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她在之前的谈话里可从未透露过相关信息。
“通过大罢工来倒逼纺织厂处理污染问题,并且要求工厂为患病工人负责?”教授耸了耸肩膀,见人表情出现微妙的变化,他又难得开口安抚道:“放心,你们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好,纯粹是我猜的。”
朱莉·沃森特:“……”
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道。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按照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应该是破除诅咒的谣言,然后尽快恢复生产才对吧?”
“但是您来到了莫里斯港。”黑发青年已经携起外套准备往外走,闻言他的脚步一顿,转而向她微微俯身:“所以您一定会做出一些……更加符合无产者利益的选择。”
“——向理想主义者致敬,女士。”
……
离开十二纺车同盟时,阿祖卡的身影自教授身边慢慢浮现出来:“您没有提及莫里斯港的问题。”
“十二纺车同盟和麦穗协会的情况不太一样。”诺瓦解释道:“麦穗协会很看重卡萨海峡的那条航道,也想抓住卡萨海峡暴乱的机会,所以现在就可以厚着脸皮向他们要物资、要好处。”
“但是对于十二纺车同盟来说,莫里斯港能够提供的帮助可有可无,所以需要徐徐图之。”反正现在没外人,暴君毫无忌惮地扯了一下嘴角,用词也变得险恶起来:“至少得等合作逐步深入。直到他们不得不依赖黎民党——根据我家乡的俗语,成为一条线上的蚂蚱时——再一点点将他们的势力吞食消化。”
他简直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若是奥雷等人在场,怕是会被对方此时与前世那位暴君几乎一致的眼神吓得ptsd发作。
救世主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是抽动了一下,他现在很想去揉这位满心邪恶计划的陛下浑身上下最为柔软脆弱的要害,然后欣赏对方一边气喘吁吁骂他挠他,一边试图挣扎逃脱,最后却只能软在他的怀里、颤抖着无助呜咽的模样。
但是现在他们在大街上,如果他真这么做,哪怕用了混淆法术,肯定会将人惹急的。某人只好将手指拢上自家宿敌的后颈,细细地揉捏着那点轻薄的软肉。
他的宿敌明显是被他揉习惯了,连本能的紧绷躲闪都没有,甚至娴熟地将后颈往他掌心里送了送,将因伏案工作而酸痛的部位递到他的指腹下。
“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阿祖卡一边心满意足地揉猫,一边低声问道。
“……先不急,土地自由党的事我很在意。”
诺瓦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哪怕是他,此时也忍不住对越发错综复杂的形式感到心累——有些时候,就连他这种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也会想要罢工。奈何一切都才起步不久,他还真不能甩手不管。
……还好身边有个人帮他干活。
于是他忽然转身抱住身旁的人,将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使劲蹭了蹭,深深嗅闻着救世主身上那股非常好闻的气息。
阿祖卡愣了一瞬,慢慢将人抱紧了些。教授?他轻声唤道,温柔地用手心抚摸着对方的脊背。
