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格雷文沉默了片刻:“……您似乎并不担心罗斯金家族的舰队。”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他总感觉对方话中有话:“你想说什么?”
“您身边的这位术士——恕我失礼。”格雷文朝向阿祖卡的方向,微微俯身表示自己没有冒犯之意:“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的实力,应该至少是一位圣者?”
第206章 听从
……甚至可能是神。
格雷文没有将话说死。如果对方是神,那么诺瓦先生和这位神明又是什么关系?
灰烬曾在私下里同他猜测,也许“幽灵”是那位神明的神侍,遵循着神明的旨意行动——而这也可以解释对方那令人惊骇的、完全不像是人类应有的可怕智识。
灰烬的思考很符合安布罗斯大陆本地居民的一贯逻辑,但是格雷文的本能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会愿意以一种……甚至可以用“骑士”来形容的姿态,出现在一名神侍身边?历史上再受神明宠爱的神侍也不可能有这种待遇。
更何况这位学者还秉持着“神即人类”这种堪称亵渎的观点。
尽管格雷文很少瞧见这位神的行踪,唯一几次打交道都是在诺瓦先生的参与下。但姿态和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在神明与人类之间,人类才是一切行动的主导者。
所以要不是人类不对劲,要不是神明不对劲——或者说这两位其实都不太对劲。
金发青年微微抬起眼来,格雷文几乎要后退一步——这位神明看起来似乎十分温和,脸上总是带着柔和的淡淡笑意,配合上那张令人不由屏息的脸,在阳光的笼罩下简直像是应该出现在远古史诗里、正义高洁的勇者与英雄,总有种令人不由自主去信赖他的魅力,
但是过于完美的造物,同样会予以人异常恐怖的不祥预感,至少对格雷文来说便是如此。
他说不上对方哪里不对,但是莫名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直觉拼命叫嚣着,要远离那个人,远离危险的源头,远离那双正在明朗蓝色瞳孔之下悄然涌动着的可怖存在。
教授莫名其妙地看着棕发青年的瞳孔忽然放大了一瞬,手臂肌肉非常明显地紧绷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武器。他好像是被什么吓到了,而这里能突然吓到对方的东西,显然不会是他。
他狐疑地扭头看了自己的助手一眼。对方迅速捕捉到他的眼神,微微侧过脸来,带有询问意味地望着他,蓝眼睛一如既往的温柔清澈,其中泛着点点笑意。
诺瓦:“……”
奇了怪了,光看微表情这家伙现在似乎挺正常啊。
“我是什么实力并不重要。”见人似乎没有起疑,阿祖卡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来,异常平静地说:“因为我不会插手处理罗斯金家族的舰队。”
其实这也和他不曾深入插手部分事态发展的原因一致。
神明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的人类来说,依旧是超常的。自从成为神明以来,阿祖卡开始逐渐可以感知到名为“信仰”的存在,这些柔软纤小、发着微光的透明触须主要来自纳塔林人和身边的同伴,在他的本源周围无意识地蠕动着,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祈祷声,可怜兮兮地试图触碰他。
他没有搭理它们,任由其中的一部分渐渐消散——但是如果他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顺着这些触须深入“信徒”的本源,将那些柔弱的人类灵魂玩弄于股掌中,难怪无数神明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只是征服与操纵从来都不是教授的初衷。那个人所求的永远都不是摧毁敌人的肉体,而是比这艰难千百倍的东西,是连神明都做不到的东西,他的插手甚至会毁了它。
——他要的是属于人类的觉醒,而抗争与变革之神十分赞同这一观点。
后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些名为“信仰”的触须很烦。
现在还好,数量不多。但是万一哪天有成千上万的透明发光触须扑上来,吵吵嚷嚷、欢欣鼓舞着试图让他敞开本源迎接它们,成为无数信徒至高无上的唯一主人——某神完全没这个兴趣,只觉得分外吵闹,甚至还颇为膈应。
格雷文并不知道这位哪怕在诸神中依旧堪称一朵奇葩的年轻神明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在那令人屏息的可怖压迫感中尽量保持镇定。
……难道说这是一次警告吗?棕发青年紧张地想,由于他的探究与冒犯?
