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蒸汽机的制造过程相当漫长,闵悉急也急不来,只能慢慢等。他有很多构想亟待变成实物,可实现它们的条件非常复杂,而且很多材料都达不到要求,只能用一些替代品勉强去做。
闵悉思来想去,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去做一做化学实验吧,没准能够捣鼓出新的材料来。
为了安全,他在家里挑了一处空置许久又远离人迹的院子,用来做实验室。
做实验的器材则是他一点点拼凑出来的,他也就只学了四年化学,并不精通,学过的很多东西还都忘了,因而只能一点点去回忆、尝试、摸索。
他准备做这些的时候,跟云霁提了一嘴。云霁得知他想弄更好的材料,自是满口答应的,因为他也不知道做化学实验是存在风险的。
这天云霁接了云霖回到家,没在院子里看到闵悉,便问陶兴:“九弟没回来?”
陶兴说:“闵爷回来了,在樨香苑。”
“他去樨香苑做什么?”云霁有些不解,樨香苑十分偏远,已经多年没住过人了。
陶兴解释:“他在樨香苑研究他的新材料。”
云霁十分疑惑:“我去看看。”什么材料要去樨香苑弄?
云霖赶紧跟上:“我也要去。”
兄弟二人穿过无数的回廊和大门,终于到了樨香苑,还没进院门,云霁就看到院子里乱糟糟的,里面放着一堆筐子,还摆着一个火炉子,炉子旁边还有一个风箱,闵悉一边正在拉着风箱烧火,炉子上正烧着什么。
云霁走进去:“九弟,你在做什么?”
闵悉扭头一看:“你们回来了?这么晚了吗?”
云霖看到他的脸,噗嗤一声笑出声:“二哥,你怎么变成大花脸了?”
“是吗?应该是木炭弄的。”闵悉用手背擦擦脸,结果脸上的黑污更多了,云霖笑得更大声了。
云霁走过去,看到地上筐子里全都是木炭:“锅子里烧的是什么?”
闵悉说:“我想烧一些玻璃量器。”
云霁没听明白:“什么?”
“就是做实验用的器材。”闵悉揭开盖子,看着锅子里岿然不动的石英石,叹了口气,“温度还是不够,太难搞了,明天去琉璃作坊看看吧,我这炉灶的温度还是不行。”
云霁不懂他要做什么,只得安慰他:“别着急,慢慢来。”
闵悉笑:“不慢慢来也没法子。走了,我把炉子封起来,不烧了,咱们去吃饭。”
云霁弯下腰给他扑了扑袍子上的尘灰,视线扫了一下四周:“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搬过来的?怎么没人在这里帮你的忙,还要你自己烧火。”
“我让他们帮我搬来的,然后把人赶走了,我自己弄的,他们什么也不会,反而碍手碍脚的。”
“那也还是要找个人搭把手的,你一个人弄这些多累啊。”云霁起身的时候,瞥见闵悉手上的血痕,一把抓了过去,心疼地说,“这又是怎么弄的?怎么还把自己给弄伤了呢?”
“没事,就是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在筐子边上划到的,就是破了点皮,不打紧。”闵悉说着将手抽了回去。
云霁皱眉看着他,不说话。
在一旁拉风箱玩的云霖说:“二哥,你可不能受伤啊,我和大哥都会心疼的。”
闵悉笑着说:“这算是什么伤啊?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磕着碰着?你们练武的时候,不也偶尔会出现淤青和碰伤吗?”
云霁看着他:“以后不管干什么,都让陶兴跟着你,让他帮你。”
“好吧。”闵悉要走。
“等等。”被云霁拉住了,他伸手进水桶里,打湿了自己的手,给闵悉抹去脸上的脏污,发现手不好使,又拿出手绢来给他擦拭,擦了好几下,才终于将闵悉的脸擦干净。
闵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将手放进桶里,洗了洗手。
三人这才离开樨香苑,吃饭之前,云霁拉着闵悉先回了熹微院,郑重其事地给他的手抹了药。闵悉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他看着给自己擦药的云霁,突然问:“七哥,你知道那儿有术士吗?”