“……我没事。”他的宿敌在他怀中闷闷地咕哝:“拥抱有助于镇定情绪,缓解压力,所以我想抱你。”
第247章 夜雨
夜色渐渐浓重起来,阴沉的雾气在雾堡的街道上弥漫,挂在街角的煤油灯轻轻摇晃着,石板路上残存的污水浮着煤渣,反射出无数细小的亮面。
伊亚洛斯的靴子踏过车辙碾过的泥泞痕迹。下雨了,细小的雨线斜斜地交织着,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汇聚,然后一道道地滑落。骑士用黑亮的斗篷掩着怀中的纸皮袋子,不急不缓地朝街道尽头走去。街边的一个乞丐正蜷缩在商铺的边棚下躲雨,一动不动,如死尸一般,唯有口中发出微弱的、几近呻吟的嘟囔声。
伊亚洛斯的脚步忽然一顿。他调转了脚尖,转而停在了乞丐的身前。亮澄澄的银币在雨夜中滑过一道耀眼的弧度,伴随着一声叮当脆响,掉进乞丐脚边只有几枚铜币的破罐头盒里。
“谢谢您,仁慈的老爷……谢谢您……”乞讨者垂着脑袋,含含糊糊地道谢,当他试图去捡拾今晚的意外收获时,脏兮兮的手指忽然一顿,不动声色地摩挲着银币上的银色鸢尾图案,直到传来一声十分轻微的咔哒声——那是一枚伪装成银币的留影石。
等他再次抬起头来,骑士的身影已经几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了。
伊亚洛斯推开旅社房间的门,雨水顺着他的斗篷滴落,在脚边汇聚成一小洼亮晶晶的水坑。房间里的黑发青年难得没有伏案工作,而是占据了靠近壁炉的软椅,正在低头看报纸。骑士长发现这家伙似乎很怕冷,哪怕已是春天,身上依旧披着一层轻薄的绒毯。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点总喜欢腻在对方身旁的神明不知为何不知所踪,骑士长心头顿时一沉。
但是见人听到动静,抽空抬起头来看他,伊亚洛斯依旧镇定自若地举起手中的纸皮袋子:“我去买了些面包,路上吃。”
他平静地接受了那双烟灰色眼瞳的打量。
叛军头目确实没有虐待俘虏的习惯——这家伙甚至开始不太限制他的行动,以至于他能单独跑出去买口粮。也不知是对神明的实力太过自信,还是另有深意,不过这也令他找到了王城探子的踪迹,从而趁机向陛下传递信息。毕竟他不能使用法术,任何一位强大的术士都会对法力波动极为敏感,更别提一位神,他不想挑衅。
黑发青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时间似乎有些太久了,伊亚洛斯见识过对方的能力,在那双如银镜般的灰眼睛的注视下,就连久经风霜的骑士长也不由心里惴惴不安起来,尽管此人严格来说只是个一碾就死的普通人。
好在对方很快便不感兴趣地低下头来,将目光重新放回手中的报纸上。
“巴斯·卡瑟兰死了。”他抖了抖报纸,慢悠悠地说。伊亚洛斯愣了一下——谁来着?哦,火车上那个倒霉贵族。话说他不是当着他们的面,被卡瑟兰将军手下的小兵忽然开枪打死了吗,何必再说一次?
“报纸上说是土地自由党干的。”教授淡定地继续和人普及这段时间以来巴塔利亚高地的大新闻:“在巴塔利亚总督和卡瑟兰将军的英明领导下,土地自由党的党首詹姆斯·伍德被捕,并将于三天后在断头广场前当众吊死,欢迎广大群众前去观刑。”
饱受王庭那帮乌烟瘴气的老狐狸摧残的伊亚洛斯立即反应了过来:“土地自由党被人当枪使了。”
“显而易见。”诺瓦将报纸又翻了一页,语气淡淡地说:“听说最近卡瑟兰家族和总督先生因为征地后的分赃问题闹得不太愉快,巴斯·卡瑟兰的死大概是一个警告。”
骑士盯着黑发青年弧度锋利的眉眼片刻,忽然开口道:“你要救他?”
对方答非所问:“帝国将如何处理巴塔利亚高地地区的非法土地兼并问题?帝国又将如何安置那些流离失所的农民?”
