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闵悉说却:“其实倒真有一件事,需要托舅父帮忙向陛下禀明。”
陶礼之忙问:“何事?”
闵悉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道:“这是英格兰国的伊丽莎白女王托我和七哥呈交给我们陛下的国书,他们希望能够同我大明建立友好通商互利关系。”
第269章 流水席
“英格兰国是哪国?可是那红毛番?”陶礼之问。
闵悉忍不住笑出声:“正是。”红毛番是大明对常在琉球群岛出没的尼德兰人的称呼,对英国人也是这么叫的。
陶礼之接过那封信,封面上的字迹已经糊得完全看不出写了什么,封口处的火漆已经掉了,陶礼之问:“国书怎么打开了?”
闵悉面露惭色::“我们在海上遭遇了一场风暴,船上所有的东西都湿透了,包括这封装在匣子里的信。我们拆开来晒了一下。”
既然都打开了,陶礼之也便不再拘礼,拿出信纸来,上面的蝌蚪文字有大半都糊成了一团,别说糊了,就算不糊,他也看不懂这些蝌蚪文说的是什么。只有信纸右下角的暗红色印章清晰可辨。
云霁说:“舅父,这国书被水打湿了,呈送给陛下实为不敬,我们犹豫再三,还是来征求一下您的意见,看到底要不要呈交。如若不送其实也无妨,我们就回复那边说在途中遗失了。”
陶礼之说:“这信被糊了大半,写的什么内容也不知。就算不糊,恐怕四夷馆里也无人认得这蝌蚪文。”
闵悉说:“我倒是认得。要不要我把能认出来的部分翻译一下?”
“也好。你说我拿笔来记一下。”陶礼之让人拿来了纸笔。
闵悉把信上没糊的地方逐字逐句翻译了一下,陶礼之把闵悉的大白话翻译成书面文字,基本上就是闵悉看不太懂的了,云霁看完舅父写的,说:“是这么个意思。”
陶礼之将翻译的部分和原信都收起来,说:“邦交事宜归礼部主客司管,我改日将这信呈送给主客司,交由他们呈贡吧。”
“那就麻烦舅父了。”
这封信到底要不要拿出来,闵悉其实也纠结了很久,以英国现在的生产水平,也没多少商品可以交换到大明,届时会有更多黄金白银流入大明,按照大明朝廷的尿性,并不会意识到白银增加会带来什么严重后果,也没有采取适当的调控手段,这会加速通货膨胀,激化社会矛盾,加快大明灭亡的速度。
他跟云霁解释了大半天的经济学知识,云霁好不容易才弄懂这个关系,最后说,还是应该把信交出去,君子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那就应该做到。建不建立邦交,那是朝廷需要考虑的事。至于白银流入引发的社会问题,既然已经意识到了,那就应当设法提醒朝廷,早早规避这一问题。
闵悉这才决定把信拿出来交给陶礼之。不过这信已是这副德行了,以大明目前的尿性,恐怕未见得能够把英格兰放在眼里,多半是不予理会的。
云祥酒楼开业那天,采取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形式,店内摆起了免费流水席,以此来庆祝官司的胜利,回馈京城的父老乡亲。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幼,贫富贵贱,都可以来云祥酒楼吃饭。
有点类似于自助餐,饭菜做好之后,摆放在酒楼大厅的入口处,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领一碗米饭,再领一个空碗,想吃什么菜跟伙计说,伙计给他打上,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能剩饭剩菜。
菜品是闵悉定的,多是普通的家常菜,有西红柿炒蛋、回锅肉、小鸡炖蘑菇、锅包肉、京酱肉丝、地三鲜、木须肉、麻婆豆腐等等。
鞭炮一响,围观的百姓听见店掌柜站在门口这么一说,还有点难以置信:“真的就可以这么进去白吃白喝?”
“是的!东家赢了官司,今日本店又重新开张,所以连摆三天流水席招待新老顾客和京城百姓,请大家前来品尝。”方掌柜说。
大家一听,差点疯了,三天流水席,这可是京城啊,不怕给吃他吃穷吗?
