧保持一个投降的姿势说：“知道啊，你们是小说里面负责走剧情的npc，还是主角攻受，我们现在处于一个基于小说构建出来的世界。”
黎浦眯眼：“你倒是什么都跟人讲，那你应该知道npc不可能有自我意识，看到我们这个样子不害怕或者说你似乎并不意外。”
“是的，不意外，因为我上个世界也遇到过，那一对cp也能自己行动，还帮了我不少忙。”江愿时不解道，“难道这个世界不是吗？我一直以为出现bug了，等了你们半天也没看你们觉醒，差点以为我又要挂了，好险好险。”
青年看着范滇和黎浦，那副宛如遇到救世主的模样，倒是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这个外来者不仅提供了新的信息，甚至也许需要他们，让他们忍不住生疑
黎浦开口：“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先前的外来者看到我们这副样子不是吓得逃跑误事，就是想威胁我们从而得到好处，甚至还有举报，他们向他们所谓的监管者上报，那你应该也有吧。”
黎浦发完话，青年的手动了动，范滇的枪始终对准着青年，他们倒是想看看这个人能做出些什么？
是逃跑、呼救、还是求饶？
不论什么都没关系，他们死也要拉上这个外来者垫背。
江愿时左手一伸，拉下右手臂的衣袖露出手腕上黑红色的蛇，手指一指，说：“你们说的监管者是这个吗？这是我的系统，来ZZ给大家打声招呼，声音别太大哈。”
黎浦、范滇：？
有种被耍了感觉。
江愿时手腕上的蛇动了起来，蛇身游走至指尖，抬头看向主角二人，眼神冰冷，吐着信子，范滇上前挡住黎浦，枪对准蛇，但要是对方扑过来，范滇不确定是否能够保证黎浦安全，到底是打蛇还是打外来者？在范滇面不改色地进行心理斗争时，蛇吐出信子，发出低沉、带着机械音的男声：
“你们好，我是系统Z01，很高兴与你们合作。”
范滇：……？
黎浦：……
蛇说人话了。
范滇和黎浦两人下意识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茫然和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并且蛇再次开口：“鉴于二位的言论已判断你们意识觉醒，并对该世界构造有所了解，那么长话短说，我和此位外来者为系统和宿主的合作关系，首要任务是通关，任务：使江始及主角攻受完整健全存活至结局，根据数据分析，与二位合作成功率将由原先的31.1%提升至86.66%，极高的成功率，所以在此我建议双方合作。”
蛇说话了。
还说的很有逻辑。
黎浦忍不住按眉头，眼前有些晕，范滇则愣愣看着青年与蛇，对身后的黎浦说：“黎浦，你打我一巴掌吧，我感觉我在做梦。”
“……”
身后传来的力度很轻，但有实感，范滇开口：“不是你没吃饭啊？下手怎么那么轻。”
“那个……”青年弱弱地抬手示意指了指范滇背后，“黎、你夫人好像晕过去了。”
范滇：！
范滇猛地回头，手枪口还保持着对准青年的姿势，头已经180度转过去了，黎浦苍白无血色的脸、衬衫渗透的血液染红了半个肩膀，范滇急着大喊：“黎浦！”
范滇快速转头对青年：“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给他治疗，治不好我让你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江愿时：……
看来陪葬文学是出厂自带的。
陪葬医生·大学生版上线，江始肉身自带技能加上系统蛇的扫描帮助，江愿时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地给人打止血针、包扎伤口，固定小腿和胳膊骨折处、挂上葡萄糖点滴。
“好了，范总。”
范滇忧心道：“那他怎么还不醒？”
江愿时：“因为夫人失血过多，需要一段时间。”
范滇：“那还要多久，马上就要来不及了，那些人就要来了。”
由于房屋简陋没有架子，江愿时的医疗箱中也没有出现支架，只得自己拿着吊瓶，他举着吊瓶问：“什么来不及了？那些人是谁？”
范滇皱眉：“你真是外来者吗？那群外来者都说自己看过什么原著，对剧情一清二楚，下面的剧情就是我仇家啊！马上就要过来杀人了。”
江愿时睁着大眼睛，很老实地回答：“我看了，但是剧情太多，记不住，对不起。”
“那你系统呢？”
系统蛇：“不好意思，由于出bug，系统被弹出，并且失去一定功能，一般来说系统不会出现在任务世界的。”
范滇：“你两今年多大了？”
江愿时：“大学、19岁。”
系统蛇：“系统按工龄算的，这是我接的第三个人类宿主。”
江愿时：“真的很抱歉。”
系统蛇：“不好意思。”
面对两双无辜又诚恳还带着歉意的眼睛，范滇想说的所有话都咽了回去，算了，他为什么要跟两个实习计较？而且这两个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按照之前走剧情的记忆，他两起码没给他们添堵，还帮了黎浦一把，没让黎家那群人带回去折磨。
范滇收回枪：“算了，把吊瓶给我。”
江愿时乖巧地把吊瓶双手捧着递过去，范滇单手高举，对人说：“就按你的系统说，我们和你合作，你们后期偷偷举报什么的也随便，反正我们也没有选择，横竖都是死。”
江愿时不太懂：“您之前也和其他人合作过吗？冒昧问一下，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小说角色的？”
