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云霁不解地看向闵悉,赵士桢则满脸喜色,没想到能和闵悉做同僚。
直到从宫里出来,云霁才问:“九弟,你不是一直想去工部吗?你不想去鸿胪寺的话,我可以同陛下说一声。”
闵悉说:“无妨,不去工部也不打紧。常吉去了鸿胪寺,我与他在一个衙门当差,有许多工造上的事我们可以商量着做。”
赵士桢满脸都是喜色,朝着闵悉和云霁深深作了一揖:“多谢二位兄长提携,常吉总算是在京中谋得了一份差事,也可以让家中亲人放心了。二位兄台以后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只管差遣我。”
国子监里那么多人,虽说都有授官的资格,然而真正能在朝中谋上差事的,也就是一些达官贵人的子弟,要么就得靠自己考上去。他考了这么多年,还是无法寸进,如今有机会被皇帝赏识,赏赐官职,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他哪有不欢喜的。更何况还有闵悉同他一同入职。
闵悉笑着拍拍他的肩:“那以后就要麻烦常吉了。”
云霁仔细观察闵悉的表情:“真的不要紧?”
闵悉点头:“我仔细想过了,去工部确实有优势,可以利用工部的匠人,甚至还能找工部报销一些费用。但如若去了工部,工部每年修缮、营造等差事可不少,需要外派,我未必会有时间去做自己的研究。况且我职位低,也不见得能使唤得动人,所以去鸿胪寺或许更好。”
云霁想了想,似乎也是如此,鸿胪寺能有多少事,每年就算有外国使团来访,最多也不过几回,大部分时间都是极其空闲的,他们确实有时间去做自己的研究,至于需要的钱财,自己支援即可。
“的确如此,那就去鸿胪寺当差吧。”云霁说。
闵悉想着,去了鸿胪寺,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把世界地图给绘一绘,让大明人知道整个世界的格局是什么样子的。
不几日,闵悉和赵士桢的任命文书便下来了,闵悉是鸿胪寺主簿,从八品,赵士桢为司宾署丞,正九品,都是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他们负责协助接待藩属国与外国使者,不日便可去吏部报名,然后去鸿胪寺赴任。
赵士桢多年未曾还乡,如今得了官职,上任之后,便立即告假返乡,回乡去看望父母,顺便回去成婚。
刚上任就告假还乡,这在大明倒是不鲜见,那些进士许多也是这样的,在上任之前,先回乡去报喜,毕竟古代交通不便,回家一趟不易,这一去任上至少三年。朝廷重孝悌,是允许官员告假还乡探亲的。
闵悉并没有回乡,毕竟去年乡试到现在也不过半年时间,鸿胪寺主簿也没什么实权,芝麻官儿,没必要回乡大张旗鼓宣扬。而且他其实还真挺担心他回去后,会被族里的长辈硬安排婚事。
得知闵悉被皇帝赐予了鸿胪寺的差事,陶弘有些惋惜:“你应该再考一次的,你天资不错,下次中贡士的几率很大。”
“外祖父,我认为去鸿胪寺挺好的,如今朝廷开海禁,与海外诸国贸易频繁,以后与外国的官方往来也会增多,我懂欧罗巴多国语言,在鸿胪寺可以发挥所长。”闵悉说。
“可你的才能不仅于此,去鸿胪寺当差有些浪费。”陶弘惋惜道。
“浪费不至于。再说我以后也还是可以参加会试的,如若鸿胪寺真的让我觉得浪费,我会再去参加会试的。”闵悉说。
陶弘听他这么说,便点了点头:“你自己衡量清楚便好。”
如今闵悉和云霁都得了公差,算是功名有成了,外祖母则着给他俩张罗婚事。
云霁中探花后,给云霁说媒的都踏破了陶府的大门,基本都是公侯千金、官宦小姐,毕竟云霁这样的条件,绝对是最理想的夫婿人选,不必侍奉公婆,一切都是自己做主,家财万贯,又中了探花,入了翰林,前途无量,人又长得万里挑一,俊美无双,最大的缺点便是商户,年纪大了点,但在那么多优点面前,这些都不算什么大缺点。
陶老夫人把云霁叫来,指着一堆画说:“这些我都帮你筛选过了,都是千金贵女,相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你看看有喜欢的,我再去给你打听一下更具体的情况,合适的话,就把亲事给定下来。”
云霁看也不看,直接说:“外祖母帮我都拒了吧,我不娶妻。”
陶老夫人惊愕地看着外孙:“这是为何?”