是诺瓦先生开口解救了他:“他不会出手,此次危机必须要靠我们自己度过。”
“因为他太强。如果由他动手,黎民党完全没有成长的契机,这和我们的初衷相违背。”这位先生哪怕夸赞人,语气依旧十分寡淡无波。但是格雷文却忽然感到浑身一松。再一晃眼,刚才在他眼里还宛若天灾般可怖的金发青年眉眼柔和,看起来简直无害得要命。
教授想了想,又出声安慰道:“不必紧张,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会产生疑虑是正常的,你可以向我提出质疑。”
“你很敏锐,能够从有限的讯息中推断出这些东西。”他甚至颇为大方地夸赞道:“但是有些事暂时不能告诉你,希望你能理解。”
忽然浑身又一阵毛骨悚然的格雷文:“……”
……几乎可以下定论了,格雷文颇为头痛地想,他的预感没有出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位神明确实不太喜欢他。
棕发青年沉默了片刻,忽然闭了闭眼睛,低声说道:“会死人。”
教授安静地注视着他。
“仅凭我和奴隶军,也许还有玛希琳小姐,我……不确定能否对抗三艘战列舰。”他凝望着那份他刚刚亲手交出去的名单,每一个名字代表着一条人命,其中不乏和他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战友与兄弟。
这将注定是一场无比血腥的对战。
也许他可以以一人之力牵制船上绝大多数术士和武者,但是伤亡依旧不可避免,甚至颇为惨重。在暴动开始之前他早已做好了自己与其他人必死的心理准备,但是在胜利的狂喜之中,他又开始变得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也许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格雷文苦笑着想,他做不到完全理性,做不到狠下心来付出“必要的代价”。一种明知不对但依旧无法消散的情绪在巨大的压力下悄然生长着……假如有“人”可以出手相助,让牺牲人数少一点、再少一点呢?
那位先生似乎已经明晰了他那一切深藏在内里的怯懦与软弱,格雷文不由狼狈地垂下眼睛,试图避开那双冰冷明亮的烟灰色眼瞳。莫名的,这让他不由想起当初被迫沦为奴隶时,在黑暗的地牢中呆了足足一年后才再一次瞧见星空时的场景。
那是一种被那无与伦比的绚烂星穹所震慑、所屏息、所吞没的错觉。
“抗争总会死人。”黎民党的首席平静地说:“你我都是预定的牺牲者。”
棕发青年苦笑道:“能死得少一些总是好的。”
“这话本身没有问题,那么你打算做些什么?”那个人在格雷文微微瑟缩的瞳孔深处毫不留情地问道:“训练军队,完善战略,打造武器——还是跪下向强者甚至向神明祈祷?前者与后者可是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意义。”
“……”
“如果只有身上的镣铐被砸开了,束缚灵魂的镣铐却没有,那么这些由奴隶转换而来的战士将会永远深陷‘被拯救’的被动叙事中。这对于一支军队来说,甚至比增长的伤亡数字还要致命。”那双灰眼睛严厉地望着他的灵魂:“格雷文,作为奴隶暴动的带头人,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抱歉,首席先生,”格雷文沉默了片刻,忽然坚决地向人微微俯下身来:“是我最近心态不对,我会尽快调整过来。”
黑发青年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睛,只是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冷飕飕地说:“而且你怎么知道伤亡会很多?”
