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山负雪
周围是飞快逃亡的弟子,嘈杂声中,无一人逗留。
唯有谢无恙逆着人群,飞速奔向相反的方向。
宋多颜听到这话,怔了一瞬,望着徐平生笑出了声。
“你以为牺牲自己,就能阻我吗?”
徐平生于光芒中抬头,眸中半是从容半是慈悲,“我知无法阻你。”
“哦?”宋多颜饶有兴致地一挑眉心。
未曾想徐平生接下来的话,瞬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唯愿以我毕生修为,阻你刹那。”
“刹那?”宋多颜望着他天真的脸,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刹那之后呢?”
“天道轮回,因果报应。片刻,足矣。”
话音落下,滔天的灵光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魔族呼啸而来。
所到处,黑雾消散,草木丛生。
巨大的灵力下,宋多颜下意识抬手掩住面孔,唤出魔气挡在身前。
身后的魔兵却没这般好运了。
黑雾吞噬泯灭,元婴自爆产生的灵力却是度化。
度尽一切邪魔。
无论是魔族,还是宋多颜所造傀儡,力量来源皆是天下怨念,乃极阴极邪。
灵力所致,每在魔族大军掠过一寸,皆是一片狼藉,哀嚎遍野。
宋多颜脸色难看一瞬,挡在面前的手猛而一挥,额间魔纹闪烁间,一股巨大的能量挡在了魔族军队前,与徐平生的力量互相抗衡,寸步不让。
“我倒是小瞧了你。”宋多颜冷笑一声,掌心翻转间,周遭黑气聚集。
天地开合,土崩石裂。
魇石出世。
谢无恙毫无灵力,眼看就要冲到徐平生身侧,便被修士自爆产生的灵力弹了回去。
巨大的威压下,想要靠近,寸步难行。
徐平生拔出插在地上的凤翎,剑上身上皆是灵力化作的火焰。
灵脉不复,他的身体没有了能够承载灵力的容器,多年修为便成了最利的剑,一股脑的想要从宿主体内脱离,直到燃尽宿主的肉身,重归天地,寻找新的栖身之所。
火焰猎猎燃烧,五色光芒衬得徐平生的脸前所未有的清晰。
徐平生在火光中回头,望了眼逃向阁楼方向的仙门同族,最终落在仍想奋力靠近的谢无恙身上。
嘈杂嚷嚷,他们听不到彼此的话。
谢无恙只能勉强靠着多年经验,依据徐平生张合的唇形,解读他的话语。
那是一句迟来的道歉。
刑讯过后,二人重逢,徐平生也曾对他说过。
当时的谢无恙未曾听进心里,如今听进去了,却是危机四伏,生死关头。
“对不起。”声未至,却犹在耳畔。
风声夹杂。
徐平生忽一抬手,那燃烧的灵力分出一缕,穿过硝烟战火,落在谢无恙身上。
是传送符。
谢无恙垂眸瞧见那张符纸时,指尖剧烈蜷了一下。
只见符纸之上,朱砂侧,血迹几乎与之重合。
谢无恙来不及多想,猛而抬头。
他还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谈。
最后视线望向徐平生时,只剩下那似要烧尽一切的灵火,以及传送阵法启动时刺眼的白。
茫茫天地,威压浩荡。
徐平生拔剑大步迈进,所到之处,不知诛杀了多少妖魔。
但肉体凡胎,又岂能与那无知无觉、不死不灭的傀儡抗衡。
金错声四起,魔族蜂拥而上。
灵火燃尽,黑雾重启。
徐平生的话成了最后所剩的清明,仿佛能荡进人心邪祟。
他说:“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虽死犹生。
……
刺目的白光消散,再次恢复视线时,谢无恙已然回到了阁楼内。
耳边响着七嘴八舌的询问声。
“师弟,感觉怎么样?”
“其他人情况如何?”
“你有见到乾坤派赵长老吗?”