云霁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仆人,陶老夫人会意过来,把仆人都打发走了。
云霁低着头,用双手捂着脸,用难以启齿的语气说:“外祖母,我没法娶妻。”。
陶老夫人听了相当惊诧:“什么叫没法娶妻?”
云霁咬咬牙:“早年发生海难的时候,受了些伤,身体出了点状况。”
第366章 世界地图
陶老夫人到底吃盐比较多,云霁这么一说,她便猜到了什么:“你身体有恙,应当早点看大夫啊!如何到现在才说?”
“看过了,也吃了无数药,都没用。外祖母,此事实在难以启齿,事关我作为男人的尊严,所以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云家开枝散叶以后就只能靠霖儿了,我会把所有心力都倾注在他身上。”云霁耳朵有些发热,撒谎自黑真是臊得慌。
陶老夫人听到这里,看着他的反应,完全相信了他的说辞,一时间还难以接受:“御医呢?也看过了?京城的大夫都看过了?”
云霁摇头:“看过了,都无药可医。”
“可你一直不娶妻,旁人也会猜忌,说三道四,这对你的名声不好。还是娶一个吧,门第低一些也无所谓。”陶老夫人觉得,怎么也得娶一个放家里掩人耳目。
“那如何行!要是娶了妻,我的秘密不就是被外人知道了?到时候我的名声才要真的不好了。”云霁说。
陶老夫人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可她一想到这么优秀的外孙竟然因为身体的缘故不能娶妻生子,她就觉得如剜心一般难受,因此连给闵悉做媒的心思都没有了。
过了好些日子,她才把那些姑娘的画给退回去,至于拒绝的理由么,便是云霁已有心仪之人。
陶老夫人这么说,自然是给云霁找台阶下,她要给足外孙体面。殊不知,云霁不愿意娶妻的真正原因,还真是有心仪之人,只是这个心仪之人虽然天天住在家里,却没法把人娶回自家户籍上。
闵悉没想到云霁竟然还挺容易就把问题给解决了,说到底,还是长辈关怀他,又要面子,这才愿意帮忙维持云霁的形象。
闵悉去鸿胪寺上任,果然如他所料,鸿胪寺果真是个清闲衙门,没有外宾访问的日子,他们闲得每天只需去衙门点个卯,不到中午,同僚们便就都各回各家了,没有人会留到午后还在衙门的。
闵悉刚到鸿胪寺,也没急着着手去做他自己的那些东西,赵士桢不在,他一个人做着也不得劲,就准备先把世界地图给绘出来。
关于世界地图,闵悉是再熟悉不过了,作为一个曾经的海员,这幅图早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所以他几乎是闭着眼睛,都能把世界地图绘制出来。
他也没跟上司汇报,据他观察,那些同僚们也都挺会安排自己的时间的,有人爱喝茶,有人爱看戏本子,有人爱下棋,有人爱收藏古董,有人爱听曲儿……反正各自都有自己的小癖好。大家在衙门里各干各的事,谁也不干扰谁。
闵悉也知道这是正常情况,鸿胪寺这衙门要说多余嘛,倒也不多余,确实是需要的,毕竟一旦有使臣来访,那就是鸿胪寺的职责了。整个鸿胪寺加起来也有五六十个人,要是来使多一些,也足够他们忙的。
对闵悉的到来,鸿胪寺的同僚们都没多大的意外,能来这儿的,要不是有点特殊才能的,比如懂番邦语言和文字,要不就是有点儿背景的,但也不大,被家里安排来这儿混口饭吃。