范滇苦笑声说：“记不得了，我就记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小说角色的时候就已经被仇家追杀了，逃跑中途和江医生走散，我和黎浦找了个坑洞躲了起来，地方很黑什么也看不到，我抱着黎浦等了很久，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枪声、脚步声、什么都没有，脑子里知道的剧情已经结束。”
“后来响起一声枪声，我知道江始应该是死了，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记得家的位置，不记得这里哪里，手机通讯录没有一个人，打的所有电话都是空号，我只能抱着黎浦，我尝试和他聊天，但没有回应，我想他应该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因为我的身上又冷又潮，一股血腥味，应该是他的血。我有点担心他，但因为看不见只能偷偷在坑洞顶上拨开一丝缝隙，有一点光透进来，有黑色的东西飘了进来，像是黑烟，但我没在意，我只想看看黎浦。”
范滇回忆着回忆着，突然露出笑容，说不上来的感觉，带着悲伤还是恐惧。
“我抱着他，我一直抱着他，黎浦流了很多血，多到把我浸湿，他抱着很软，像是没有实感，等到我看清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黎浦已经没了。”
“我一直抱着他，直到他化作一池血水将我包裹，然后我也和他融在了一起。”
第43章 救救家庭医生（二十一）
一切转瞬即逝。
来不及痛苦、来不及哀伤。
等到范滇再次有意识时，再睁眼又是熟悉的剧情，熟悉的黎浦、不同的江始。
江愿时问黎浦是什么时候觉醒的，范滇只是摇摇头，他不确定具体的时间，但硬要说的话，是在黎浦被绑架回黎家的那个阶段。
那一次，江始抛下了黎浦，自己逃了出来，但又不知怎么的闪现在范滇面前，范滇拽着对方询问黎浦的下落，而江始全然不在意，嘴里疯狂地呢喃着：“怎么会这样？出不去出不去出不去出不去，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做任务了，这个任务根本完不成，已经重来了十几遍了，这根本没有办法结局。”
范滇起初以为江始和他一样，有了自己的意识，只是疯了，直到这个江始跪下来嘴里哀求着系统，眼神由哀求到绝望，最后看向范滇，带着愤怒，他不知从哪儿掏出针筒，抬手扎向范滇，针尖硬生生扎进范滇的手臂，范滇靠着蛮力把对方丢了出去，巨大体型差、力量悬殊，江始根本就是落在下风。
几番躲闪下，江始的怒气愈演愈烈，以极快的速度掏出兜里的手术刀开始无差别伤人，家中的管家、仆人自动站在范滇前面，然后……血花四溅。
你们动啊！反抗啊！跑啊！
然而那些人只会站立在原地，形成一堵人墙。
刀柄捅进管家的腰腹，扎进管家的喉咙，鲜红染红了其花白，由精致到散乱的头发。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除了范滇。
他的身体被禁锢住，无法动弹，只能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江始嘴里喊着：“反正我也要死了，那你们这些npc也都死吧，反正都会重来的，一切都会重来的，你们凭什么不会痛、凭什么有痛觉的是我！凭什么我要遭受这些！”
范滇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称作npc的人死亡，他该心痛的，但他发现根本没有感觉，哪怕自己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也无法拥有一个活人该拥有的情绪。
没有同情、没有恐惧，好像一切与他无关。
突然间，空虚占据了他，他的心脏被攥紧，无法呼吸，像是早已干涸的海绵但仍然企图被榨出新的水源。
在江始杀光所有人向范滇冲来时，范滇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能不能动，但他放弃了反抗只是站在原地。
在看着刀刃扎进他胸膛之际，他好像只是在想，还好黎浦不在这里。
“去死吧！你们这些没用的npc都去死！”
“砰————！”
血花迸溅，砸在范滇的脸上，重物摔落在他面前。
视野里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枪口的白烟褪去，黎浦站在不远处，白色的毛衣落满殷红，伤痕遍布他暴露出的皮肤，眼神冰冷狠戾，他缓步上前，当着范滇的面，对着倒下的“江始”又是好几枪，红色源源不断喷洒他的全身，站在边上的范滇也被染上。
黎浦带着血的脸看向范滇，冷漠地说：“为什么不躲开？”
“蠢货。”
“啪！”
范滇被一巴掌打得侧过头，那是记忆里黎浦第一次打他打得那么重，但看着黎浦的模样，不知为何范滇就是感觉对方有了意识，那是一个全新的黎浦。
打人的力度更重，下手更狠，眼神更加冰冷。
范滇在那一刻产生一种临近窒息又被放开的感觉，空虚的心为了呼吸更加猛烈地跳动。
后来的后来，他们只是沉默对视，隔着一个尸体的距离。
最后消散在原地。
他们经历了数十次的合作与死亡，确认江始的不对劲，他时而是江始时而是别人，他们利用自己的死亡套出了外来者的来历，系统、宿主，知晓这是一本没有结局的小说，然后朝着虚无的尽头奔走。
范滇诉说完这些，看似很长的经历原来也只用了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不值一提。
江愿时听着对方疑似夹带私货秀恩爱的故事，回答道：“十几分钟也很长了，因为我用卡打了个对折。”
范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