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蒲中酒
周围的仆人已经自觉地退了下去。
那名伪装得与普通平民相同的侍卫上前回禀了他的工作内容。
“阿纳赫特?”拉荷特普诧异于在神使的周围出现了自己这位过分自大愚蠢的兄弟,“他们同行?”
侍卫想起了什么,将昨夜宴会散去之后阿纳赫特主动找上神使的事情全部告知。
“以色侍君?”
拉荷特普对于这个说法,嗤笑了一声。
这个蠢货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尼罗河底的烂泥吗?
拉荷特普道:“这倒是提醒了我,给他的调令文书还没有颁下去。”
这才让对方赖着战车护卫队的首席御者席位不动,“明天让他去神庙外修建方尖碑。”
………
阿纳赫特在还没有回到王宫的时候,加急的调令文书就已经从书吏手中传达到他的手上。
他当然无法去质问法老,这则文书本身就是在神使到来当天,针对他散播神使被眼镜蛇咬伤,受到毒液诅咒消息的惩罚。
阿纳赫特只能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宫殿之内。
他的舅父,丰饶之神奥西里斯的大祭司,走入这间房的时候,正看见阿纳赫特将桌上的事物气急地一扫而落,金属碰撞,而陶碗噼里啪啦碎裂成片,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年迈的大祭司摇了摇头,深知自己的外甥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却不那么冷静清醒的人,尽管如此,他身上流着和自己妹妹一致的血液,而如今年轻的法老一心要将祭司集团更换为新鲜血液,企图将王权与神权集中一身,为了夺取神明意志的解释权,不仅推上了神使作为新的大祭司,还对于原本奥西里斯的祭司集团极力打压。
因此,为了改变境况,大祭司不会放弃让他这位外甥登上王位的计划。
“何必这样愤怒?冷静点,阿纳赫特。”
大祭司劝阻。
阿纳赫特深吸一口气,“王兄分明清楚,我对建筑营造之事一窍不通!”
他去负责营造方尖碑,就只能像个木偶人,老实听从底下那些书吏的话。
大祭司皱着眉头,对于法老架空阿纳赫特实权的调令显然也心有不满,“他正是要这么惩罚你,要叫你痛苦,要敲打你对于王权、对于神使的不敬之心。”
他提到了神使,阿纳赫特突然诡异地不说话了,停顿了片刻才气愤道:“对!凭什么是他继位,我才是父亲生前最宠爱的儿子!”
大祭司没有留意到阿纳赫特在“对于神使的不敬之心”这方面奇异的沉默与刻意翻篇。
“我们要有所反击。”大祭司说着,他因为年迈而皱起来的面容不再如往日般和善,终于显露出了隐藏在底层的阴鸷,“他要将神使捧高,顺利取代我的位置,我就偏要让那神使狠狠地跌落下来。”
阿纳赫特敏锐地转头问:“什么意思?”
大祭司嘴角扯了扯,脸皮上的褶皱浮现,这让他年轻时也曾英俊的脸看起来像是还没有缠上白绷带的木乃伊。
“一个首次负责主持重要祭典,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丑态毕露的,无法保持身心洁净的神使……”大祭司反问道,“还能配上‘神使’之名,能胜任大祭司之职吗?”
阿纳赫特抿了抿唇,眉目沉了下来,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重新从喉咙吞咽了下去,只是问:“你要做什么?”
大祭司示意门外的女奴进来,那名女奴有着一头黑发,绿孔雀石研磨的粉末涂抹在她的眼尾勾勒出弧线,橄榄色的皮肤涂过了香油保养,像是掺杂了金粉的蜂蜜,长裙曳地。
诚然,这确实是一名美丽的女性。
阿纳赫特皱着眉,不假思索地反驳道:“神使不像是会沉溺女色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他觉得辛禾雪和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蓦然回想起此前棕榈树下的一幕,辛禾雪将白色的长袍松散开,那是阿纳赫特第一次看见对方身上除却脸和脖颈之外的肌肤,尽管辛禾雪的腰间之下裹了缠腰布。
但是在布料无法遮蔽的区域,入目都是洁净的白,令人难以将肮脏的欲望之事与他想象到一起,就好像光是这样的想象,就会亵渎神明。
阿纳赫特因为舅父的打算开始烦躁起来了,他试图通过反驳找到不可能实现的点,来使舅父放弃这个打算,甚至好像忘记了自己和这位大祭司才是同一阵线的。
“之前你说过以毒液诅咒的噱头来动摇神使的名声万无一失,但是那条我们放出去的眼镜蛇根本没有咬到对方,我们的人传达了错误的消息,自作聪明,反而被摆了一道。”
阿纳赫特抓了抓头发,“如果不是这件事,我也不会被调去修建方尖碑!”
大祭司不急不躁,“那只是个意外,一时的失利不会过分影响最终的胜局。”
“阿纳赫特,如果你认为这只是简单的美色诱惑,你实在是过于轻视你的亲族了。你应该问我……”大祭司说,“这名女奴身上有什么独特之处,会令人为之疯狂。”
阿纳赫特抬首看向他的舅父。
大祭司笑了笑,“她来自亚述。”
阿纳赫特听过这个名字,那里离上埃及很遥远,要沿着尼罗河一直去到下埃及地中海沿岸,再穿过西奈半岛继续北上。
亚述与巴比伦比邻,但由于与巴比伦有和亲往来,他们对于巴比伦的了解远甚于对亚述的了解。
对于他们来说,亚述还是个尚且神秘的国度,有人说那里的人们都会一些神奇的魔药。
那位来自亚述的女奴说的埃及语腔调有些奇怪,但阿纳赫特还是听懂了,她在对他的舅父说,请另一个奴隶进来为阿纳赫特殿下展示。
女奴果真拿出了一瓶诡谲的药水,混合倒入一杯酒水中,浑浊的酒液掩盖之下看不出什么异样,也没有令人容易发觉的刺鼻味道。
然而在另一名埃及奴隶饮下之后,竟然真的露出了野兽发情一般的丑态。
阿纳赫特死死地拧紧了眉头。
大祭司幽声道:“这药水会让饮下的人暴露生物最本能的反应。”
生物最本能的反应?
