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那边暴君还在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也习惯叫我甜心,非常相似的口癖。结合其他信息,我不认为这是单纯的巧合。”
马格纳斯:“……”
忽然有些心虚——心虚中夹杂着被火速揭穿的震撼。小公主谈起这位神选之人总是甜心长甜心短的,结果见到人的第一瞬间,他便习惯性将这一称呼脱口而出。
……可怕的家伙,这人简直敏锐到了堪称恐怖的程度。
“他是我的老师,幼年时曾经救过我。”阿帕特拉看起来不想在这些事上纠缠,更何况瞒也瞒不住,干脆直接揭露了真相:“请您原谅我的失礼。”
教授不置可否:“你大费周章地找我做什么?”
“我想和您做个交易。”女祭司有些急切地上前几步,却在瞧见对方身边那微微抬起头来的金发青年时,立即顿住了。深重的恐惧自她脸上一闪而过,显然对某神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心理阴影,以至于连那轻佻的说话习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支银盔骑士离开了王城,正在追寻您的踪迹。”她站在原地,绯色的眼睛哀愁地望着他:“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来到了卡萨海峡。”
教授不动声色地挑起眉来:“我不认为这是值得用来交易的信息。”
教廷他早已得罪彻底,王庭那边估计也因他掀起的暴乱恨他入骨。自他成为了“幽灵”以来,各种明里暗里的追杀简直就没消停过。所谓债多了不愁,一支银盔骑士罢了,他还不至于对此如临大敌。
第226章 公主
“而且我看不见你的诚意。”黑发青年冷漠地看向周围的观众,那些人已经因埃蒂罗处女的法术陷入了浑浑噩噩的痴醉状态中:“将这些无辜者牵扯到你的把戏里,到底是打算引我入局,还是借此警告威胁我?”
除了与他交好的几人之外,这个世界的强者总有一种不把同类、尤其是那些最为弱小的同类当人看的傲慢。女祭司阿帕特拉如此,阿兰的圣者塔隆如此,无尘之光帕瓦顿·米勒也是如此,但后者好歹还勉强遮掩一下,辉光教廷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信众。
阿帕特拉的脸上闪过些许错愕,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一层面上得罪人。
一个普通人,像是来自未知的鬼魂,苍白得令人心惊。许多人围绕着他,其中不乏令人生畏的存在,但依旧没有任何人能从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深处移开视线。
说实在的,在被此人坑害之前,女祭司始终以逗弄轻佻的姿态对待这位神选之人,夹杂着某种隐晦的、令她抓狂的嫉恨……或者说她深深地憎恶着任何抢夺爱神视线的存在,却逼迫自己去爱他,只因阿娜勒妮爱他。
为什么阿娜勒妮会选择一位普通人?一个普通人,他又能为神明带来些什么?那些最极致的渴求,最纯粹的欲望,最令人痴狂的爱——半点儿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忠诚”,傲慢得堪称亵渎,理所当然得将神明拉入属于他的棋局里。
……但是现在,她却需要在这完全不对等的对峙中,尽量从一个普通人手中夺回些许主动权。
“……我没想过您会计较这个。”女祭司看起来冷静了不少。她低低轻笑起来:“亲爱的,我发誓,他们不会出现半点儿问题。”
玛希琳不由上前一步,将黑发青年挡在身后。红发姑娘警惕地瞪着对方,尽管那美艳动人的女人在笑,她却莫名感到浑身一阵阵发毛,给她一种分外熟悉的不好预感。
又一个疯子。
“小妹妹,你这样看我做什么?简直好像我会害他似的。”阿帕特拉用涂了鲜红甲油的纤细手指捂着嘴,委屈而难过地望着他们:“我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可怜的痴情女人罢了,又怎敢在一位神明的面前为非作歹呢?”
被人提及的金发神明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如果你再说一句废话,就再也不用开口了。”教授冷飕飕地说。
“好吧,好吧,真是心急的男人。”阿帕特拉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想必你们都认识我们的王后陛下爱斯梅瑞。”
她的红唇一张一合,轻描淡写地说:“但是你们知道她是阿娜勒妮选定的上一任神选之人吗?”
