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芽呀
他默许了周南岳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因为他想知道萧濯的反应。
半晌,殷殊鹤说:“周南岳已经走了,殿下就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萧濯看着殷殊鹤:“这么周密的计划,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栽赃陷害萧绥或许是将计就计,但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这样一个完整的计划,准备好跟他体型相似的死囚,绝不是一时兴起。
萧濯的眼睛微微垂着,看不出具体神色。
但他的目光自始自终落在殷殊鹤脸上,不错过他任何表情变化。
“很早以前。”殷殊鹤直截了当,“从我奉皇帝口谕去诏狱拿周源口供开始。”
“那天我记起了上辈子发生的种种,”殷殊鹤说,“我发现你比我回来得早,却迟迟没有找我报仇。”
他不明白萧濯为什么不杀他,还要守着他,替他上药,日日逼他吃各种点心、补汤、燕窝……
萧濯也想起来了。
便是那一日,他冒着违反宫规的风险漏夜出宫也要去找殷殊鹤,面前这人却告诉他,这具身子可以任他予取予求,但他不过是个太监,一介卑贱之躯,当不得皇子的厚爱。
萧濯直勾勾盯着殷殊鹤:“可当时你分明是想跟我一刀两断。”
“是,”殷殊鹤没有否认:“最初我的确是想着算了,你算计我一回,我也杀过你一次,既然重来一次,前尘往事皆可一笔勾销。”
顿了顿,殷殊鹤忽然笑了一下,“可殿下偏偏又回来了。”
“我故意激怒你,想将你逼走,你却咬牙切齿说我赢了,”殷殊鹤说:“我最初不过是想看看,看殿下究竟想做什么,有什么后招在等着我……”
“可你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只字不提前世发生的事,帮我重新坐上司礼监掌印之位,说服我去见殷梨,让楚风叮嘱她哄我高兴……”殷殊鹤眯起眼睛望向萧濯,一字一顿:“殿下,上辈子是我输了,可这辈子还是你先招惹的我。”
萧濯脸上依然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死死盯着殷殊鹤的眼睛却很亮很亮,像正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强烈情绪。
他一言不发。
殷殊鹤说:“上辈子是我蠢,身为阉人,却动了不该动的心,生了不该生的念,到最后失了防备,没了警惕,最后落得跟你两败俱伤的下场。”
“重活一世,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做你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却还是要继续跟我纠缠不清,”殷殊鹤看着萧濯轻声道:“所以殿下……我必须要弄清楚你给我的罐子里装的究竟是蜜糖还是砒霜,我不可能让自己再上第二回当。”
分明不是什么中听的话。
可萧濯黑色瞳仁中闪烁的灼亮与幽暗光芒却更甚了,火花四溅。
“公公答错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直接走到殷殊鹤面前扣着他的下巴,压低声音问:“我问的不是你命周南岳试我真心的事,我问的是若我让你失望了,你接下来准备做局令我假死的事。”
最开始发现有刺客要杀殷殊鹤,萧濯浑身汗毛竖起,几乎是完全依靠本能在行事。
后来发现这是场局,虚惊一场后,他想笑、想发怒、想质问……总之相当不虞,恼怒之下恨不得当场就将殷殊鹤的衣裳扒了,用绳子捆住他的双手,用发带蒙住他的眼睛,直接将人摁在怀里打他屁股。
直到听见周南岳的话……萧濯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若是试探的结果跟殷殊鹤想的不同。
殷殊鹤分明应当趁此机会杀了他。
为什么要吩咐周南岳做局让他假死。
为什么要将他打晕了带出宫去。
那些不被信任的焦躁、怒火全都没了。
萧濯身体里那个原本被缰绳束缚地死死的野兽忽然就疯狂叫嚣起来,让他控制不住想知道殷殊鹤要做什么,是不是跟他想的一样。
第107章
萧濯的力气很大,掐着殷殊鹤下巴的手甚至弄得他有些疼。
被萧濯直接问到他方才刻意避而不答的地方,殷殊鹤浑身僵了一刻,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濯就已经如饥似渴地吻了下来,一只手掐着他的下巴让他把嘴张大,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身,令他们能贴得更近。
萧濯用力吮吸殷殊鹤的舌尖,像着了魔上了瘾似的,喉结一滚,竟是直接将他口中将溢未溢的唾液都尽数吞了下去。
“快说——”
萧濯贴着殷殊鹤的嘴唇,催促他开口验证自己的猜测,连带着嗓音都透着一股压抑又癫狂的渴意:“若是我今日让你失望了,你准备把我带到哪儿去?”
“明明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为何不直接吩咐周南岳动手杀了我?”