谢无恙从嘈杂中睁开眸,视线恍惚地扫过眼前众多张脸,一时没有从苍穹山门处的战火中回过神。
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地传入耳中,“无恙。”
众弟子寂静一瞬,纷纷让路。
只见云晚舟面色苍白,眉心疲倦地走向他。
临近时,膝盖一弯,半蹲下身,扶住了谢无恙臂弯。目光在谢无恙身上搜寻片刻,确保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问,“容灵长老呢?”
提到容灵,谢无恙脸上血色消失殆尽,“容灵长老与其他弟子尚在来往阁楼的路上。”
谢无恙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师兄他……”
对上谢无恙闪烁不定的目光,云晚舟心中隐约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说其他人还在路上,你是如何回来的?”
谢无恙犹疑地话戛然而止,垂落的指尖猛而蜷紧。
因为云晚舟的到来,围在谢无恙身边的人无一人开口,周遭悄而无声。
云晚舟的问题落下,众弟子视线皆落在谢无恙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无数双眼睛,宛如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将谢无恙捆缚,捏紧了四肢,也钳制住他的喉管,令他呼吸一时都成了难事。
沉默萦绕良久,谢无恙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没有正面回应云晚舟的问题,只问:“自爆灵脉,可还有活路?”
云晚舟面色一怔,连带着呼吸都停了一瞬。
“平生他……”
“师兄为众人断后,自爆灵脉,以一人之力,阻魔族数万大军。”
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措手不及落在众人脑海。
万般寂静下,一道声音轻柔低哑,却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谢师弟……你方才说什么?谁自爆灵脉?”
谢无恙呼吸一滞,错愕抬头望向声源。
结界外,众弟子皆形容狼狈,身负伤痕。
方才瞧见的那名带领弟子的长老,不知为何昏迷,被其他弟子架住身子。听到身后的动静,那弟子往一旁侧了侧身,露出身后被遮挡的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五官温柔,脸颊轮廓柔和,初看虽不惊艳,但若是瞧得久了,总能从这张脸上瞧出些别样风韵,倒也撑得上“美人”二字。
伴随着这张脸彻底印入视线,那些迟钝压抑、尚未回神的愧疚,如同洪水奔泻,倾巢而出。
谢无恙甚至有一瞬间想要遁入人群,不敢抬头看一眼柳语琴的眼睛,恐惧从那双素来温柔地眸露出的询问与破碎,害怕里面的责备与怪责。
“谢师弟……”没有得到回答,心中的不安与恐惧似要将柳语琴压垮,废了好大劲才压抑住没有当场瘫倒在地,只颤抖着声音,执拗地追问,“师弟为何不说话……”
谢无恙闭眸复又睁开,唇瓣颤抖着张开,“我……”
他并不知柳语琴与徐平生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柳语琴望向徐平生时眉目间饱含的情谊,无论是谁瞧见都能看得出。
这种眼神,谢无恙再熟悉不过了。
他每每与云晚舟对视,朝夕相对,心中浓烈的情绪都似将他淹没。
刻骨铭心、覆水难收。
而如今,徐平生因他而死,这个结果,对他这位名义上的师姐来说,未免过于残忍。
谢无恙开不了口。
紧握的拳心微微发颤,直到被一只微凉带着伤痕的手握住。
云晚舟抬起另一只手,挑起谢无恙的下巴,对上他泛红的眼眸,看尽了他的愧疚与酸楚。
那双眼睛里,早就没有了朝气,有时甚至让云晚舟觉得与之前的小徒弟判若两人,但触及的刹那,还是让他无端心软下来,愿意用那本就不多的柔情,抚平这个人心中所有的伤痛。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人,嘴笨又无趣,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只是在拂袖打开结界的瞬间,绞尽脑汁,笨拙地引用数年来读过的书籍,“是非黑白,本无界限。平生为大义而死,你心中有愧,本为善。柳语琴与他二人自小长大,如今心情,亦为善。她该知道。”
谢无恙眸光不可抑制地颤了颤,“师尊,我……”
云晚舟松开握着他拳心的手,转而抚在他的头顶,“无论前路如何,我陪你。”
谢无恙攥紧的拳心骤而一松,抬起的片刻似要抚上云晚舟的腰肢,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清醒过来,顿在半空,最后悻悻蜷起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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