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个片刻 第61章

作者:苦司 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公路文 穿越重生

“你说……小猫那个,我本来都想放弃自己了,但是看你过得那么差,意识到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本来以为你伤心一段时间就会好了。所以我后来想要去做手术,手术之前我去爬山,偶遇了那队做科研的人,我能理解他们一定想取到样,我就想,如果是你在工作时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也希望有人能像我一样帮你,所以我去了,但我没想到会出意外。”

李不凡靠上前,抱住了季一南,如同一只飞了很久,很累的鸟。

发现自己开始失忆,由于一个普通的契机。

起初李不凡只是忘记一些小事。频繁地丢失东西,偶尔遗忘一些片段,以为错过了很多别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某次甚至弄错出差的时间,匆匆忙忙赶到机场值机,才被告知订的航班下周起飞。

离开机场时下雨了,李不凡感到有些恍惚,终于从这段时间频繁的异常里,察觉出身体的问题。

走时太仓促,他连伞也没有带一把,想回到机场内打车,又遇到背着一篓玫瑰花的阿婆,缓慢地在桥下行走。

估计是觉得机场外有人送别,才在这里贩卖。李不凡想到现在回家季一南还在,他很怕季一南问他为什么回去,怎么连时间也记错了,他回答不出来,说不出口,就想当自己本来就是出门买玫瑰的好了。

于是他冲进雨里,狼狈地买回一束,拿到手才发现花都快被雨水打蔫儿了。好在季一南见到花时并不介意,也没有对李不凡忘记航班的事情多想什么。

在那之后几天,李不凡去医院对脑部做了一次系统检查。

医生说双相的确有可能导致失忆,他并不是个例,但记忆是否能够恢复、能恢复多少,都是未知数。

初听到这个结果时,李不凡没什么反应,只是非常机械地麻烦医生一定要封存他的档案。而后他强迫自己冷静,用手机的备忘录写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Valentine’s Day, 5pm, Lover’s Bridge.

那时离Valentine’s Day还有一段时间,李不凡的病又平静了很久,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给季一南承诺了,想好的要在他博士的毕业典礼当天表白,好像又成为了泡沫。

时至今日,他的整个人生就没有他踏踏实实的时刻,本身也像一片泡沫,飘在空中的时候很高很美很自由,触碰却是一场空。

在医院厕所发呆一上午,又对着镜子练习许多次微笑,李不凡才让自己显得正常一些。

可一面对季一南,他又笑不出来了,只好在电脑面前假装工作。

季一南看他在忙,就在旁边喂他吃很甜的水果,吃得李不凡掉了眼泪,他只好又说:“……我是郁期了。”

侧过身抱着季一南的腰哭。

而真要说是哪一刻,李不凡决定放弃,他如今也能完整回想。

某个普通的、平常的清晨,他躺在床上,醒过来,发现身边躺着的是个陌生人。

他僵硬得不敢动,害怕到压抑着呼吸,观察周围许久。他很清晰地计算了时间,大约是半小时以后,他捏着颈间的项链,才彻底想起来这个人是季一南,是他爱的人。

唯一的好事是季一南没有醒,也没有发现。

原来他真的可能连季一南都忘记,这次是三十分钟,那下次是不是两个小时,两个月,会不会有一天,这个期限变成一辈子……

他不敢去想,一个什么也记不住的人,真的会是合格的爱人吗?一想到季一南要永远和这样的他在一起,李不凡就产生更极端的念头——

不如就死掉好了,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偏偏他想要死的念头从来都不坚定,季一南都不需要和他说什么,不需要抱着他,只需要像从前那样,用那种很在意、很珍惜的眼神看他,他就没办法对自己做那么残忍的事。

因为季一南肯定会伤心的,会难过。

他反复挣扎,一边想如果和季一南分手,时间也许能解决一切,只要等到季一南也记不起谁是李不凡,或者哪怕想到了也不在意的时候就好了,一边又想他舍不得季一南,舍不得这份感情,责怪自己怎么能这样自私呢,居然要季一南照顾他这样的“残废”一辈子。

还是分手吧,他爱季一南,怎么能让他过得不好呢?

为了让自己更决绝,不要再动摇,李不凡把手机里季一南的所有照片、和他发过的信息都保存进芯片里,然后把存在手机里的部分全部都删除了。

就当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好了。

李不凡这辈子没掉过这么多眼泪,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苟活在这个世界。

他以为季一南会彻底自由,即使是说了狠话,也忍不住要偷偷去香格里拉看他,还答应了宋朗白过段时间就和他一起在这边拍照参加摄影展,没料到就那样被季一南抓住。

他看季一南和他过得一样糟糕,更加觉得自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好在他得知了最近将要开启的医学论坛有探讨双相对脑部的影响,主讲人在为自己的手术召集志愿者,他的失忆症状有可能会被这种手术治疗好。

所以他才回了威斯林顿,在等待论坛召开的间隙,又想再去曼拉山,看看他和季一南去过的地方。

阴差阳错,他竟然死在最想活下去的时刻。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丢下你,我只是丢下了我自己……”他说,“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会说哪怕我失忆你也没关系,哪怕以后还有更严重的后果,你也都受着。那我要怎么接受呢?我如果听到这些话,我宁愿自己立刻去死。

“这不是你该有的人生,你不能因为和我在一起,就连正常的感情也不要了。那个时候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件没办法解决的事,我很想一直在你身边,很想再不要脸一点,让你后半辈子都陪着我好了。但是只要一面对你,我又不忍心。”

“我没有办法完全想起以前的所有事情,也可能是还要更多时间。但我等不了那么久,就只想跟你待在一起,你不在我身边我天天想你,”李不凡侧过脸,趴在季一南肩头,“你不要因为我以前说过的话怀疑自己,也不要怀疑我。我很真心的……只是从来没有机会说。”