格雷文一愣,便听见对方异常傲慢地宣布:“与其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上,你还不如选择相信我的头脑。”
他铺开地图,放上几枚笔帽充当敌我双方,然后示意格雷文上前观看战况推演。伴随着对方的讲解,格雷文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剧烈的变化,疑惑,惊讶,恍然大悟,最终停留在毋庸置疑的震撼上。
前世凶名赫赫的奴隶将军哪怕现在尚且处于青涩阶段,但天生的战争头脑依旧令他迅速判断出,眼前这诡谲多变、堪称天才的战术可行性极高,完全有可能在全歼敌人的同时将伤亡拉到最低。
“本来是准备在下一次战备会议时,再和你们一起讨论这版计划的。”教授微微扬起下巴,矜持地接受了对方的惊叹与夸赞。
处理好这家伙的问题后,眼见人满载而归着准备要走了,他又忽然将人叫住了。
“其实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
得到慎重的承诺后,黑发青年分外严肃地说:“每使用一次力量,阿祖卡都会付出非常危险且沉重的代价,甚至会危及他的性命。”
神力的使用是会逐步导致共鸣加剧的——当然,远没有他所说的那样严重,毕竟对方还是一位十分年轻的新神。但是教授并不希望身边一些值得信赖的人,渐渐因对方的强大而潜移默化地认为,此人所付出的一切代价都是理所当然、不值一提的。强大并不代表着可以遮掩牺牲。
……这也是为了团队和谐,他想。
“所以这一次我不允许他出手。”在救世主陡然软下来的眼神中,暴君格外专断地宣布道:“而他听我的。”
第207章 海战
不同于白日,深夜的大海呈现出一种仿佛能够吞没一切的恐怖。无论多么昂贵的桅灯,也仅能照亮眼皮底下的海域,再往前,那些深沉涌动着的海浪像是会吞吃光线似的,直到触目可及的一切都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当中,唯有脚下的海水翻滚着未知的泡沫和低语。
海神信仰因此而生。
在最大也是最奢华的战列舰光荣号上,达伦·罗斯金注视着眼前的深黑,嘴里叼着雪茄。罗斯金家族送来莫里斯港镀金的小少爷被砍掉了脑袋,失去继承人的家主震怒,眼见王庭无暇出兵,干脆不惜花费重金,派遣了三艘全副武装的战列舰驶来这座疑似“遭遇神罚”的港口城市,势要将那些胆大包天的奴隶全部吊起来烧死在海岸线上。
莫里斯港的财富堆积如山,当地商会也向罗斯金家族伸来了橄榄枝。一群奴隶而已,若能成功,既能在家主面前挣上脸,又能咬下一口油来,简直是十足的美差——假如没有“神罚”的话。
白日骤黑,动物死亡,建筑腐坏,还有失去诸神庇佑的术士,悍不畏死的奴隶,无头苍蝇似乱转的军队……在消息灵通的吟游诗人口中,莫里斯港已隐隐有了被诸神厌弃的名头。
靴底的甲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夹杂着利爪抓挠铁器的刺耳声响和含糊的嘶吼声。猝不及防的达伦·罗斯金扶住一旁的桅杆,嘴里的雪茄都掉了下来。
“该死,那东西又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咆哮道:“让它安静些!”
“指挥官,它需要进食。”站在他身边的术士低声说道:“我们已经饿了它太久了。”
“就不能再忍一天吗?”达伦·罗斯金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莫里斯港那群奴隶的血肉才是最适合这畜生的晚餐。”
“……很抱歉,指挥官。”那名术士为难地回答道:“但是如果让它饿极了,发了狂,我担心它会先将我们掀进大海里。”
于是两名士兵拖着一名神情呆滞的奴隶,将那瘦骨嶙峋的倒霉鬼推进了黑洞洞的最底层船舱,又迅速将舱门牢牢锁住,生怕自己也被那怪物一起拖拽下去。
伴随着一声惊恐凄厉的惨叫,和一阵低沉的嘶吼,接下来唯余有咀嚼骨骼、撕扯血肉的细微响动,窸窸窣窣的,不少士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船舱的方向。
黄昏降临时,罗斯金家族的瞭望手终于在一片昏黄中隐隐瞧见了莫里斯港口那雕刻成四位主神模样的高大灯塔。
“打开雷霆号角。”达伦·罗斯金冷声命令道:“告诉莫里斯港人,舰队会等到太阳落山。如果在此之前他们能够交出所有反叛的奴隶头目,尤其是杀死罗斯金少爷的凶手,那么罗斯金家族会对全港曾经协助奴隶的平民犯下的罪既往不咎。”