那个人……也会有肮脏的欲望吗?
阿纳赫特还站在原地,神思却不知道去往了何处。
………
等拉荷特普和维齐尔商量政务结束时,太阳已经沉入了沙丘之下。
勤政的法老留下这位股肱之臣用晚餐,就连晚餐之时的谈话也离不开政务。
维齐尔提到了今日神使对于耕犁的新想法,但是又想起了什么,神情染上愧疚之色,“只是臣太心急,匆匆地带着神使大人前往山坡之上的旱地观察情况,神使大人似乎体力不支,险些昏倒在地。”
“是吗?”拉荷特普的眼皮半覆,“后来怎么样了?”
维齐尔道:“赛托殿下十分担忧,抱起神使丢下我们其他人就跑回王宫了,想必神使现在应该在宫殿之内歇息吧。”
维齐尔又念叨了两句,真诚的担心不像是作假,似乎已经在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之内就被神使折服了。
“当时神使的脸色相当苍白,想必是过度的热和阳光引起了他的身体不适,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语意中似乎有隐隐期待拉荷特普允许他在宫廷之内的行走,得以去探望神使的意思。
然而拉荷特普对此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在维齐尔用完餐之后就派遣人将他送出宫廷。
这让笃信神使深受法老宠信这件事的维齐尔,有些摸不准认知了。
法老到底是如何看待……
这位在预言中会引领上下埃及统一的神使的呢?
在仆人们将晚餐收拾下去的时候,拉荷特普走出了这座宫殿之外。
底比斯中央的王宫是一座庞大的建筑群,宫殿廊道回环,莲花柱与开花纸莎草式样的廊柱矗立在宫廷之内。
神使的宫殿其实离法老的起居殿甚至与行政宫殿的距离都不远,真正地比邻这个国度的王权中心。
拉荷特普不得不诚实地承认,辛禾雪的存在确实让他感到意外,对方显然拥有着渊博的知识……
那些知识让他感到对方不属于此方凡世。
交谈时有那么几次,拉荷特普简直要相信那巨石预言,相信对方真的是神灵的使者,或者说,就是真正的神灵。
然而,拉荷特普很快又摈弃了这个念头。
尽管他出生于这个世界,但拉荷特普是一个无神论者,当然,也不全然是。
他只是认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灵,那么也都是些不会顾及人类的神灵,他们不会给人类带来指示、带来惩罚。
一切凡世的纷争都是权利倾轧的结果,祭司们争夺着对神意的解释权以居于高位,而法老通过“化身神灵”来使自己的王权获得正当性,并延续王朝。
拉荷特普只认为辛禾雪是个聪明人。
奈弗尔-伊阿赫……
是一个聪明到令他忌惮的人。
拉荷特普从未得知神使的真实名讳,只能以自己编造的名字来称呼对方。
那日眼镜蛇的事件算是他有意地纵容的结果,当从阿斯旺采石场归来的船只抵靠底比斯之时,就有人向他禀报了大祭司的人可能会有异常举动。
因此,拉荷特普才会有意屏退了身后的侍卫,与辛禾雪在前方一同行走,拉开侍卫与两人的距离,让大祭司一方有可乘之机。
他确实有趁这个机会试探神使的打算,当然,危机来临也有把握保全两个人。
伊阿赫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一些。
斩剑杀死眼镜蛇,又匆忙抱住昏倒过去的神使时,拉荷特普确信眼镜蛇没有咬中对方,他以为对方是被吓昏过去了。
然而那不过是假装,他也被骗过去了。
辛禾雪只是为了让始作俑者看见他倒下的样子,让幕后主使误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在得意之下必定会显露出狐狸尾巴。
拉荷特普不得不赞叹对方随机应变的能力。
他步入神使的寝殿之内,示意仆人噤声。
辛禾雪正在房中央的床铺上沉沉地睡着,镶嵌金箔的细纱挂在床头床尾两侧,莲花纹的细腻羊毛毯铺在床面上。
随着夜风闯入,那床帷轻扬,细纱流动宛如尼罗河水面上温柔的波光,映照着青年沉睡的容颜。
拉荷特普无声盯视着。
极其矛盾。
就是这样一个聪明得他忌惮的青年——
竟然会仅仅因为阳光照耀,露出脆弱之态……
拉荷特普久久凝视着辛禾雪。
那样珍珠母一般白而有光泽的肌肤,适合用青金石、红玉石、玛瑙与碧玉等彩色宝石装点,珠链会从纤细洁白的脖颈后绕出,垂落胸膛,金玉腰链会环绕窄瘦紧实的腰肢,印出红痕。
极其美丽,但也极其易碎。
他忽然不可避免地想起阿纳赫特口中说过的以色侍君论,这个念头一想起,就顿觉自己也是一个庸俗的人。
拉荷特普其实有另一件更关注的事情。
那天他斩杀眼镜蛇之后,失态地揽住晃晃倒下的神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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