尽管大家觉得难以置信,但真有免费的午餐吃,怎能不吃。有胆大的便带队进了店,门口的小二招呼起大家排队入场。
一开始大家还很规矩,排队进场打菜,但慢慢地,就有人不守规矩了,在后面开始推搡起来,维持规矩的小二眼看着招呼不过来了,这时来了一队锦衣卫,领头的正是指挥佥事冯灏:“干什么呢?今日不是云祥酒楼开张吗?怎么有这么多人拥挤?”
锦衣卫的名声可不怎么好,老百姓都害怕,那些原本还推搡的人看到锦衣卫来了,都立即安分下来。
方掌柜看见穿着官服的锦衣卫,赶紧上来赔笑:“官爷,今日我们云祥酒楼重新开张,东家说要摆三天流水席回馈新老客户和京城百姓,无论贫贱富贵,都可以来云祥酒楼免费吃一顿饱饭。官爷是否尚未用膳,里边请!”
冯灏听见三天流水席,眉毛一跳,这云霁也真是够大方的,免费吃三天,得花多少银子啊。
关键是,这些人吃了能念他的好?他朝人群中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泼皮无赖,竖眉瞪了过去,那几个泼皮赶紧往人群中躲了起来。
冯灏说:“你们这本来是做善事,可人一多,就容易引起了踩踏,反倒成了坏事。不如这样,搬一张桌子出来,我们哥几个就在外面吃了,顺便替你们维持一下秩序。我看谁不长眼,敢不守规矩不排队的!”
他这话一出口,方掌柜顿时笑逐颜开:“好嘞!听官爷的。”
冯灏也不要人招呼,直接进门搬了张桌子出来,摆放在大门外,他的几个弟兄每人进去盛了一碗饭和一碗菜,他们几人商量好了,一人打一个菜,不混在一起,然后大家一起吃。
几个人打了菜摆放在桌上,然后开吃起来,没有酒,但有茶水提供,也算是有喝的了。
本以为大锅菜味道会一般,结果几人一吃,都非常惊喜,一个锦衣卫说:“云祥酒楼是不是换厨子了?这菜跟以前味道不太一样,好吃多了。”
冯灏得意地说:“我都跟你们说了,云祥酒楼重新开张,那是请了高手过来指点,这菜绝对要提升不止一个档次。今儿只是流水席,吃的都是家常菜,等正式开业后,你们花钱来吃,保准能让你们惊掉下巴!”
“这个肉叫什么肉?也太绝了吧!外脆里嫩,太香了!”
冯灏说:“这叫锅包肉。好吃吧?”
“好吃,我感觉打少了。还能加吗?”
“别贪多,吃完了再说,另外几道菜也不错,不兴浪费。”冯灏说。
孙华和乔至廉过来的时候,便看见冯灏几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吃得津津有味,奇道:“你们怎么在外边儿吃上了?这大热天的,也不嫌热。”
“没办法,你没看见那帮孙子,好好的队不排,非要推挤。吃免费的还不守规矩,活该饿死!”冯灏说着朝人群中那帮二流子瞪了一眼。
孙华奇道:“怎么成免费的了?今儿酒楼重新开张,云霁兄也不叫我。”
冯灏说:“他赢了官司,一高兴,连摆三天流水席,所有宾客一律免费。你们排队进去吃吧,不要钱。”
孙华看着桌上的几道菜,都是没怎么见过的,便问:“怎么样,好吃吗?”
“挺好吃的,虽然比不上闵兄弟做的,但也不比醉香楼的味道差,关键这是大锅菜,等以后小锅炒,味道只会更好。”冯灏说。
“那我和明洁兄先去排队,也吃一回免费的午餐。”孙华笑呵呵地拉着乔至廉去排队领餐了。
第一天开业,来云祥酒楼吃饭的多是贩夫走卒、平头百姓,真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很少愿意排队来领免费餐的。
闵悉和云霁自然也在店里帮忙,知道朋友到了,便出来招呼。
乔至廉忍不住说:“你们这么搞,不怕以后酒楼的档次提不起来吗?”
