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乔里尼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小巴特曼冷汗直冒,才慢慢移开视线:“你应该听说过‘幽灵’。”
“……好像和西区的叛乱有关。”特朗·巴特曼迟疑道:“我听同学说过,那个自称‘幽灵’的家伙是叛军的灵魂人物。”
“‘幽灵’就是诺瓦·布洛迪。”乔里尼·巴特曼语气冰冷地说:“那家伙不知怎么回事,从异端裁决所里逃了出来,跑去了莫里斯港作乱——就是在他的指挥下,十二名银盔骑士几近全军覆没。”
他没有提及神明——关于神明的一切,上层对此讳莫如深。万一他这个弟弟哪天说漏嘴,传出了什么“现世仅存的神明支持叛军领袖”之类的风声,那可麻烦大了。
小巴特曼:“……”
他慢慢张大嘴巴,又逼着自己合上。
波西·布洛迪,我错怪你了,小巴特曼呆滞地想,你的忠告原来真的发自善心——我居然曾经招惹了这么可怕的家伙,还去故意传他的绯闻?!
“对方做下一切之前,自行将自己从家族中除名。”乔里尼·巴特曼面无表情地说:“有可能是为了那群贱民主动割袍以示态度和立场……但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家族,保护波西·布洛迪。”
小巴特曼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他听出了兄长口中未竟的血腥之意:“所以如果诺瓦·布洛迪和波西·布洛迪关系特殊的话,也许我们可以从后者身上着手。”
那个人身旁有神明庇佑,有学会暗地里支持,还有奥雷·阿萨奇等一众强者和一支贱民组成的军队追随,并不好惹——但是波西·布洛迪不过是区区一名子爵,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年级首席如何?每年都会有三个。少年天才又如何?再天才对方也尚未成长起来。
特朗·巴特曼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好……”
乔里尼·巴特曼微微眯起眼睛:“既然如此,我记得诺瓦·布洛迪的母亲尚且健在?”
“……”
见傻弟弟尚且呆愣在原地,乔里尼皱了皱眉,忽然异常严厉地问道:“这些天我顾不上你,父亲还不知道——你还有接触那些东西吗?”
“……没有。”小巴特曼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他低下头来,小声说道:“有灵魂契约在,我怎么可能……”
“最好如此。”乔里尼冷哼一声,见弟弟在他面前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他冷酷地再次警告道:“你将自己毁了不要紧,但不要牵连整个巴特曼家族!再让我发现你试图研究那种东西,不必其他人动手,我第一个宰了你——听明白了吗?!”
第238章 疲惫
卡萨海峡方面的暴动陷入了僵持。不论是海盗,还是海员工会,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率先拿海军开火。莫名其妙吃了闷亏的当地海军干脆选择退守港湾,趴在窝里龟缩不出,一边玩儿命加强防守,一边试图等待帝国救援。
打了个漂亮胜仗的海员工会成功把控了航道,话事人立即宣布,当地海军一天不让出通行许可权的铜章,海峡就一天不通航。卡萨海峡本就吞吐量巨大,几天下来,数百艘来往的商船全部被积压在出入口。
茫茫大海上,浪费一天时间,就是浪费一天的钱,更何况还有流亡的海盗时不时前来骚扰。货船背后的大富商很快就开始受不了了,他们联合起来向当地驻军施压:要不尽快解决暴动,回归常态——要不就让出许可权。
私下里却开始有商船试探着接触海员工会,打听如果由海员工会掌管卡萨海峡,他们将向过往船只征收多少“过路费”。在得到一个远低于官方的数字后,人心渐渐浮躁起来。
“想必这也是您的杰作,‘幽灵’先生。”麦穗协会的总会长本·拉杰笑眯眯地替人倒了杯茶,狡黠地冲黑发青年挤了挤眼睛:“艾斯克那小子可没有这么狡猾。”
被人称赞的教授淡定地低头喝茶。对方同样也是个狡猾的老头儿——咋一看像是个老实朴素的老农,说起话来十分和气,但正是这看似淳朴憨厚的老人,一眼就瞧出了问题的本质。
“这样僵持下去,三天五天没问题,十天半个月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海军早晚会缓过劲儿来。”老人摇了摇头:“要我说,如今能取得如此巨大的胜利,已经称得上是个奇迹啦,但幸运之神能眷顾这些可怜人多久?您又打算什么时候对他们施以援手呢?”