他感到季一南滚烫的掌心盖住了自己的发顶。

这样紧贴彼此拥抱时,就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

去医院很多趟,甚至中间有住过很长时间院,除了吃药以外,还有电击等治疗,那过程漫长而混乱。

即使已经感到痛苦,李不凡也没能全部记起,但那些最重要的时刻,就像砂砾中闪烁的金子,让他无法错过。

李不凡的每句话、每个字,季一南都听到了,他的心脏如同被擂动的鼓,不住震颤着。

原来……原来自己没有被李不凡抛弃过。

原来他的爱一直都有回音。

季一南怔愣许久,对着一束从树缝中泄露的月光。

“要是你想讨厌我一会儿,我也可以接受。”李不凡抬起脸。

季一南诚实地说:“我讨厌过你的,讨厌你什么都不说清楚就走了,讨厌你觉得我是个正常人,所以离开你也没有关系……但和我爱你比起来,讨厌算什么。”

他又轻轻碰了碰李不凡的嘴唇,含糊地讲:“……这次是真的还有很多时间。”

李不凡顺从地搭住季一南的腰,亲了片刻,他轻声提醒:“我们还要找小马。”

“哦、哦……对。”季一南恍惚地说。

正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小马驹的尖细叫声。两人动作一顿,季一南从背包里反手拿出手电,朝树林里一照。

一只小马被压在一根断裂的树木之下,两只眼睛发光似的向他们看过来。

“受伤了?”李不凡压低声音。

季一南说:“过去看看。”

走到小马身边,季一南先抬头观察了下周围的树木,确保没有再断裂的可能。李不凡蹲在旁边,借手电的光检查了小马的情况。

“应该只是被压住了,没有树枝刺穿身体。”他尝试着抬了下树干,很快季一南也来帮忙。

“来,一、二……”李不凡喊。

两个人抱着树干的两头,竟然真的把这根树木抬了起来。

小马驹挣扎着爬了出来,被压得最厉害的后脚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放下树干,季一南让李不凡去拿手电,自己一把将到超过小腿的小马抱了起来。

那马看着高,在一米九的季一南身上像只麻袋一样。

“走吧,”他把马扛在一边的肩膀,甚至能腾出一只手牵李不凡,“我骑马来的。”

李不凡抓住季一南的手,笑着搭到小马驹身上,“你还是好好扶着它,别造成二次伤害了。”

“我给阿夏打个电话,让他找个车来接我们。”季一南说。

走出树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草地被风吹得窸窣作响,满地的格桑花摇晃着,像在朝人挥手。

山坡的另一侧,碧绿的湖泊在月光下格外黯淡,把粼粼波光衬得如同繁星。

可惜今晚有云,大半座央娜雪山掩埋在了云层之中。

“之前我把你的骨灰洒在了这里,”季一南说,“这里是碧琼海,格桑花年年都开得很好,旁边又是央娜雪山,都是你喜欢的。”

李不凡就又失了神,半晌才说:“我们一起等等月照银山吧,就像那天在摄影展上看到的一样。”

“好啊,也许过两天就能看到了。”季一南把小马驹放在马鞍上,用背包里的绳子把它捆好。

人是坐不了了,不过这次可以牵李不凡的手。季一南一只手拉着马缰,一只手握住李不凡。

巍峨的雪山之下,月亮映照出的两只影子紧紧贴在一起,沿着青绿色的山脊,穿过火红的格桑花丛。

第57章

村民开了一辆皮卡来,把小马驹放在车尾。马可以自己跑到家,季一南就和李不凡一起上了车。

他们先回阿嬷那里,把她的小马驹送到。

屋檐下点了一豆灯,听说季一南找到了小马驹,阿嬷早早叫来兽医站的医生。

季一南把小马驹扛下车,等兽医检查。

阿嬷开了院前的灯,问他们:“吃饭没?”

“不用麻烦,”季一南说,“我们开车回去还要一会儿呢,就走了。”

“也行,今天有点晚了,改天过来,我给你做好吃的。”阿嬷笑。

皮卡车又颠簸地上路,李不凡说:“你和这里的人关系还挺不错的。”

“平常我们上山下山,经常要麻烦他们。”季一南捏了捏李不凡的手。

快到酒店时,李不凡很远就看见院子里燃着一丛火。

村民把车停到院子边,他下了车,宋朗白正端着一只碗,在装小柳从柴堆的烤全羊上切下来的肉。

“我不在就吃这么香呢。”李不凡笑。

“哥?你怎么回来了,都不提前说的。”小柳愣住了,宋朗白赶紧叫他:“能先把这块肉弄下来吗?”

“老板,再拿两个碗!”小柳朝里喊。

季一南带着李不凡去酒店一楼洗了个手,回来拎了两把野营椅,坐在篝火旁边。

小柳已经把肉分好了,木桌上还有几道小菜和啤酒,李不凡先喝了口酒解渴,顺手给季一南递了一瓶。

“你回来得正好,”宋朗白啃着肉说,“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们一次日照金山都没看见过。虽然夏天确实很不容易见到,但是运气总不至于这么差吧。”

“我们就找了一些自己比较喜欢的地方拍,央娜这边海拔高,风景和我们之前去的地方还真不一样。”小柳说。

李不凡拿着筷子,说:“那行啊,反正我回来了,我们计划重启。”

“先干一个。”宋朗白举起酒瓶。

他看着李不凡,笑说:“你也是真够能瞒的,我们一起工作了这么几个月,居然都没看出来你失忆了,跟我说要去医院治疗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在看什么小说。”

“我们之前本来就不熟,你们看不出来也很正常,”李不凡用膝盖碰了下季一南大腿,“我就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