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万历一个尚未亲政的皇帝,去泰山封禅怎么也名不正言不顺,如果不封禅,又跑到泰山去,岂非又预示着他将来会毫无建树?怎么看都不吉利。
但张居正并不打算拒绝他微服出巡的要求,便想了个辙儿,改去恒山,京城离恒山与泰山的距离相当,如今大明跟鞑靼关系缓和,北疆无战事,又有戚继光坐镇,无须担心外敌,是比较安全的。
但他没去过比北京更北的地儿,所以对塞外的气候预估不足,他以为这时节过去,一月内来回,理应还是可以的。但闵悉却说这个季节那边就下雪了,如若这样,就确实不适合过去了。
云霁问:“大人,陛下是不能去泰山么?”
张居正点头:“泰山为五岳之首,历来帝王只有封禅才能去,陛下年幼,不合适。”
闵悉想了想:“不如去中岳嵩山吧,虽说远了些。但此去中原路途平坦,一个多月足够来回。路途远一些,正好也让陛下多看看沿途的风土人情,了解一下真实的民生。”
张居正看着闵悉,发现他居然想的跟自己一样:“老夫听陛下说,云霁的身手不比赵大人差。你俩能保证陛下的安全?”
云霁说:“学生会尽我所能保证陛下的安全。”
云霁知道,皇帝要微服出巡,宫里肯定会安排高手随行,所以皇帝的安全应该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可能是内部,比如水土不服、身体健康等。
闵悉对皇帝要跟着他们微服出巡倒是很期待,带小皇帝去体验人间疾苦,自己还可以适时引导一下,没准能改变这个皇帝的一些观念,将来他或许就不会那么暴戾,把张居正一派赶尽杀绝,让大明做实事的官员都死绝了。
张居正闻言点头:“你们兄弟二人是难得的青年才俊,陛下又信任你们,所以老夫才把陛下托付给你们。你们除了要保证陛下的安全,还要安抚陛下,别让他像在宫中那般任性。”
闵悉又问:“陛下离开这么久,不去上朝,不会有问题吗?”
张居正道:“老夫已经同太后娘娘商议好了对策,短时间内不上朝问题不大。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你们进宫一趟,见一见太后娘娘,她也有话要对你们说。”
“是!”
“陛下要微服出巡的事,你俩知道就可以,万不可再告知第三人。”张居正叮嘱。
“学生知道!”
两人从张府回到家,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云霁才说:“张大人胆子太大了,他就不怕陛下跟着我们会出事?”
“确实挺大胆的。”闵悉也觉得这事很魔幻,他跟张居正说了自己的梦,结果他还真信了。
也许是夺情这件事让张居正在朝中备受争议,他现在正在全力争取皇帝的理解和支持,他想让万历去民间看一看,自己有不能丁忧的理由。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李太后的,明天见了太后就知道了。
闵悉问云霁:“七哥,你压力大吗?”
云霁想了想:“有点。不过我相信张大人会做好安排,他不可能就完全放心把陛下交给咱们。只是咱们也得做些准备才行。”
两人筹划了一晚,把所有需要注意的细节尽量都考虑到。
翌日一早,宫中便来了马车接他们,来的还是姚公公。
两人先去见了李太后,李太后看着他俩:“听闻你们今年都中了举人,恭喜!”
“都是侥幸,谢过娘娘!”两人恭敬道谢。
李太后道:“说明你们还是有真才实学的。陛下也常跟予夸你们,说你们文武双全,是我大明之幸。予心甚慰!”
“为大明效力,是学生的本分。”闵悉说。
李太后颔首:“今日叫你等来,想必也知道所为何事。”
“学生昨日见过了张大人,听他说过了。”云霁说。
“陛下年少贪玩,非要微服出巡。予不同意,张大人劝予,说太祖出身寒微,知人间冷暖,百姓疾苦,方能平宇内、定乾坤、开盛世。陛下在这深宫中苦读,犹觉生活艰辛,满腹牢骚,不若由他去见识一番真实的民生,许能理解张大人的良苦用心。”李太后说到这里叹息一声。
闵悉道:“娘娘大义!”