驻守在莫里斯港的黎民军可还尚未出动。
“奇迹究竟能维系多久,不仅仅取决于卡萨海峡的诸位,或者取决于莫里斯港,”黑发青年垂着眼睛,慢慢吹开漂浮在茶杯上的热气:“同样也取决于您。”
老人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我?”
但是诺瓦忽然转移了话题:“巴塔利亚高地的良田明明肥沃无比,足以喂饱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肚子还有剩余,饥饿与贫穷却依旧不曾放过这片神赐般的‘丰收之地’。”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沉缓:“我一路走来,瞧见过无数瘦骨嶙峋、宛若饿殍的人,可笑的是他们背上的孩子正在饿死,父母却正在田地里辛苦劳作。”
“——而您对此心知肚明,究竟是谁偷走了贫农粮仓里救命的最后一粒麦种,又是谁夺走了孩子盘中的口粮。”
“……”
“当然,这些话题此刻来讲有些过于宏大飘渺了。”黑发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只是更像是扯了一下嘴角:“最简单来说,麦穗协会想要一条不会被层层加码随意征收航行税的、可靠安全的……而且真正‘合法’的航道吗?”
他故意着重强调了合法一词,显然是暗示自己对于卡萨海峡海员工会和巴塔利亚高地麦穗协会之间的那些并不“合法”的交易了解得一清二楚。
本·拉杰盯着年轻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爽朗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对方的肩膀。
野心勃勃、胆大妄为的年轻人。
明明是莫里斯港更加渴望来自外界的支援,却被他说得仿佛麦穗协会得了天大的好处,奈何对方所言确实丝毫不差地戳进他的心口——接下来的时间里,教授开始明显感到这位老会长对他更加和蔼,也更加坦诚了。
初步敲定了数项合作后,对方热情地邀请他在丰收镇多呆几天,并且在本·拉杰的牵线下,成功见到了恰巧经过丰收镇的沃森特女士一面。
那位优雅的女士对此表现得格外惊喜,不过对方接下来还有要紧行程,于是他们只是握了握手,简要交谈了几句,随后沃森特女士便邀请他前往十二纺车同盟所在的巴塔利亚高地南区做客时再详谈。
待到沃森特女士离开后,教授缓缓呼出一口气来。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此时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太阳西斜,橙黄的光芒笼罩了大地,他一边擦拭眼镜一边往外走时,结果差点和人撞个正着,还好被一旁施加着混淆法术的阿祖卡拉住了肩膀。
那有些冒冒失失的姑娘倒是十分眼熟,瞧见他时顿时惊喜地睁大眼睛:“先生,是您!这么巧!”
诺瓦看了她一眼,在瞧见对方抱在怀里的衣物露出的崭新一角时,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来您已经通过面试了,恭喜。”
“这还多亏了您的慷慨。”丽娜有些羞怯地挠了挠脸颊:“不然我就要在沃森特女士面前出窘了。”
眼见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丽娜莫名感到紧张——也许是因为对方是一位容貌出色的绅士,她结结巴巴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我是不是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我叫丽娜·伯恩!”
“您好,伯恩小姐。”对方缓缓点了点头,但是似乎没有自我介绍的意图。
“对了!”女孩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明显是自行缝制的、其上绣着一朵半开鸢尾花的小布袋,紧张兮兮地递到教授面前:“这是买衣服剩下的钱,还、还是还给您吧!”