孙华倒是信心满满:“这倒不用担心,世人都爱新鲜和新奇,闵兄弟那几道菜足够有吸引力。等过了这三天,我喊一帮会吃的朋友过来,不用多久,全京城就都知道云祥酒楼的特色菜了。”
冯灏也点头附议:“是不用担心。上次请了闵兄弟去给我父亲做寿宴,来我家吃饭的那些客人早就惦记着云祥酒楼开张了,回头我帮你们转告他们一声。”
云霁向他们抱拳:“多谢诸位仁兄帮忙宣传。”
“酒香不怕巷子深,更何况这还是前门大街呢,云祥酒楼迟早会再次红火起来。”冯灏道。
闵悉也笑着说:“我也不担心。”
乔至廉叹道:“看来是我多虑了。”
“明洁兄也是为我们考虑,多谢!”云霁朝他抱拳道谢。
第一天准备的食材早早就用完了,每个来吃饭的人都是心满意足地离开的。只是累坏了店里的厨师和伙计,不过他们歇了这么多天才开工,也没人抱怨。
闵悉对大家说:“辛苦大家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早点休息,明后两天还有得忙。大家再坚持坚持,等正式营业就好了。今天来吃饭的人虽然多数并非我们的目标客户,但对我们云祥酒楼的口碑绝对是有好处的。”
本来闵悉是打算摆一天流水席就算了,但云霁觉得这样不足以表达自己内心的喜悦,盖伦船都送出去了,三天流水席还请不起吗?
第270章 准备去欧洲
云祥酒楼在京城也是有名号的酒楼,价格不是普通百姓能经常消费得起的,因此第一天大家都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结果发现果然可以免费吃饭,而且饭菜的确对得起它以往的价格,真的非常好吃。
于是到了第二天,那些吃过的人呼朋引伴,来吃免费流水席的人是越来越多,有些人还拖家带口过来,跟昨日锦衣卫一样,每人拿一个碗打一样菜,这样就不用吃大杂烩。
甚至还有脸皮厚的,中午吃了不走,晚上还赖在店里吃的。当然,这也只是小部分。
冯灏知道这边事肯定多,干脆带了几个弟兄在这附近溜达,以出公差的名义帮助维持秩序,有碰到那些故意找茬捣乱的,他们就去将人轰走。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云霁不仅把家中的仆人抽调了些过来,还从云祥号其他的铺子中也抽调了几个人过来帮忙,让云祥酒楼的伙计轻松一些,不至于太累了。
还有一群消息灵通的人,在得知云祥酒楼免费开流水席后,就一直在附近徘徊,只是不敢靠近,那就是京城的乞丐们。鉴于云祥酒楼的档次,平时他们连门口乞讨都离得远远的,或者只能去厨房后门蹲个残羹冷炙。如今听说云祥酒楼不论贫富贵贱,都可以去吃饭,但还是不敢靠近,尤其是还有锦衣卫一直守在附近。
还是闵悉注意到这个情况,他知道乞丐才是最需要这顿饭的人,但让他们进店里和大家一起吃饭,必定会闹出许多不愉快来。便专门为乞丐们在外面支了个摊子,给他们打饭菜,只是得自备碗筷,菜色也没那么丰富,只有两三样。
但对从来只能吃残羹剩饭和泔水桶里刨食吃的乞丐来说,干净美味的饭菜已经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因此很多乞丐都带着自己的破碗过来打饭菜,总算是吃上了两天饱饭。也少不了要夸上云霁两句,云祥酒楼东家心善有度量,所以才能逢凶化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三天流水席终于结束,第四天是正式营业的日子,虽然还有人心存侥幸跑来想看看还有没有免费大餐吃,总体而言,热闹的云祥酒楼总算是恢复了平静。
本来开店做生意,自然是越热闹越好,但对刚经历过前面三天繁忙程度的云祥酒楼伙计来说,觉得暂时还是冷清点好,他们现在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店子刚重新开张,又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告假,所以私下里也只能期盼客人少点了。
头几天,客人的确不算多,上座率也就有个三四成吧,甚至还不如闭店前的水平。但渐渐地,人就多了起来,因为云祥酒楼的菜单可远不止流水席出现的那些菜。
流水席上出现的,不过是些可以快炒与大锅炖炒的家常菜而已,真正的大菜都需要精心烹饪的,尤其是佛跳墙与开水白菜等招牌菜,更是需要长时间烹制,味道也不是家常菜可以比拟的。