“……”
马格纳斯抱着里拉琴静静站在一边,那张往日里总带着浮夸笑容的、涂抹着油彩的脸,此时已经归于诡异的平静,像是显出釉色的五彩瓷器,唯有两只眼睛在闪闪发光。
教授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要如何证明你不是在信口开河?”
早在初次与银盔骑士会面时,此人便猜出了些许端倪。此时猜想得到了验证,他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之色——“上一任”一词令他有些在意。
女祭司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我的真名是妮维纳·尤里·马基安。”
马基安是王室姓氏,这意味着对方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王室成员。
“当今那位陛下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王室视我为污点,但我也因此知道了很多事……比你们、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多。”这位真正的公主露出了一个诡异而危险的微笑,绯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双毫无情绪的烟灰色眼瞳:“比如爱斯梅瑞,还有我的那位好兄长,究竟从阿娜勒妮那里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您在和银鸢尾王室对着干,不是吗?”她的声音变得越发柔软甜蜜,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意味:“反正我憎恶我身上的这只血脉,我很乐意将他们最想要藏起来的秘密告诉您……”
诺瓦不动声色地盯着那张微微扭曲的脸,犀利地指出了问题要害:“那么你呢?你想得到些什么?”
“……”
女祭司脸上那种带有表演色彩的夸张表情终于渐渐归于了空白。
“我要知道阿娜勒妮的行踪。”良久的寂静后,阿帕特拉非常平静地说。自见面以来显得疯疯癫癫的女祭司此时看起来竟十分清醒,冷静而清醒:“不论她躲在哪里,不论她是否陨落,我只想知道她在哪里。”
妮维纳·尤里·马基安的一生皆被名为“嫉妒”的毒液腌渍。
她嫉妒着那个同父异母的兄长。身为失败者的女儿,先王后恨她。在她为了填饱肚子,因偷窃厨房的面包挨打时,她的那位兄长早已因血脉与性别理所当然地成为下一任王位继承人,享受着最好的资源,肆意挥霍着天资。
她嫉妒着那个自称马格纳斯的家伙。他像故事里的杰拉德一般救下逃出宫殿又陷入险境的小公主,但她远不及奥罗拉公主幸运,至少对方还曾拥有过一位真挚地爱着她的恋人——而那个卑鄙的骗子转手就将她卖进了爱欲神殿。总有你一天会感谢我,吟游诗人神秘地微笑着,自由强大得令人咬牙切齿。
她嫉妒着那个曾与野兽同住的、肮脏的女人。驯兽师的女儿凭什么成为神选之人,得到爱欲之神的亲睐,令神明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她嫉妒第二任神选之人,她嫉妒同样拥有神印的艾米莉亚·卡莱顿,她嫉妒任何试图夺取爱神注意力的人——她是多么想要世间最为纯粹的爱与被爱呵,这份渴求令她向爱欲之神卑微地俯首,令她强大得自以为无懈可击。
“……因为我爱她。”阿帕特拉甜蜜地微笑起来。
爱是无私,爱令“阿帕特拉”不顾一切,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爱的神明奉献出她所拥有的一切,甚至可以兴高采烈地为她去死。
但与此同时,爱也是自私,令“妮维纳·尤里·马基安”在无法抑制的妒火与求而不得的苦苦折磨下变成一个疯狂的、痴情的、不顾一切的——危险的狂信徒。
……
直到回到歇脚的旅馆时,诺瓦始终一言不发。
有人轻轻摘下他头发上散乱的、亮闪闪的碎片:“……您还在想那位小公主吗?”
“唔。”他本能地应了一声,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正对上了救世主有些无奈的眼神。
“我只是在想,按照这个世界如今的主流修行方式,随着实力增强,与神明的共鸣程度加深,一些人的性格也会因此变得越来越偏激,越来越极端。”教授淡淡地解释道:“但是如果像你一样,通过不断的思考与实践去与某一理念进行共鸣,而非去盲目地信仰某一具体的神——或者简单粗暴些,只是学会辩证地看待神明本身,这是否会尽可能地减少此种异变的发生?”