李太后又道:“可陛下到底是予的儿子,他去得最远的地方,便是城郊祭天。他自幼尊贵,从未吃过苦头,他离开予这么长时间,在外头一切不便,充满未知危险,予实在放心不下。予今日叫你们来,是想听你们同予保证一声,能照顾好陛下。”
云霁道:“学生定然竭尽全力保护陛下安全。”
闵悉说:“学生定当竭尽全力照顾好陛下饮食起居。”
李太后又问了一些他们出门在外的生活起居细节,毕竟他俩是有丰富的户外经验的。
闵悉和云霁的回答令李太后不安的心又慢慢平静了不少,也许皇帝跟着他俩是可以放心的,只要不是遇到特别恶劣的地方恶势力,危险还是可控的。
也不知道聊了多久,李太后朝他们摆摆手:“去见见陛下吧,想必他也是很期待见你们的。”
第340章 出发
“朕听闻闵卿和云卿都考取了举人,恭喜你们!”万历见到他们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知道自己的微服出巡有了着落。
“谢过陛下!”闵悉发现万历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要比从前好不少。
万历道:“早就听闻二位打算去登泰山,还要去吗?”
闵悉和云霁对视一眼,难道他们还没告诉万历已经改目的地了。闵悉想了想,还是说:“我跟义兄商议好,改去中岳嵩山了。”
万历闻言笑呵呵道:“是吗?朕亦准备前往嵩山,二位卿可要同行?”
云霁忙说:“能与陛下同行,是我兄弟的荣幸。”
闵悉听见万历的话,心说果然是皇帝,就算跟着他俩出行,最终也要说成是他们跟着他出行,主导权也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因为要陪皇帝出行,自然就不是说走就走的旅行。需要进行严密的计划,虽然头天晚上两人已经设想了无数意外的应对之策,但随着出行人数的增加,这些对策都还需要调整。
如二人所料,万历微服出巡,还给配备了三名大内高手做保镖,其中一个就是他们认识的赵禹,此外又配备了一名太医随行,加上一名贴身照顾的內侍,就到了五个人,还有三辆马车和三个马车夫。
闵悉和云霁则是连车夫都没带,就跟从前他们在欧罗巴出行时那样,只是赶了一辆加长加宽的马车,马车上塞满了出行所需的物品。陶源本来是想跟着一起去的,最后因事关重大,陶家没敢让他去添乱。
而万历一行人赶了三辆马车,皇帝坐一辆车,御医一辆车,还有一辆拉皇帝所需物资。此外还有三匹马,是那三名大内高手骑的。
这一看就是有钱人出行,想低调都不行。
最后还是闵悉和云霁劝说之下,把马车精简成了两辆,一辆拉人,一辆拉东西,三匹马只留一匹,另外两个人负责赶车,把马车夫给取消掉。
既然是微服出巡,无关人等尽量精简,也是减轻负担。
他们是以游学的名义出发的,万历也弄了个举子的身份,与他们随行的御医三十多岁,也弄的是举子的身份,四人一起结伴外出游学。
万历头一天就悄悄离开了皇宫,住到了云家。宫里则对外声称有宫人感染了天花,皇帝与潞王都被隔离起来进行保护,不能外出上朝,要等宫中太平之后才能上朝。
李太后则每日继续垂帘听政,张居正和翰林大学士则每日依旧去宫中给万历上课,自然是远远地隔着屏风的。
万历头一回在外留宿,新鲜感让他激动得一宿都没睡好。微服出巡虽然会存在着未知的危险,但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来说,未知世界的新鲜与刺激让他完全可以忽略掉那些危险。
翌日一早,闵悉亲自给万历做了早饭。早饭是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和灌汤包,因为北方有“出门饺子回家面”的说法,他们今日出门,自然也要应个景儿。
万历看着桌上简简单单的两样主食,再配个蘸碟,连个菜也没有,对于早膳至少是十二道菜的皇帝来说,十分不习惯。
昨天晚饭也是在这里吃的,闵悉亲自下厨,还整了十六道菜,味道自不必说,那是比御厨都好吃的水平,万历吃得很满意,今日一早,怎么就变得这么简陋了。
万历问:“今日就吃这个?”