“你找术士做什么?”云霁不解地抬眼看他,术士炼丹,算是旁门左道,世宗皇帝痴迷炼丹修道,炼丹术士地位空前,他驾崩后,穆宗对鬼神之说深恶痛绝,严厉打击炼丹术士,民间不敢再有明目张胆炼丹的。
闵悉回:“其实我就是想找一些术士来帮我研究材料。他们虽然是炼丹,但做法其实跟我做的相差不大,就是加各种材料煅烧产生反应,产生各种不同的新物质。你放心吧,我不是为了炼丹,是为了研究新材料。”
云霁叹气:“以前会炼丹的道士还挺多的,不过穆宗继位后,取缔了所有的丹房,不允许道士再炼丹。”
闵悉眼睛一亮:“对啊,那我应该去找道士!”
云霁无奈地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道士不能再炼丹了。”
“我知道啊,我不是炼丹,我是想炼新材料啊,这不能不让人搞吧?我不是搞迷信,我是在做科学实验!”闵悉强调。
云霁想了想,穆宗驾崩七八年了,当年的禁令现在应该也松动些了,不炼丹,只炼材料,应当不算违抗圣意:“那你找人的时候,得找个靠谱的,别你想着炼材料,他却利用你偷偷炼丹,到时候出事就得你背锅。”
“放心吧,我肯定会注意的。”闵悉说。
至于去哪儿找会炼丹的道士,那就肯定只能去道观找了。穆宗,也就是万历他爹隆庆帝,他在位不过数年,万历登基也不过七八年,所以取缔炼丹总共也就是十三四年的时间,炼丹道士只要不是特别年迈,应该都还在世。
翌日闵悉从衙门点完卯,就出门去了,他今天要去白云观,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会炼丹的道士。
他没骑车,坐马车去的,出了衙门,就把身上的官服脱了,换上了便服,毕竟朝廷官员身份敏感,还是低调些好。
第399章 炼金
白云观就在西城,离得不远。嘉靖皇帝热衷炼丹成仙,十分推崇道教,白云观占了地利之便,这里的香火曾经非常鼎盛。不过后来由于隆庆帝打击炼丹术士,也影响到了道教的声誉,白云观因此也没落了。
闵悉将马车停在山门外,独自进了白云观。还别说,是个清净所在,占地面积极广,却难见人踪,闵悉绕过山门内的大照壁,穿过有些掉色的牌楼,看到了几株色泽金黄的银杏,时值秋末冬初,正是银杏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地上落了一层金黄的树叶。
一个头发稀疏得几乎别不住簪子的老道士正在银杏树下躬身捡拾着什么。
闵悉走过去:“打扰道长,您在做什么呢?”
那老道士直起身,竟和云霖差不多高,身形十分矮小,他留着三羊胡子,看起来仙风道骨,瞥了闵悉一眼:“捡白果。”
闵悉说:“捡来做什么?”
“做药。你来烧香?从那边走!”老道士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闵悉想了想,还是说了:“原来道长会医术,那道长可会炼丹?”
那老道士听到他这么说,手里的白果都扔了,瞪着闵悉:“你是什么人?跑这里来找人炼丹,这里没人会炼丹。你不是来烧香的就赶紧走。”
闵悉赶紧说:“道长,我是来烧香的。”
“那就去烧你的香!”这老道士脾气看来并不太好。
闵悉也知道道教跟旁的宗教不一样,旁的宗教都劝人今生隐忍吃苦,来世享福,道教从不内耗,讲究现世报,有仇必报。所以他只好先去烧香,再寻找机会打听。
他走到正殿的时候,忽然想到,朝廷打击炼丹道士,道士肯定不会轻易显露自己会炼丹,所以想找个会炼丹的道士,恐怕不那么容易。
烧完香,闵悉又在白云观的各大殿里转了转,碰到的道士比香客还多,看来香火是真的不怎么旺。
闵悉在后面一个殿内对一个正在抄写经文的中年道士说:“道长,我想为先考比做法事,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中年道士放下手中的笔,看着闵悉:“日子定是哪天?家住何方?”