大家把闵悉的来历也早就打听清楚了,举人出身,遭遇海难从欧罗巴回来,懂多国语言,受皇帝陛下赏识,才被任命为主簿。他这就不算是有背景的,而是有特殊才能。
刚开始的时候,同僚们对闵悉的海外生活还有点好奇心,不少人来他这儿闲聊,反正也没事干,闲聊唠嗑也不违反规定。
闵悉跟大家伙聊了几天的天,总算是把上司下属的名字、性情爱好等等,也都大致打听清楚了。
等众人对他失去好奇心后,也就没人来找他闲聊了,闵悉便开始绘制世界地图。
每天上衙,他就自己在衙门的案几上绘图,用的还是自制的铅笔,毕竟硬笔绘图要比毛笔绘图方便太多了。
他也不搞特殊,跟大家一样,到了午后就下班走人,免得做那个特立独行的人,回去继续玩自己的木匠活。
现在他也有了时间做饭,每天晚上,云霁和云霖兄弟便能吃上闵悉亲手做的饭菜。
翰林院自然比鸿胪寺要忙一些,云霁刚入职,他的工作职责主要是修史书,所以也还比较清闲,不用加班,下衙后还有空去接云霖回家。
现在这个状况,最高兴的自然是云霖,两位哥哥终于不会再到处乱跑了,每天都会在家,早上一起送他去陶府上学,然后又各自去衙门点卯上衙,晚上大哥来接他回家,到家后,二哥早就把饭做好了。
吃了饭,还能一起玩会儿。这样的日子再幸福也没有了。
闵悉把地图绘制出来之后,又让云霁帮忙用毛笔将地图重新绘制了一遍,用的还是彩墨,陆地是黄色的,海洋是蓝色的。这样的地图,自然没法绘制成地形图,只能标注陆地、海岛等的位置,还有一些已经知道的国家名字,但很多地方没法写国名,因为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地方现在是被谁统治着。
云霁绘完图,看着地图还是感到震撼,原来他们生活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这图应该拿去给陛下看看。”
闵悉说:“那就劳烦七哥帮忙再绘一幅吧,拿去呈给陛下。”要让万历认识一下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大明有多大,又有多小,任何时候,都不能对外族掉以轻心。
云霁说:“我还想留一幅在家里。”
“当然可以,你不怕累,你就多画一张,以后留给霖儿学习吧。”闵悉笑着说。
云霁把地图画好后,带到翰林院。翰林院的同僚们见到这幅地图,纷纷感到惊奇:“这舆图是谁绘制的?”
云霁说:“我与义弟一起绘制的。我们根据自身的航行经验以及从欧罗巴看来的地图,一起绘制了这幅世界舆图。”他当然不会说这是闵悉独自画的,否则同样都流落在海外,闵悉会画,他却不会,这不奇怪吗?不能让人看出闵悉的与众不同来。
同僚们看完地图后捋着胡子:“不对,不对!这舆图未免太失真,咱们大明竟这么小吗?”
“咱们大明确实不小,但世界真的很大。”云霁说,“这幅图我们打算呈给陛下过目。”
第367章 献图
“云大人,此事恐有不妥。”有同僚劝说云霁,“舆图素来都由工部丈量制作,你们没有丈量过,如何确定此图的准确性?”
云霁笑道:“此图乃是欧罗巴诸国绘制的世界舆图,或许有失真,但绝不是毫无根据之图。下官献欧罗巴人之舆图,有何不可?”
