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万历不解道：“这些乞丐到底是从何而来？”
“可能是失地的农户，也可能是鳏寡孤独者。”
“我大明怎会有如此多的乞丐？”万历眉头紧皱，“这难道不该是地方官府该安置的吗？”
闵悉无奈道：“公子，官府做任何事，都是需要银子的。”
万历后牙槽都咬紧了，朱家皇帝对乞丐格外敏感，因为太祖发迹之前，就曾沿街乞讨过，但那是什么情况，那是民不聊生的元末！可现在，在他治下，竟然也有如此多的人流离失所！这令他有些毛骨悚然。
万历问闵悉：“你在别处可曾见到过如此多的乞丐？”
闵悉仔细想了想，点头：“不过不是在大明，而是在欧罗巴。我在大明停留的地方有岭南、福建与江南省，都未曾见过这么多乞丐。”
万历听完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愤愤道：“为何天子脚下，竟会有如此多的乞丐？”
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这一带的土地兼并比别处更严重。
闵悉说：“等赵禹回来的时候看他怎么说。”
他们出了小镇之后好一阵，赵禹才打马追了上来，万历听见云霁说赵禹回来了，便掀开帘子，等着赵禹靠近：“问明是怎么回事了吗？”
赵禹支支吾吾，不太敢说，万历没好气地说：“赶紧说，别吞吞吐吐的！”
赵禹只得说：“有一部分乞丐是从京城被送到这里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被本地的大户驱逐出来的，这些人很多为了生计卖了地，又为了避免交丁税，主动依附了大户，给人当奴仆，等到失去了劳动能力时，大户不愿意养闲人，便将他们驱逐出来了，任其自生自灭。他们没有土地，也没有劳动能力，只好去乞讨。”
万历听得连连冷笑：“竟然为了避税，去给人当奴仆，结果被弃如敝履！活该！”
闵悉知道他并没有抓住重点，所以也不发表意见。明初的时候，百姓都是分到了土地的，朝廷也鼓励垦荒，自己开垦出来的土地也归自己所有，但到了中后期，大量百姓却不得不卖掉自家的田地才能维持生计，说明赋税之沉重，百姓承担风险的能力太弱，一旦家庭出现意外，就只能卖地维持生计。
万历见闵悉沉默，忍不住问：“闵悉，你怎么看？”
闵悉说：“这应当不是个别现象。土地兼并问题在全国都存在，失地的百姓也绝不只三万五万。”
“你不是说你在南方没见过这么多乞丐？”万历问。
“南方跟北方不太一样，北方一进入秋冬，万物凋零，人们根本无法获得食物，只能去乞讨。况且冬季太寒冷，野外无法生存，只能进城找避寒之所。南方气候温暖许多，秋冬时节，还有野菜草根等可以果腹之物。且南方人口稠密，乞丐分散开来，就没这么醒目。”闵悉说。
万历苦恼地抓了抓头，他没想到自己出来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这么多事。他在宫里的时候，每次上朝，听着文武百官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大殿上争来争去，为张居正的夺情不知道弹劾了多少次，没有一个人在朝堂上说哪个大臣贪污了多少，也没有一个人说，哪个大臣又兼并了多少土地，蓄养了多少奴仆。
他今年才开始接触政事，但接触到的奏折全都是张居正挑选过后给他的，虽然各种类型的都有，但给他大体的印象就是，办这个要钱，办那个要钱，问题是国库虚空，掏不出钱来。
他还以为除了国库虚空不好办事外，还真的天下太平呢。
如今出来一看，整个大明到处都是问题，就像个千疮百孔的漏风屋子，只待一场雨雪或者大风，就能把它给吹垮，大明无论如何，不能垮在他手里。
万历问：“这土地兼并问题，该如何解决？”
闵悉摇头：“我暂时尚未想到，容我多想想。”
万历叹气：“我也得好好想想才行。”他虽然年少，但也是读过很多书的，关于土地兼并的问题，他在史书上学到过。
在闵悉看来，其实此题无解，除非要重新革一次命，洗牌重来，但大明自己推翻大明吗？
明朝的官员不纳税，所以官员不知道拥有多少土地，有他自己的，也有亲朋好友为了避税挂他名下的。明朝的宗室也不纳税，宗室不仅占着大量的土地，朝廷甚至每年还要掏钱养着从明初以来发展出的庞大宗室。
光这些，就足以把大明给拖入深渊。
第343章 窑鸡
万历本来是高高兴兴出来游玩的，谁知刚出门就让他碰上了这么添堵的事，以至于他对接下来的行程都失去了期待。