闵悉想到后日就是休沐日,百年说:“那就后天吧,我家就住西城区,吉祥街云家。我需要做些什么准备吗?”
中年道士说:“你预备一些果蔬祭品,买一些香火纸钱等。到时我们会派道长上门去做法事。”
闵悉又说:“我家中还有人身体不好,想请懂医术的道长一并去看看,不知道观中是否精通医术的道长?”
中年道士点头:“有的,到时一并过去。”
“需要我先交些定钱吗?”闵悉问。
“交五十文定钱即可,余下的做完法事再给。”
“好。我没有足够的铜钱,银子也可以吧?”闵悉掏出钱袋,摸出一块碎银子交给道士,他身上也有铜钱,但不会超过五十文,毕竟好几十个铜钱挂在腰间那也是挺沉的,太不方便了。
“银子也可。”对方拿到银子,领着闵悉去前面的殿中,那儿有个道士专门负责这些业务,还有称银子的戥子。道士把银子放在戥子上约过重量,将数目记录下来,又记了闵悉的名字和住址。
闵悉问带路的中年道士:“敢问道长怎么称呼?”
“贫道丹阳子。”
闵悉听到这个道号,与丹有关,不知道是不是会炼丹,闵悉问:“道长到时候会是你来吗?”
丹阳子说:“看观主安排,可能会是我,也可能会是别的道长。不管是谁去,都是专业的。”
闵悉点点头,便告辞出去了。
他出去的时候,先前碰到的那个老道士捧着一捧酸臭的白果进来了,看见闵悉的背影,说:“他来干什么?”
丹阳子说:“来请我们去他家做法事。”
“什么时候?”
“后天。”
“收了多少定钱?”
“二钱银子。”
老道士说:“看来是个有钱人。”
丹阳子又说:“师父,他说家中还有病人,想请个医术好的道长去给看看。”
老道士皱眉:“他问你炼丹的事了?”
丹阳子摇头:“没有。”
老道士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看看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闵悉不知道,他进白云观后遇到的那个老道士,便是白云观的观主清风子,医术确实还挺不错的。
回家之后,闵悉跟云霁说起自己去道观找人的经历,云霁看着他:“你为了找会炼丹的人,把人请家里来做法事?”
“对啊。要不就给你父母做吧。”闵悉说。
云霁说:“我回来后,就已经请人做过法事了。给你父母做吧,他们离世的时候,闵九还年幼,他什么都不知道,肯定也没做过,现在正好有机会,给他们补上。”
闵悉挠挠头:“在你家做?会不会不太好,要不到时候还是去我那边院子吧。”
“没必要,这里也是你的家。咱俩的关系,你父母也是我父母,他们在我这里做场法事,难道不应该?”云霁含笑看着他。
闵悉笑了:“那好吧。”
云霁又问:“那你要怎么才能找到会炼丹的人呢?先套近乎?”
“对啊,先熟悉一下吧,了解情况再说。我为了找可能会炼丹的人,还跟他们说家中有人身体不太好,需要懂医术的人看一下。到时候他们应该会派懂医术的人来,我觉得懂医术的人,可能会炼丹。”
云霁看着闵悉:“谁身体不太好?”
闵悉想了想:“瞿大娘啊!她不是老说胸闷气短吗?到时候你把她给请过来,让道士给她看看。”
瞿大娘是忠伯的老婆,云霁对忠伯之死一直心怀愧疚,回来后对他的家人照顾有加,还给买了宅子安顿他的家人。两家倒是走得挺近,瞿大娘以前就是这宅子里的老仆人,所以也会经常来云家,闵悉跟她比较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