那劝说的同僚一听,顿时无话可说。如若是大明舆图,那的确不能随便制作,现在云霁要献的是洋人绘制的世界舆图,虽无甚大用,但也算是了解大明以外世界的方法,至少是一种新的看世界的角度。
“云大人请便!”那人只得这么说。
云霁在翰林院,想献图还是很容易的,他只需写一份奏疏,和舆图一并呈上即可。
只是现在万历还没有亲政,所有的奏折都是内阁大臣们在处理,真正做主的是张居正。皇帝能看到的奏折,都是张居正筛选后给他看的。
但他这图还是很容易就到了万历手里,在张居正看来,这图价值不大,相当于给皇帝一个新鲜玩具。
万历见到世界地图,倒是兴趣浓厚,拿着图仔仔细细得研究了两天,但还是有很多疑惑,便把绘图的闵悉和云霁召进了宫。
闵悉对着世界地图给万历讲解了半天,七大洲四大洋。万历终于意识到,大明之外,到底还有多么辽阔的天地,他听说过的那些国家离大明到底有多远,从东海出海,一直往东走,竟还有一片辽阔富饶的大陆。
而在旧大陆的西边,那群被认为野蛮又落后的红毛番,竟然有能力穿越辽阔的海洋,抵达大明,还找到了一片富饶的土地,并在那里收获了大量的金银和财宝。
这种认知,这对一个少年皇帝来说,是相当具有冲击力的。作为这片陆地上最为强大的国家,那些西洋小国都有能力开拓进取,大明为什么不行?
万历问闵悉:“闵卿,这舆图保真吗?可会有偏差?”
闵悉恭敬回话:“陛下,这舆图臣是在拂朗机国王那儿看来的,这是他们国家最好的绘图员绘制的。臣认为真实性非常可靠,毕竟拂朗机的航海技术曾经是欧罗巴最强的,他们的船队已经去过了世界的大部分角落。”
万历有些不太相信地确认:“你说的那些欧罗巴人,他们驾船抵达了这地图上的所有地方?”
“也不是所有,是很多地方都去过了。有些地方可能没去过,是估摸着画的。”闵悉说。
万历看着地图,说:“那些地方都是无主之地吗?”
“也不是无主之地。这地方也有不少土著,只是土著比较落后,还是刀耕火种的原始状态,跟拿着火枪大炮的欧罗巴人没法抗争,只能被奴役。”闵悉说。
万历想了想,说:“驾船漂洋过海抵达这里,奴役当地人,他们的船队规模有多大?”
闵悉说:“应当不大,最多也就是几船或者十几条船的人规模,加起来不过数百人吧。”
“几百人就能奴役当地的土著。规模远不如当年三宝太监率领的下西洋船队,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万历问。
闵悉说:“用枪炮屠杀当地人震慑住的,因为战斗力完全不在同一层次。”
万历露出震惊的表情:“如此野蛮!跟鞑靼有何区别!”
“是没有区别,甚至更野蛮。”闵悉说。
“那我们大明还是不要同这帮野蛮人来往的好。”万历自幼学的是仁义礼智信的儒家思想,以仁治国,对野蛮的欧罗巴人下意识反感。
闵悉忙说:“陛下,万万不可。欧罗巴人先前是打不过咱们大明水师,故才退而求其次要同我们做生意。然大明水师赢得并不轻松,我们的枪炮射程与杀伤力均不如欧罗巴船,是通过密集的人海战术和凿穿他们的船底才取得的胜利。如今欧罗巴诸国靠掠夺发了家,在造船和枪炮上得到了长足进步,新船全都换上了铜皮包船底,枪炮射程更胜从前,若再有海战,咱们再毫无优势。”
云霁接过闵悉的话:“陛下,九弟所说句句属实。咱们若是完全拒绝与欧罗巴人的商贸往来,他们无法通过贸易获取所需货物,只怕又会引发海战。”
万历问:“那依你们看,该当如何?”
闵悉说:“海禁已开,自然继续同他们做生意,甚至还可以与欧罗巴各国进行官方往来,换取他们造船和枪炮制作技术,以壮大我大明水师。”
“你不是向水师捐赠了一艘西洋船,他们如今正在仿造西洋船。我们已经有他们的技术了,何须再进行官方往来。”万历说。
闵悉说:“臣等捐赠的那艘盖伦船虽然如今是他们最先进的船只,但他们也随时都在进步。况且造船是需要时间的,尤其是把水师都换上盖伦船,需要很长的时间,也需要大量的银两,这些,都是咱们目前需要争取来的。同欧罗巴人继续做买卖,咱们不仅可以换取银两,也能从海外购得优质的造船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