佛跳墙和开水白菜这两道菜的菜名其实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广告词,再加上孙华孙一口的肯定,京城许多富贵闲人都跑来尝试那令佛祖都忍不住破戒的佛跳墙与跟开水一样清的白菜汤。
当然,这两样招牌菜价格可不便宜,人均下来每种至少得一二两银子一份。没办法,用料太多,做法太复杂,耗时太久,从各方面来说,成本都太高了。
但大明中晚期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尤其又是崇尚奢靡的京师,吃佛跳墙和开水白菜已经成了一种身份象征。所以云祥酒楼重新开张之后,生意是蒸蒸日上,已然有超过醉香楼和鹤鸣楼的趋势了。
这种情况是在闵悉和云霁的预期之中的,因为闵悉那些集数百年智慧之大成的菜谱,对这个时期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超前了。
云祥号的事总算告一段落,时间也到了八月,闵悉和云霁得准备去南方了。差不多十月,他们就该出海了,虽然早就安排了云安去泉州准备去欧洲的船只与货物,他们也得早点过去,爵士号上的货物还没装满呢。
闵悉和云霁两人打算这一趟去,顺便把他们买的盖伦船开回来。今年秋天出发去欧洲,明年十月左右从欧洲出发回大明,他们预订的那艘船应该刚好能交付。
从欧洲回来后,两人就得安心读书了。
但云霁家里有一大摊子事,离开之前,他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才行。作为云祥号的当家人,除了京城的几十间铺子,还有各地的分号,这些都需要人管,否则就会是一盘散沙。
云霁筛选了许久,最后决定让族兄云震来代自己管理。云震在他们这辈中排行老大,比云霁大了十好几岁,两人年龄相差甚远,因此关系并不十分亲近,但这位大哥为人正派,这次云家族人侵占他家私产,他们全家自始至终都未曾染指过半分。
云震的长子都十六了,天资聪颖,已经通过了童试,正在备考乡试,是有心要走仕途的。
选择云震的缘故,是因为云震自家也经营着几间店铺,且经营得还不错。虽然没法跟整个云祥号相比,但总归是有经验的,而且他的身份在那,能够服众。
云霁不担心他会跟云霄一样,一是相信他的为人,二是相信大哥不会拿侄子的前途开玩笑。
云震在听到云霁的请求后,便一口回绝了:“我没那个本事,管不了那么大个商号,七弟你另找他人吧。”
云霁诚恳地说:“我知道大哥一向怕麻烦。可我要是能找到别人,怎么会给大哥添麻烦呢?大哥,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最多一年多时间,我就回来了。”
云震眉头紧皱,看着云霁:“七弟,作为大哥,我真得好好说道说道你。当初你一意孤行,非要跟着出海,结果翻了船,差点把小命都折在海里。五叔和五婶更是为了你痛不欲生,忧思成疾,双双都没能等到你回来。你倒好,好不容易才从那鬼地方回来,这才几个月,竟又要去冒险?你是怎么敢的!你就不想想你仙逝的父母,想想你那才刚会跑的弟弟?你可是他这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了,你难道还真想让陶家替你把他养大?你到底有没有心啊!就非去不可吗?”
云震越说越生气。
云霁低着头,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等到云震的声音消失下去,云霁才小声地说:“大哥,对不起。我这次还真是非去不可,我在拂朗机定购了一艘大帆船,并且把那艘船捐赠给了大明水师,这次是去把船开回来。”
云震听到这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为什么把船捐给大明水师?”
云霁说:“因为西式帆船比中式帆船更结实,速度更快,而且他们还在船上安装了大炮。我想把西方的船带回来,让咱们大明的造船匠人也能造出那样的船来。”
“那为什么要捐给水师?”云震继续着先前的问题。
“因为欧罗巴的船队非常强大,他们国家之间互相打来打去,争夺海上霸权。我担心他们有一天会把炮口对准我们,而我们只有不堪一击的福船。我希望大明水师能拥有最先进的船和武器,这样才能震慑住那些洋人。”
云震沉默片刻,才说:“你会不会太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