“督公分明杀伐果断,这辈子为何对我心慈手软?”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萧濯感觉自己浑身的脉搏都在激烈跳动,他直勾勾盯着殷殊鹤:“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此刻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云层挡住了月亮,导致松风苑内光线昏暗,殷殊鹤很难将萧濯脸上的神情看清楚。
因此他不确定萧濯此刻的表现究竟是生气还是旁的,不自觉偏过头去深呼吸了一下。
难堪与不自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混在一起,令他感觉指尖发麻,喉中泛渴。
但想过便是想过,而且差一点便要付诸行动。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殷殊鹤撩起眼皮看着萧濯,缓缓牵了牵嘴角:“我在宫外置了一座新的宅子。”
他初坐上司礼监掌印之位,朝中便有善于钻营之辈极有眼力见地送来了地契跟银子。
殷殊鹤挑中的还是上辈子他曾经住过的那处。
那间宅子虽然比不得皇宫,但也有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其中装饰布置无一不精。
最重要的,是殷殊鹤知道那里原先在设计时就不乏奇巧机关,只要他想,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藏住一个“死人”几乎可以称得上轻而易举,绝不会出现任何纰漏。
“说起来,这个法子还是殿下你启发我的,”殷殊鹤神色冷静,轻声道:“若是今日试出的结果与我想要的不同,那我便让七皇子萧濯成为所有人眼中的死人,然后把你带回去,藏起来。”
听到了跟自己预想中一般无二的回答,萧濯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然后呢……继续说。”
“我已经说过了……”殷殊鹤直视萧濯的眼睛,“这辈子还是你先招惹的我。”
或许是从萧濯方才面对周南岳直直刺过来的绣春刀,没有一丝犹疑选择将他护在身后开始。
殷殊鹤忽然感觉从上辈子开始一直束缚着他的某种东西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他不想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也不再回避自己内心畸形又扭曲的真实面目。
“我原本想着,若是你再次哄骗于我,这辈子我便让你也尝尝被人囚禁的滋味,让你失去身份地位,没有自由地留在我身边,不得不继续哄着我,求着我,这辈子只能被拴在黑暗中,依靠我这个阉人过活。”
用萧濯曾经想用来对付自己的方法对付他。
让他也尝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痛苦。
让他为自己信口开河的谎言付出代价。
……
当初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的时候,殷殊鹤曾经想过很多很多。
可此时此刻,他近距离对上萧濯那双灼人的眼睛。
那些阴鸷的、虚张声势的、扭曲的动机在舌尖滚过一遍……他倏忽间又不想说了。
没错。
那些都是假的。
不过都是他说服自己不杀萧濯,还要将人锁在身边的借口。
事实是他两辈子都对萧濯动了心,而且越来越汹涌,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自抑。
若萧濯从头到尾都在诓骗于他,那他便只能强行将让这个谎言变成真的。
这辈子彻彻底底跟他这个阉人绑在一起,也是萧濯自己自作自受。
殷殊鹤说:“殿下跟我说的话我都信了。”
“可殿下若不值得我信,我便只能用自己的法子来向你讨。”
“世人都说东厂锦衣卫皆如鬣狗,逮住谁都会死死咬下一块肉来,不然绝不松口,”殷殊鹤望着萧濯展演一笑:“殿下上辈子应当已经领教过了吧?”
萧濯是个疯子。
两辈子都跟他纠缠在一起的自己骨子里也是个疯的。
“奴才从来都不是那等任人宰割的性子。”
嘴上说着奴才,但殷殊鹤面上的神态却比谁都冷,被谁都傲,他一字一顿道:“殿下若是喜欢我,就得喜欢一辈子,否则……”
萧濯低下头重重咬上殷殊鹤的耳垂,喘笑了一声:“否则什么?”
“否则要么我像上辈子那样再杀你一次,”殷殊鹤冷冷道:“要么我就让七殿下变成旁人眼中的死人,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我的后院里。”
再怎么不情愿,也得沾满他身上的腥臊味。
一辈子纠缠不休。
萧濯没有说话。
因为他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的目光痴迷又兴奋地落在殷殊鹤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一寸寸往下,再到那张方才吐出令他悸动不已的话语的嘴唇上。
这么美。
这么漂亮。
没有一处不合他心意。
甚至多看一眼,他就心头发软,小腹发紧。
见萧濯迟迟没有给出反应。
殷殊鹤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爽快中夹杂着自虐般的细微痛楚,垂下眼睛提醒道:“现在殿下后悔还来得及。”
看在萧濯今日以身相护的身份。
看在他真的将自己看得比他性命还重要的份上。
他还可以再给萧濯一次反悔的机会。
他们可以当作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重新做回单纯的盟友,这辈子他还是会助萧濯登上皇位,看他入主四海,可以……不。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