“……你不该问我,鸢心近卫团不会涉政。”骑士沉声道:“更何况我丢了一只胳膊,我已不再是鸢心近卫团的一员,更无法代表帝国。”
黑发青年嗤笑了一声。他将报纸哗啦一声收了起来,随手放在桌上,然后站了起来,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脖颈。
绒毯从对方身上滑落,他是个高挑瘦削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看起来易折且脆弱——但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竟令人不由心生被某种存在看透的、慑人至极的危险,以至于当他靠近伊亚洛斯时,骑士长居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不,你很清楚他们会怎么做。”那些轻且冷的尾音落在骑士的脖颈上,沉甸甸的,以至于他竟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毕竟连王室都能带头征收不合理的重税以填补财政空缺,自然不会有人为了一群贫苦的贱民得罪整个既得利益者团体。
“建议你将地上的泥水擦干净。”诺瓦接过骑士手中的纸袋,打开看了看,随手掰了一小块面包丢进嘴里,然后被那粗粝的口感噎得直皱眉,很不满意地将纸袋重新塞人怀里。
“而且你在雨中停留的时间太久了。”无视了骑士忽然剧烈缩小的瞳孔,他一边到处找水喝,一边口齿不清地评价道:“面包都有些湿了,下次记得藏好点。”
……
詹姆斯·伍德被关押在巴塔利亚高地的首府奥伦德尔,也是帝国西境六个行政区的最高议会所在地。
由于关押的几乎都是罪无可恕的死刑犯,当地的最高监狱又被戏称为“断头监狱”,连带着专门行刑的广场也被称为“断头广场”。
阴暗的监牢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腥臭的血腥味,耳边时不时隐隐传来囚犯的求饶与哀嚎声。为了给卡瑟兰将军泄愤,伍德已经被施了一遍酷刑,气息奄奄着被丢在脏兮兮的稻草堆上。为了明天的绞刑,那些人只好不情不愿地给血肉模糊的囚犯灌了一小瓶治愈药水,以免对方撑不到天明。
月光透过狭窄到仅能勉强容纳一只手的天窗,将将照亮囚犯的眼睛。
监考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伍德的手指动了动,慢慢转过头去——一个又矮又瘦小的身影浑身遮掩严实,点头哈腰着往看守的手中塞了一大包钱币,对方垫了垫重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只有五分钟。”看守阴阳怪气地说:“按理来说五分钟都不能给你,卡瑟兰将军恨不得将这家伙大卸八块。不过看在明天一早他就要在绞刑架上跳舞的份上——”
他啧啧了几声,摇着头向走廊尽头走去。
“——哥!”
来人扑到铁栏杆上,开口时竟是个年轻的女声。伍德猛地睁大眼睛,费力从喉咙里挤出竭力压低的咆哮声:“菲娜?!你来这里干什么?简直胡闹!”
“哥,你先听我说。”菲娜抓紧了栏杆,语速又低又快:“明天萨布尔大哥会在塔楼附近制造骚乱,引开士兵,哥你到时候见机行事!”
“萨布尔怎么也陪你一起胡闹?”伍德脸色异常阴沉,气恼的低声反驳道:“奥伦德尔是整个巴塔利亚高地兵力最强、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别开玩笑了!”
他深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地沉声道:“听话,不要管我,等我死后,土地自由党就交给你萨布尔大哥,你要听他的话——”
“放他狗屎的屁!”菲娜气冲冲地将手塞进铁栏杆里,试图去戳兄长的脑门:“哥你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听我安排得了!爹妈早早没了,难道你还想就这样丢下老娘一个人在世界上不管?你做梦!”
伍德忍不住弱弱地小声劝道:“菲娜,女孩子不要骂脏话……”
“哥你闭嘴!”菲娜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声音轻柔中带着狠意:“是哥你教我们要血债血偿的,那些贵族和士兵又有什么好怕的?脑袋一掉,两腿一蹬,和被宰的肥猪没什么两样。事情就这样定了!”
“——等等,菲娜!”
但是菲娜已经抛下了兄长急切的呼唤声,狠狠擦了擦眼泪,毫不犹豫地扭头离开了监牢。她又何尝不知道劫法场的可行性几乎为零呢?但是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血亲倒在那群贪婪狡诈的贵族的屠刀下?
月光苍白如雾,笼罩着整片大地。街道上隐隐传来狗吠声,惨白的光柱穿透了夜色,四处扫射着。菲娜开始奔跑起来,借着自己娇小的身形灵活地避开夜巡的士兵。
她不知道自己将要跑往何方,或者要跑多久,当她一口气离开了最危险的区域,少女的脚步终于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最后竟蹲在地上,抱着自己,像个孩子似得痛哭起来。
抗争难道是原罪吗?复仇难道是错的吗?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这些卑微如草籽般的人,难道活该被那些号称生来高贵的畜生碾得粉身碎骨,后者却连衣摆都无法染上丝毫尘埃吗?
