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山负雪
“弟子有一事不解。”
云晚舟问:“何事?”
谢无恙声音不疾不徐,言下之意难辨,“今日弟子醒来,寻师尊无果,遇到了张婶。张婶告诉弟子你面色不好,可是身体何处不适?”
云晚舟眸底划过一抹异色,“许是张婶瞧错了。”
“但弟子瞧着,师尊面色苍白,并非错觉。”
“许是肤色。”
谢无恙倏一眯眸,抬手抚上云晚舟右眼下方,牵起一阵若有似的痒意。
云晚舟下意识偏躲过。
耳边响起谢无恙咄咄逼人的质问,“那师尊怎会法术失效,灵力全无?”
云晚舟神色一变,想起自己脸上灵力维持的幻容术。
灵力消失,原貌显露。那颗泪痣乌黑夺目,正在眼尾下熠熠生辉。
谢无恙生气了。一连几日,除却必要的接触,哪怕到了夜里同处一室,也总是默默背过去。
云晚舟让他上床,他头也不回,只道自己要勤加修炼,静心打坐。
两个人从密不可分到突然的疏离,连置身事外的张婶都瞧出了问题,云晚舟更是心知肚明。
他知道谢无恙想问什么。
那日两个人不欢而散,离开前,谢无恙目光暗沉,问他是不是在他昏迷时对他做了什么。
寒霜针的痛楚谢无恙曾经经历,刻骨铭心。可这次发作,却仅有一日,甚至在他昏迷后毫无不适。反骨那些痛楚被什么东西抽离,被什么人挡在了外头,让他安心、安睡。
谢无恙不是傻子,联想起云晚舟的种种状态,前因后果已在心中推演出雏形。
云晚舟定是用了什么损耗自身的法子,将他体内的寒霜针压制下去。
但云晚舟却只是岔开了话题,不愿回答。
两个人无声打起一段很长的冷战,谁都不愿意放下自己的固执,也舍不掉身上的尊严和面子。
就连张婶问起两个人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双方也都是默契摇头,谁也不愿意承认提起。
这场冷战,就这么打了十多日。
他们依旧同桌吃饭,云晚舟问谢无恙话,谢无恙照常给出回应。但却不像往常一样主动亲昵,也不再与云晚舟轮番打坐睡觉了。
谢无恙一个人霸占了床边,烛火再亮也照不见他的脸,只留给云晚舟一道挺拔坚实的脊背。
云晚舟辗转反侧了数日,终于忍无可忍翻身下床,坐到了谢无恙身侧。
“你去床上。”
谢无恙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要睁开又强行忍住,双腿动了动侧了个身,重新将后背对着云晚舟,“弟子不累。师尊睡便好。”
“我已经睡了十二日了。”云晚舟道。
虽说这几日,他躺在床上无法安睡,但总归还是霸占了这么多天,自己身为师尊,总不该如此苛待自己的徒弟。
谢无恙默不作声,像是又入了识海。
云晚舟头回体会到被人冷落的滋味。
他身为仙尊,所见所识非常人能比,独独没有过哄人的经历。
云晚舟盯着谢无恙的背影,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生气了?”
听见云晚舟的话,谢无恙垂在两膝间的指尖颤了下,紧闭的双眸悄然睁开,声音冷凝中透着强硬,“没有。”
云晚舟犹豫片刻,抬手触上他的后背,“那你怎么……”
谢无恙眸光一暗,倏而回头抓住云晚舟的手腕,“师尊不是一贯喜欢自作主张?如今这是睡醒了,关心起弟子的感受了?”
“我……”谢无恙攥着的力道极大,按在云晚舟按间腕骨上,挣扎间能瞧见上头若隐若现的红印。
云晚舟拧了拧眉心,“你这又是发哪门子疯?”
“我发疯?”谢无恙嗤笑一声,极具侵略的目光在云晚舟脸上来回打量,“师尊怕才是最疯的那个。”
谢无恙攥紧云晚舟的手腕一松,眸中波澜四起,平静过后漆黑一片,宛如深不见底的黑潭,“我不是傻子。那夜我身上的寒霜针发作,一夜停歇。好巧不巧,第二日师尊就灵力尽散。师尊敢说两者没有丝毫干系?”
不知是不是被说中了心事,云晚舟睫毛颤了颤,没有吭声。
谢无恙心中酸涩,险些喘不上气,“区区寒霜针而已,忍过便罢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何劳师尊亲自……”
“寒霜针。”云晚舟倏而抬眸,面色难看,“你如今说得轻巧。数月过后,你五感渐失,变成了聋子瞎子,又当如何?”