闵悉本来也是想让他出来散心，顺便了解一下民生疾苦，知道自己肩上的负担有多重，结果没想到这剂药来得又快又猛，把小皇帝整个人干沉默了。
闵悉便设法让小皇帝高兴一些，打算给他做点好吃的，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出了小镇之后，闵悉在路旁的人家买了三只鸡，就地杀了清理干净之后，然后用自带的各种香料将鸡腌了起来。
万历坐在闵悉身旁，问：“今晚吃鸡吗？”
“对，今晚给公子做个窑鸡。”今天出门遇到了那么多乞丐，万不能再说它叫叫花鸡了。
“什么时候能吃？”万历中午没太吃饱，又气了一路，这会儿有点饿了。
闵悉笑道：“那就还得等一段时间，公子饿了的话，吃一点肉干和蜜饯吧。”他从食盒中拿出牛肉干、蜜枣和干果。
万历好奇地看着闵悉：“你怎么什么都带着？”
闵悉笑：“我这一路就是公子的厨子，负责您的饮食，当然不能叫您饿瘦了，所以准备了不少吃食。”
万历从闵悉的食盒中拿了一块牛肉干，问：“这是什么？”
闵悉说：“牛肉干。”
万历神色有些古怪：“哪来的牛肉？”
闵悉笑道：“公子请放心食用。这是从塞外运来的肉牛，专门用来吃肉的，不是咱们的耕牛。”
万历这才放心地拿起一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他吃的是酱香口味的，还撒了芝麻，吃起来咸香可口。
“味道不错！”万历点评，“这是哪里的吃法？”
“我自己琢磨的口味。在欧罗巴的时候，他们那边牛羊养得比较多，有的国家牛肉比猪肉更常见，他们远洋航行的时候，会带肉干上船，因为肉干比较好储存。我就用大明的烹饪方式给它们腌制了，卤煮熟后，然后用油慢慢炒干。我手里这个有辣味的是烘干的。”闵悉自己拿了根辣味的牛肉干嚼起来。
万历说：“这要是能佐点小酒就更好了。”
“公子还是莫要喝酒的好，饮酒伤身，喝点茶吧。”闵悉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他们现在坐在闵悉自己的车上，车里不仅布置得舒舒服服的，还有固定住的小炉子和小茶壶，这样就随时可以喝到热茶了。
万历本以为自己的马车已经够舒适了，直到看到闵悉和云霁的马车，才知道什么叫舒适，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小房子。所以他再也不愿意坐自己的马车，而是改到了闵悉和云霁的车上。
万历喝了口热茶，说：“你们这也太会享受了，明明是辆马车，却像个百宝箱，什么都有。”
闵悉笑道：“这是我们多次出行积累出来的经验。”
“你们以前也这样驾着马车到处走？”万历问。
闵悉说：“在欧罗巴的时候，出行过几次。那时候我们还携带着帐篷，走到哪儿天黑，就在野外搭帐篷露营，很少住店。”
“为何？住店很贵吗？”万历问。
闵悉摇头：“倒不是负担不起，而是欧罗巴人不洗澡，他们认为洗澡对身体不好，会生病，所以一年也不见得能洗一两次澡。关键是他们身上有很重的异味，所以我们就不爱睡他们的旅馆，哪怕是去住店也会换自己的被褥。”
万历听到这里，感觉到非常新奇：“是这样吗？你那个朋友身上也有味道？”
闵悉知道他说的是迭戈：“他还好，他跟我们一起生活，我会要求他勤洗澡勤换衣，现在也养成了换洗的习惯，而且吃的东西也都是我们的食物，身上味道不大。”
“我没想到他们长得跟我们不一样，连味道都不一样。”万历觉得好玩。
“公子您不知道，我和七哥刚开始被拂朗机船救了的时候，在船上吐了多少回。那些拂朗机船员还以为我们是晕船，哪里知道我们是被熏吐的。”闵悉想起那段时间，还有些心有余悸。
万历想象不出来是什么味道，毕竟他这一辈子闻过最难闻的味道，就是自己方便时的臭味，恭桶都还是随用随换的。
晚上他们在驿馆落脚，內侍方元也把随车带的被褥给万历换上了，别人可以不换，但皇帝的被褥不可能不换，必须要用自己的。
闵悉他们也带了被褥，但如果客栈卫生条件尚可，他们就不打算换，如果太脏，他们就换自己的。
到驿馆后，天还没黑，闵悉借了驿馆的厨房做晚饭，云霁则领着万历等人去垒土窑烧窑鸡。
万历还是头一回在野外野炊，觉得无比新奇，甚至还亲自抓了土块帮着垒土窑。
从早上出门后就开始苦闷的皇帝，到这一刻才体验到了出游的乐趣，说到底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玩兴正大的时候。
等到闵悉把几人的饭菜做出来的时候，窑鸡也差不多烧好了，天也黑透了，大家就着油灯和蜡烛，一起在灯下吃饭。