……诸神呐,她在月光下虔诚地祈祷着,不论是哪位正在垂眼看向大地的神明呀——求您仁慈地庇佑我们,求您助我们一臂之力,以卑微之身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吧!
第248章 威胁
同在奥伦德尔的阿祖卡忽然扭过头去,若有所感地盯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
诺瓦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好在奥伦德尔距离雾堡并不算远,他们没有在路上耗费太多时间。心中疑虑自己是否被人看透的骑士一路上沉默寡言,倒是难得没做小动作。
阿祖卡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没什么,只是有人在祈祷,正在试图和我的神格产生共鸣。”
神明说得轻描淡写,教授却是来了兴致。他饶有兴趣地追问道:“共鸣是什么感觉?你能听见对方的祷词吗?”
一旁的伊亚洛斯也忍不住偷偷竖起了耳朵——这可是涉及神明的问题,为了得到这些信息,全世界的圣者都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但是眼下这位神却是轻描淡写、满不在乎地直接说出来了,甚至没避开他。
“像是发光的、细小的触须,试图缠上我的本源。”阿祖卡思考了一下,平静地描述道:“至于那些祷词……凝神后隐隐可以,但是如果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就需要‘握住’它。”
还好主动权在他手中,否则他怀疑神明会被无数信徒切切察察的祈祷声烦死。
自家宿敌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如果我想向你祈祷呢?我该怎么做?在心里念你的名字?你会听到吗?”
——比如说向某神祈求更多的咖啡?
金发神明愣了一下,忽然微微笑了起来,浅金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纤长浓密的阴影,轻轻颤动了一下。
“您可以试一试。”他温柔地轻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总能在千万人中唯独听见属于您的声音。”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将欢欣鼓舞地将其拥入本源,并且永远不会放手——前提是他真能得到来自一个不会信仰任何个体的人的虔诚。
……
断头广场的外圈围了一大群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平民,内里装点奢华的观景台上则是前来观刑的贵族。
卡瑟兰将军已经遮不住异常阴沉的脸色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和巴塔利亚总督问候,说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正在和人握手,而是试图亲自将人掐死。后者却是显得神情自若,甚至颇有几分踌躇满志,显然在这场争斗中占据了上风。
“阁下,请问还有多久行刑?”卡瑟兰将军咬牙切齿地问道,只是怎么听怎么意有所指:“我真是迫不及待看见害死我儿子的罪魁祸首的尸首被挂在大桥下示众的模样了。”
“哦,卡瑟兰阁下,我当然理解您丧子的悲痛心情。”巴塔利亚总督摇晃着红酒,悠闲地透过观剧镜欣赏那为他们招惹了不少麻烦的土地自由党党首的惨状。对方被士兵粗鲁推搡着拽上绞刑台,一把摘掉了头上的破麻袋,露出了一张惨白却冷峻的脸。
他该涕泗横流着哀求,总督不满地想,该瘫软在地,最好当众失禁,只有这样,那群贱民才能看清楚逆党的丑态,看清楚试图反抗的下场,而不是表现得好像一个慷慨赴死的英雄。
“我记得他好像还有一个弟弟,还是妹妹来着?”总督眯起眼睛。
“是妹妹,大人。”一旁的下属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尚在追捕逆党残党,相信过不了多久您便会听见好消息了。”
总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时间快到了,准备行刑吧。”
于是最后确认了一次囚犯的身份信息无误后,脸上蒙着黑色头罩的刽子手将绞刑绳套上了逆党党首的脖颈。出于“仁慈”,一名教士在绞刑台前念着祷词,但是他甚至将詹姆斯·伍德的名字念错了,念成了詹姆士·康德。
“——愿光明神照耀你罪无可恕的灵魂。”教士在胸前划斜十字,然后后退了一步,冲着刽子手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行刑了。
接下来只要掰动绞刑台上的木质手柄,死刑犯脚下的木板便会敞开,然后掉下去。如果一切都算幸运,囚犯会在重力的作用下被拉断颈骨——不幸的话,他会挣扎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后才能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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