教授瞥了她一眼,刚想拒绝,却听见身旁人在他耳边低语,痒得他本能颤抖了一下:“收下吧。”
黑发青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将手伸了过去,任由那枚小巧精致的钱袋掉进他的掌心里。
女孩临走之前一步三回头,似乎是期待他说些什么,但诺瓦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那枚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钱袋上。他不认为救世主会和人计较几枚铜币的去留,那么只能说明其中有不同寻常之处。
阿祖卡幽幽地说:“她对您很有好感。”
假如继续深入接触下去,说不定会发展出其他别样的情感。
“……什么?”在想事情的教授反应慢了半拍:“哦,你说那位伯恩小姐——因为在她看来,我帮她挽回了一场重要的面试,有好感是正常的。”
他饶有兴趣地反问道:“但是这和钱袋有什么关系?”
阿祖卡瞥了他一眼,用两只手指从人手心里拎起了那枚钱袋,然后那枚精巧的小布袋忽然开始无火自燃。
但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什么东西,阴冷的,瘆人的,一股异常诡异的黑烟忽然冒了出来,扭曲变形的布料表面似是隐隐有咒文闪烁,发出几近断裂的咔嚓声。
“诅咒。”救世主低声说,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顿时连带附着着咒文的布料都在他的手心里化为粉末,手指一松便随风飘散。
金发青年掏出手帕来,慢慢擦拭着手心,声音却是渐渐冷了下来:“很阴毒的诅咒,会逐渐吸收触碰者的生命力。被诅咒的人会日渐虚弱,却查不出任何病症。”
这种东西不可能由一名普通少女制作完成,也不可能用来对付一名普通少女——自和丽娜·伯恩初次接触,再到再次相见,也不过短短不到三天时间,施咒者便寻见了机会,显然是预谋已久。
诺瓦皱了下眉:“丽娜·伯恩呢?”
“我已经驱散了她身上的诅咒。”
于是差点中招的教授变得淡定起来,甚至饶有兴趣地盯着对方沾了些许灰尘的手看——然后被人捉过手来,扯掉手套,细细的、一根一根地仔细擦拭那些曾经碰过诅咒附着物的手指。
黑发青年慢慢挑高眉头:“我明明带了手套。”
洁癖应该也不是这种洁癖法。
“准确来说,我正在驱散试图附着在您身上的法力,这种东西不是一层手套就能防范得了的。”阿祖卡平静地说。
诺瓦冷冷瞥了他一眼:“刚才也没见你抓着伯恩小姐的手不放。”
显然驱散诅咒是无需身体接触的。
另一人却是轻轻叹了口气,趁着四下无人,在自家宿敌的手背上若无其事地轻轻吻了吻:“我很抱歉,先生。但是现在任何试图接近您的陌生人都有可能是不怀好意的,我不得不再警惕些。”
“……好吧,你是对的。”黑发青年忽然认真地盯着他,严肃地进行自我反思:“我也有问题,应该更谨慎些。”
要不是对方警惕,哪怕接触丽娜·伯恩的初衷只是出于试图收集情报,外加道德使然,结果差点牵连到了无辜之人。
乔里尼·巴特曼瞧见了他的脸,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既然已经放对方回王庭,他本人的危险自然又会大了几分——不过也差不离,恨他的人多了去,想要他的命的人更是只多不少,刺杀这种东西遇刺着遇刺着,也就习惯了。
“那群家伙一定会试图从布洛迪家族着手。”教授阴郁地冷笑了一声:“永远不能高估敌人的下限。”
从亲朋好友的身上下手——不论是不是目标本人认定的亲朋好友,自古以来都是最为龌龊、但也是最为有效的手段之一。
黑发青年总显得分外苍白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些许微不可察的疲惫来。
阿祖卡忍不住安抚地摸了摸自家宿敌的脖颈,对方瞥了他一眼,忽然伸手主动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使劲蹭了蹭。
“……别担心我。”诺瓦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他看起来已经重归了冷静:“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不论是哪一方面。
第239章 诅咒
“妈妈!”丽娜抱着新发的制服,气喘吁吁地往家里跑。她一路飞奔,快乐得像一只小鸟:“你敢相信吗?我居然又遇见了——”
隔着一层围墙,她的母亲伯恩太太正在和一些邻居说些什么,时不时有阵阵惊呼声传来。
“光明神呀,这是真的吗?”丽娜听见有人惊叫道:“他居然真得从那群裁决者手中活下来了?!”