闻言,阿祖卡忍不住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这其实也是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几位教师探究的课题之一,您已经触及了研究的核心部分。”
一个普通人,做到了这一点——只能说不愧是那位陛下。
当年他还在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求学时,尽管主流将无信者称为异端,但总有些人的思维是关不住的——在神罚事变之前,据他所知,圣巴罗多术士学院是有教师试图从无信者的修行方式中寻得些许经验教训的,奈何教廷的血腥手段令一切都被迫终止了。
黑发青年的眼神却是唰得一下亮了起来:“你还记得研究这部分学说的学者分别是哪几位吗?”
“记得是记得。”救世主微微眯起眼睛:“您打算做些什么?”
“关于术士的修行,这一方面我不是专家,毕竟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能从其余角度为你们提供思路与灵感。”他的宿敌倒是显得分外坦诚:“但是既然有人是专家,不如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相信总有人无法抗拒这种诱惑的。”
如果真能避免术士修行过程中的理智异变问题,这简直足以令全大陆的术士为之疯狂。
见人不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诺瓦想了想,决定也夸夸对方:“当然,你也是专家,还是最罕见领域的权威专家,我需要你的帮助。”
阿祖卡愣了一下,他的眼神变得越发柔软。
“亲爱的,我喜欢听您夸我。”救世主微微笑了起来,向人俯过身去,轻轻吻了吻恋人的额角。灿烂的金发顺势从他肩上滑了下去,温柔的蓝眼睛里似是闪烁着星辰的碎片。
另一人却完全没有将心思放在他身上,连敷衍的亲亲都没有,而是风一样席卷来纸笔,斗志昂扬地铺开稿纸开始奋笔疾书,头都不抬一下。
再一次引诱失败的救世主大人:“……”
他就知道,某人表面微笑不变、实则满肚子怨气地想,他深切怀疑在自家宿敌的心目中,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话说他应该至少比咖啡地位要高上一些吧?
第227章 故事
“砍头王后”爱斯梅瑞曾是一位在马戏团谋生的驯兽师的女儿。说是马戏团,其实也兼职了皮肉生意。团长的皮鞭会不分彼此地落在动物与人类的身上,一条人命甚至可能还不如一只会杂耍把戏的熊重要。
“如果不出意外,她的一生都会在臭烘烘的兽笼与取悦他人的廉价帐篷里辗转,直到死于脏病。”女祭司流露出嘲讽的神情:“但是爱欲之神给了她一个机会。”
“多么美好的爱情。”她的语气柔软而甜蜜,简直像是个满怀憧憬的小女孩在讲述童话故事——如果那双绯色的眸子没有饱含粘稠恶意的话:“被叛军追杀的王子殿下爱上了救下他的马戏团姑娘,力排众议也要将她带回鸢心宫,宣布她就是他的王妃。”
爱欲之神最喜欢此类把戏。她热爱为世人降下混乱的、痴愚的、极致狂热且不顾一切的爱,那些庞杂的爱欲将无视世俗伦理与理智道德,无论所谓的“恋人”是自己的血亲、仇敌,或者只是一头流着涎水的野兽。
“她是个聪明、冷酷且极有野心的女人。”阿帕特拉轻柔地叹了口气:“我的那位同父异母的王兄迷上了她,‘爱情’令他盲目,不顾先王与先王后的反对,任由她逐步介入权利中心,直到她成为王后,直到她的权势甚至隐隐超过了国王——然后爱欲之神毫无征兆地抛弃了那个女人。”
“接下来,砰——”女祭司咯咯地笑了起来:“‘爱情’消失了。”
“我的王兄恨极了这个愚弄他的卑贱女人,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懦弱无用,他怕她的残暴,甚至连报仇都做不到。”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且畅快的扭曲表情:“阿娜勒妮也恨她,她在我面前折磨她,唾骂那个婊子的无用,令她卑微地匍匐在地,于灵魂的灼痛中涕泗横流着惨叫哀嚎,直到她像是马戏团里的牲畜般颤抖着驯服。”
最为重要的讯息被女祭司含糊其辞着一带而过,尤其是“神眷者”的部分,对方坚决地表示得等寻到爱欲之神的行踪时,再进行交易。但是教授还是从中推测出了不少极为关键的信息。
“你看见的那本‘漫画’,具体究竟是什么形式的?”