闵悉恭敬道:“陛下昨日说要体验寻常百姓的生活,这便是学生的日常吃食。”
万历想起来昨天自己说的话,只好说:“原来百姓日常吃食也就是一两道饭菜?”
闵悉解释:“早膳用得简单些,如若在外头吃,还可以多买些花样,但如若在家中吃,通常也就只有一两样。”
万历点点头,拿起筷子去夹饺子,太医焦晃已经用银针试过毒,确定食物是安全的:“陛下,可以用膳了。”
万历看着焦晃:“以后就不必试毒了,朕如果信不过闵卿和云卿,是不会与他们一同出行的。”
“可是陛下……”焦晃有些为难地说,这是他的工作职责,如果皇帝出事,第一个被砍脑袋的就会是他。
万历说:“如果在外面吃饭,还这么大张旗鼓地试毒,那不就等于暴露朕的身份不一般?”
赵禹轻咳一声,提醒道:“陛下,以后要注意您的称谓。”
万历看他一眼:“朕、我知道了。”
虽然早饭简单,但万历还是吃得很满意,因为闵悉做的灌汤包味道实在是太好了。
吃饱之后,众人纷纷登上马车,离开云家。
云霖昨天就被送到外祖家了,他们外出的这段时间,他也会一直住在陶家,虽然小家伙很不情愿,但在闵悉的耐心劝说下还是同意了。
他们走得很早,马车抵达城门的时候,城门刚好才开。城内外的人们按照左进右出顺序,有秩序地进出着。
这时从城外来了几匹马,骑马的人也不下马,横冲直撞地要闯入城门:“不想死就赶紧让开!”
门口的守卫见状,居然也不上来阻拦,而是帮着驱逐进城的百姓:“你们都快点靠边,别挡道!”
牵着马的赵禹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向前一步,挡在了路中央:“依照本朝律例,除非有战报,任何人不得纵马入城。”
那马背上的人见他拦路,看也不看,甩鞭抽了过来:“不想死就给小爷让开!”
赵禹伸手抓住了马鞭,顺势就将对方从马背上扯了下来,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神机营左哨杨把司家的公子。怎么,一大早就火急火燎地进城,是有什么军情要报吗?”
那从马背上摔下的人本来满腔怒火,这会儿定睛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赵、赵大人,没有军情,末将不小心冲撞了赵大人,还请赵大人恕罪!”
赵禹看也不看他,瞪大眼冲着另外两个还在马背上的人一声怒吼:“还不给老子滚下来?”
赵禹虽然没穿制服,但他的气势实在骇人,吓得那两个人赶紧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跪在他面前告饶,赵禹冷哼一声:“都给老子自去顺天府领罚,每人二十棍!如有再犯,严惩不贷!”
那三人吓得屁滚尿流,牵着马,慢慢地随着人流进了城。赵禹站在城门中央,冷冷地盯着那三人的背影。
这边闵悉的车队已经出了城,赵禹牵着马出城,快速跟上了车队。
不用人招呼,他就主动走到了万历车旁:“公子爷,我回来了。”
万历隔着车窗问:“怎么回事?”
赵禹便把那神机营的三名兵士违反规定,纵马进城几乎伤人的事说了一遍。
万历咬牙切齿地说:“这神机营的人胆大包天,公然违背规定,看来是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的。这还是在朕、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就敢如此行事,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公子爷息怒!为这点事气坏身子不值当,小的已经责罚过他们了。”赵禹忙劝道。
万历还是怒火难消。
赵禹见自己劝不住,便赶紧去找闵悉和云霁求助,闵悉听后,便从自己马车上下来了,走到万历的车旁,敲了敲车厢:“公子,我能上来吗?”
万历听见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才说:“你上来吧。”
马车停下来,闵悉上了马车,对里面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內侍方元说:“你先去前面我的车里吧,我来陪公子说说话。”
方元如蒙大赦,小声道:“那就拜托你了!”
闵悉等方元走了之后,这才行了礼,在刚才方元坐下的位置坐下。
万历看着闵悉:“方才城门口的事,闵卿可见到了?”
闵悉点头:“见到了。”
“闵卿作何感想?”万历问。
闵悉说:“公子久居庙堂之巅,看到的、听到的,皆是有人想让您知道的。未曾识得江湖全貌,这便是此次微服出巡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