这个时候也不分尊卑了，八个人一桌，万历坐上座，內侍方元站在一旁吃，没敢落座，因为其他人也不敢和皇帝平起平坐。
烧好的窑鸡敲开外层的土坷垃，露出里面包裹的荷叶顿时香气扑鼻，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
云霁撕下来第一个鸡腿，放到万历的碗里：“公子，这是您亲自烧的，赶紧尝尝什么味儿。”
万历用筷子去夹鸡腿，发现不太好拿，犹豫着是不是要用手抓。
闵悉笑道：“公子，吃窑鸡就要用手抓着才香。”
万历听到这话，便撒下筷子，伸手抓了起来，咬了一口鸡肉，滑嫩多汁，鲜美爽口，他尝过那么多山珍海味，却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鸡：“太好吃了！”
“那您多吃一点！”闵悉笑着说。
云霁又把撕下来的第二只鸡腿放到了他碗里，这才撕其他部位给其余人。
还别说，窑鸡的美味把一行人都俘获了，连驿丞都忍受不了诱惑，过来讨要了一点尝尝鲜。三只鸡，万历吃了两只鸡腿，一个鸡翅，其余的都让大家给分了，大家都意犹未尽。
闵悉做的其他菜也没有剩下，但窑鸡是最先吃完的。
吃饱饭后，闵悉又拿出茶壶来煮茶解腻，驿丞也过来讨了杯茶喝。于是闵悉把他留下来陪大家聊天，说说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有哪些新鲜事。
驿丞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了，所知的新鲜事确实不少，也算是给万历和众人开眼界，长见识。
他们拿的是官府的文书，驿丞见多识广，说话很有分寸，没有说什么让万历闹心的话，这一晚万历总算是睡了个安稳觉。
八个人开了四个房间，赵禹在万历的房间里用木板搭了个铺，为皇帝守夜。
闵悉和云霁则睡在皇帝左边的房间，另外两个保镖睡在皇帝右边的房间，御医和內侍住一间。
赶路辛苦，万历一夜无梦，居然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早上起来的时候，闵悉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弄了简单的肉臊子面，还给每人煎了个鸡蛋。
驿馆是提供早饭的，但闵悉说自家公子肠胃弱，在饮食上要格外注意，都是他自己做的。他给的柴禾钱不少，驿馆的厨子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
吃过早饭，众人收拾好东西出发。
万历依旧跟闵悉坐一辆车，车子出发后，万历抽抽鼻子，说：“我怎么闻到有一股子香味，你带吃的了？”
闵悉拍了拍放在一旁的食盒说：“这里有我早上烙的饼，中午咱们可能就吃干粮了，找个地方生一堆火，把饼热热就可以吃了。”
万历好奇道：“什么饼？”
闵悉说：“大葱猪肉馅饼和酸菜猪肉馅饼，公子想吃哪个都行。”
“原来出门在外，大家都吃得这么简陋吗？”万历问。
闵悉笑道：“当然也可以吃得精致，如果公子不是微服出巡，而是正式出巡的话，那肯定是把御厨和厨房都带上，随做随吃，不比家里差多少。有些达官贵人讲究，出门在外也很讲究排场。咱们是微服出巡，力求低调，自然是一切从简。不过咱们这还不算最简陋的，大部分人出门在外的，都带些炊饼、馒头之类的干粮，胡乱对付几口，不饿着肚子就行。”
万历突然想起来什么：“你们驾船去欧罗巴，海上要走数月，那吃什么？捞鱼吃吗？”
闵悉笑道：“捞鱼是一个办法，但在海上，鱼也不是说钓就能钓上的。主要还是吃干粮，面饼、面包、炒米、肉干、咸鱼，新鲜的食物很少。”他把海上那些糟糕的饮食说了一下，遇到意外不能及时补给的时候，水都会发臭，面包和肉干也会长霉和虫子，但为了活着，也得吃。
万历听完后点头：“看来我们现在这样已经算是非常好了。”
“相较于海上的情况，陆上确实是好太多了。”闵悉说。
中午万历吃上了第一顿干粮，他们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下来，然后生了火，把早上烙的饼烤热了，就着热茶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万历觉得这顿饭特别有意思，因为他也真正体验了一把贫苦百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