阿祖卡愣了一下,这人话题转移得毫无征兆。见对方已经疑惑地抬起头来,他慢慢地回答:“命运不允许我描述更多——我只能说,我从中观看了我的一生。”
黑发青年手中的笔停住了。爱欲之神的灵魂碎片也曾透露,命运会阻止她说出更多——又和命运有关,但明显对方比爱欲之神的权限更大。
……为什么,因为他是“男主”吗?
“那么我们换个问题。”教授将身体往后一靠,手指抵在嘴唇上:“‘漫画书’的中文发音你是如何得知的?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听见了。”男主用那双镶嵌着金色纹路的蓝眼睛温柔而专注地注视着他:“我看见了。”
诺瓦皱紧眉头,缓缓确认道:“所以你在濒死之际看见了我的世界?是那个‘我’告诉你,这是一本‘漫画书’?”
救世主无声地微微笑了起来,那轮明亮、美丽而伟大的银色光晕仿佛再一次地笼罩了他——他的宿敌实在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命运无法遏止他。
“好吧,结合一下我从萨缪尔的记忆里得的碎片。”黑发青年再次陷入了沉思,手指慢慢敲击着桌面:“神选之人是神明为自己选定的躯壳,爱斯梅瑞是第一个试验品。爱欲之神在为她造势,试图人为地编造一个传奇,但是在此过程中聚集起来的信仰,却远远无法支撑夺得身体所需的神力——所以神明放弃了她,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异世界,想要获得更多来自异界的信仰,而你、奥雷和玛希琳则是第二批试验品。”
奈何诸神的灵魂在此之前已经耗费了太多力量,无法再像“塑造”爱斯梅瑞时那般粗暴直接,只好通过更加隐晦的方式来引导“命运”的走向。
……前所未有的,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愤怒与悲哀。
就像以爱斯梅瑞的能力,就算没有爱欲之神参与,她也能过好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而不是靠所谓的“爱情”先去征服一个男人,再去征服一个国家。她是如此,三位“主角”更是如此,无论结局如何,无论是好是坏,那都是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命运——所以所谓的“神”凭什么肆意玩弄另一些人的人生?
……在用最为悲愤的悖逆去对抗被精心编排的“宿命”之前,那个人也许本该成为一名医生的。
“……教授?”
诺瓦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盯着人看的时间似乎有些太久了。他甚至有些不愿去深思,一种很不舒服的情绪在他的胸口发酵。
温暖的手指轻轻抚上脸颊,指腹试探着摸了摸他的眼下皮肤,那个人的声音低缓且温柔:“您这是在为我感到难过吗?”
他竟难得有些迟疑:“……我应该,不会产生共情。”
那家伙却是轻轻地笑了起来,带着略显戏谑的、柔软甜蜜的得意:“那么也许是因为,您爱我?”
“……”
默默将对方的爪子按了下去,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将话题拉扯回正道。只是他的耳朵似乎有些红,也许是为自己的失态。
“诸神被困住的地方,应该有某种方式可以与异世界沟通,我猜和一种名为‘创世之书’的东西有关。隔着时空的混乱,他们通过降维的方式,将选定的神选之人——也就是你们——身上发生的故事传递到地球。”
“菩提树下坐化的释迦摩尼,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夜行登霄至天房的穆罕默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读者缓缓抬起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故事主角:“毕竟所谓宗教,在早期也不过是一个个广为流传的故事,诸神希望通过‘漫画’的形式,来得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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