“可不是嘛!”邻居太太挥舞着一份报纸,大家一起凑上前去,仔细数那刊登的通缉令上究竟有多少个零:“给我看看——足足五十万枚金币的悬赏!”
“五十万!还是金币!”又有人忍不住惊呼道:“这得有多少钱?估计一家老小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呸!要我说,敢拿这个钱的都是些没心肝的!”邻居太太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我有一个侄子就在白塔镇,听他说差一点就不明不白死在了裁决所的监狱里了,不塞钱,那些裁决者就乱抓人!要不是诺瓦先生带领那些学生——”
伯恩太太连忙去捂对方的嘴:“哎呦,小点声,小心被附近的教士听见了!”
她一边捂,一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邻居太太连忙扶着她到屋里休息,口中还不停抱怨道:“真是的,你咳嗽咳成这样就别出来吹风了 ,这么大了都不会照顾自己!”
“不碍事,大概是这几天累着了。”伯恩太太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没说几句,她又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但是这一次邻居太太忽然压低声音惊叫起来:“哎呀,血!你这是——”
“妈妈!”丽娜一阵风似得冲进来,正瞧见母亲的指缝里漏出几滴刺目的猩红液体。女孩顿时神情大变:“今早不还只是有些咳嗽吗?怎么会——?!”
伯恩太太摇了摇头,勉强朝女儿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的,别慌慌张张的……”
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丽娜急得想哭。要知道市面上的药剂十分昂贵,像他们这种连肚子都吃不太饱的家庭来说,请治疗师来看病,那更得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和回家的父亲一起翻遍了家里,又厚着脸皮和好心的邻居太太借了点,这才勉强凑够了钱,买了一瓶治疗咳症的药剂。奈何一瓶药剂灌下去后,伯恩太太的病情不见好,反而似乎恶化了,晚上对方又吐了一次血,逐渐陷入了昏迷状态。
父亲去镇上的光明教堂求圣水了,丽娜呆呆地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对方冰凉的手,默默地掉着眼泪。她今天回家本想告诉父母,沃森特女士邀请她三天后坐上开往南区的火车,去那里的纺织厂工作,并且开出了一笔非常可观的薪水——但是现在母亲这幅模样,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抛下她。
恍惚间,丽娜的视线渐渐落在了桌上的一份报纸上,应该是邻居太太不小心遗漏的。她鬼使神差地将那张报纸拾起,却在瞧见一张分外熟悉的脸时,顿时僵在了原地。
女孩猛地将那张报纸举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烛火,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观察——没错!她没有看错!通缉令上的人的五官,和她曾遇见过两次的、那位带着眼镜的黑发青年简直一模一样!
五十万金币。丽娜的目光不由落在那个格外惊人的、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数字上。渐渐的,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离她远去,只剩下那串诱人的数字在向她发出魔鬼的低语——这可是五十万金币呀,绝对够请最厉害的治疗师为妈妈治病了。
“敢拿这个钱的都是些没心肝的!”邻居太太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丽娜当然听说过诺瓦先生的名号,她的父亲伯恩先生很喜欢他,时常在饭桌上提起对方。传闻中的诺瓦先生是个敢于为了穷人说话、为了穷人抗争后牺牲的好人,现实中她所接触的那位先生,也是个虽然稍显冷淡古怪、但依旧令她心生隐秘好感的、英俊的年轻人。
女孩忽然恶狠狠地抹了把眼泪,翻出了一件最不引人注目的黑斗篷,将自己全身仔细拢住。她摸了摸母亲越发冰冷的额头,感受到对方越发微弱的呼吸,牙齿都在细微发抖——然后她抓起那份报纸,坚定地转身向门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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