“但是如果太阳落山之前,罗斯金家族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魔具“雷霆号角”忠诚地复刻下指挥官所说的每一句话,在莫里斯港的上空厉声回荡:“我,达伦·罗斯金,以罗斯金家族之名发誓,整个莫里斯港将会沦为一座被火焚烧成灰烬的死城!”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太阳逐渐西斜,暮光从灰黄的云彩裂缝倾泻而下,倒在紫红色的浪尖上。最左端的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雕像已经彻底隐入阴影,而最右端的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枪尖还闪烁着最后一抹金芒。
达伦·罗斯金有些不耐烦了。他举起手来,示意舰队炮手将炮口对准沿岸建筑和码头,准备开火射击。
但是一艘孤零零的捕鲸船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由于要在远洋和鲸鱼搏斗,获取珍贵的鲸油,它为了速度与灵活性抛弃了体型,因而在三艘庞然大物面前,它简直异常娇小,仿佛轻轻碰撞一下就会碎裂。
捕鲸船离他们越来越近,桅杆上悬挂着一条猩红的破布,被海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甲板上站着一个男人,衣衫破损,高举双手做投降姿态,头巾蒙着脸,看不分明五官,只能隐隐可见额头的黑血印记,这卑微的姿态令达伦·罗斯金挑起眉头。
投降,还是诱敌?无所谓。他冷笑一声,夺过手下的枪,对准了那人的眉心就是一枪。对方直接被炸烂了头骨,身体后仰了一下,但是怪异的没有摔倒下去——还没等达伦·罗斯金深思,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整只补鲸船顿时变成了一只火球,照红了身下的海水。
“指挥官,快看海面!”瞭望手尖叫起来,三艘战列舰的周围突然一股脑地浮现出数百个漆黑的鲸油桶,正在汩汩淌出浓稠发亮的液体,某种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油脂的腥臭扑面而来。
捕鲸船的火焰遇见油脂顿时窜得更高,迅速在海面上蔓延,竟在浪涛中顽强地燃烧着,贪婪地舔舐着战列舰的船体,几乎要窜上桅杆。
船上的人不由有些慌乱,达伦·罗斯金却是冷静下来,高声厉喝道:“慌什么!这群贱民见识短浅,你们也不懂吗?这可是有法阵保护的船,就算烧它个三天三夜也不可能被烧坏!”
但是事态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简单,有士兵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指挥官!我们的炮口好像变形了!”
达伦·罗斯金猛地推开士兵,扑到侧舷,不顾熊熊的火海向下望去。当他看见那些伴随着汹涌海水倒灌进炮管的、颜色奇怪的油脂,甚至在诡异的高温下令暴露在外的炮口都开始出现软化形变时,脸色终于变了。
法阵确实无法保护炮口,这几乎是唯一的缺漏,但是那些贱民怎么会知道——现在会炸膛的火炮到底是攻击敌人,还是攻击他们自己?
更重要的是,如果因为炸膛激怒了船舱深处的那个东西……
“该死,这群阴险的奴隶在油里加了东西!”他急促地喘着气,咬牙切齿着发布命令道:“离开这片被油覆盖的海域!没有我的指令,谁也不许开火!”
“报告指挥官!我们的身后出现了大概十艘小型船只!”
达伦·罗斯金闻言一愣,却是阴森地冷笑起来。
“术士准备!”他厉声喝道:“给我炸沉那群杂种!”
回答他的号令声的,是数百朵自港口冉冉升起的橘红色火花。奴隶们将从军械库中拖出的炮台调整成仰角,正式开启了反击。
教授站在港口灯塔神像的眼眶里,夜风将他的衣袖吹得鼓起,毫无感情的烟灰色眼瞳里倒映出法术与火药的刺目火光。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海面上的战局。
感谢商会的“慷慨馈赠”,他们从仓库中居然翻出了一批魔具,虽然并不高档,但是其中有一批便携式水晶球,足以让战令迅捷地传递下去了。
伴随着他有条不紊的指令,那些小巧的捕鲸船在海上简直如一只只灵巧的游隼,在敌人的不知不觉中将三艘战列舰一点点分割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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