让他如何?
“那也是我的事。”谢无恙语调淡薄,“与师尊无关。”
“你是我的弟子。”
“是。”谢无恙眼帘低垂,抿紧唇角,“你我不过是师徒。师尊授业,没必要为弟子做这么多。”
云晚舟唇瓣动了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异色闪过,没再吭声。
这场谈话最终以相对无言告终。
两个人谁都没有上床,在下头枯坐了一宿,表面凝心打坐,实则思绪难安,各怀心思。
翌日一早,谢无恙一起身云晚舟就有了察觉。
衣服摩挲发出窸窣声响,没过多久,房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周遭寂静了好一会儿,云晚舟才缓缓睁开眼睛。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那人身上的温热气息,驱之不散。
室内空无一人,只剩下云晚舟坐在原地,盯着紧闭的房门,神色怔然。
果然还在生气。云晚舟在心中闷闷地想。也不知穹桡当初带他时,可曾因他时不时耍起的性子日夜苦恼?
想到一去不回的穹桡,又想起他与谢无恙如今的尴尬处境,云晚舟越发觉得他这个师尊做得失败。
本意只是想护住自己的弟子,结果却惹了对方不快。
云晚舟眉心紧锁,陷入了天大的难题,苦思无果。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推开房门。
谢无恙一手执灯,一手端着包子和粥,去而复返,站在门外微微侧头。
“师尊醒了?可要吃些早点?”谢无恙自然娴熟地将早点放到两人打坐的地上,仿佛多日来的冷战争执不曾存在,“这是师尊昨夜带来的,张婶帮忙放到锅里重新热了热。师尊趁热吃。”
云晚舟望了望地上的粥和包子,又望了望谢无恙的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目光莫名奇怪,对上谢无恙投落过来的目光。
与昨夜的激烈难以接近不同,谢无恙平静的眸底下萦绕着温柔与和煦,就像是回到了冷战之前,回归往常。
第127章 责任
有那么一瞬间,云晚舟近乎有了委屈的错觉,好像万般情绪都可以告诉眼前这个人,得到这个人的理解与包容。
可分明他才是师尊,谢无恙是弟子。
他比谢无恙大许多岁,就算包容,也当是做师尊的包容徒弟才是。怎能反着来呢?
云晚舟没有吭声,微微错开视线,捧起了地上的粥,“谢谢。”
谢无恙摇了摇头,怀揣希望地问:“除了谢谢,师尊就没有旁得话想与弟子说吗?”
云晚舟指尖扣紧了手里的碗,抿了抿唇,内心天人交战,经历好一番挣扎,好不容易开了口,出声后又不知说些什么好,“我……”
戛然而止。
谢无恙望着他的目光从期待逐渐暗淡,像是天空坠落的星辰,一点点消失在眼底,最终化为重重一声叹息,透着无奈,“罢了,先吃饭吧。不然又要劳烦张婶重新热一热。至于其他的……”
“便放到以后吧。”
昨日的争吵,云晚舟有句话说得对。
寒霜针入体,发作十三次后,宿主便会灵脉全碎,五感尽失。
如今寒霜针在他体内,只有四根。
虽不会如十三根寒霜针一样修为五感尽失,但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
若是当真聋了瞎了呢?
自此沦为废人,再难辨其容貌音色。
如今已经第二次,谢无恙能感受到体内灵力溃散逐渐流失。
寒霜针带来的影响只增不减。
也许哪一天,他与云晚舟之间,连最简单的注视与呼唤都会消失不见。
谢无恙垂下眼帘,心里闷得发疼。
既然如此,便将那些不好的、惹人难过的,都留给以后,再多看那个人几眼。
云晚舟抬眸对上谢无恙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其实也并非不能说。
那夜谢无恙每痛一分,他的心就会跟着颤上一颤。
寒霜针刑,他只在书卷里看到过,无论记载有多叫人痛楚,却都并非经历。
但那夜,他看着谢无恙几次想要了结自己,求着自己给他一个痛快,云晚舟确实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十三寒霜针,一但入体,便与宿主血肉融为一体,哪怕宿主身死,寒霜针也不会脱离。
刑罚无解。
但痛却可解。
云晚舟从未如此庆幸,自己这些年看过的诸多古籍。其中有记载:以血相融,灵力引渡,可结阵法,渡苦灾厄。
所谓渡,非消散也,而是要布结界人将痛苦从他人身上引到自己身上,代替承受。
他是谢无恙的师尊。
理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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