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他慢慢地回答道。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费解地皱起眉头:“……什么?”
眼前这个生着一头黑发、脸色异常苍白的新人使用的是一种完全无法复述、简直就像是呓语般的语言。
“哎,没关系。”见他不说话,那名教士笑了笑,体贴地回答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为了不被魔鬼吞噬,到了救赎大教堂,大家都会起一个新名字——唔,就叫你‘埃利安’怎么样?”
……不怎么样。
埃利安在希尔维语中意为“神之奴仆”,一个很符合辉光教廷教士身份的名字。但是本能告诉他,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等等,话说希尔维语是什么?辉光教廷是什么?他现在所说的这口无比流利的陌生语言又是什么?
“来呀,埃利安,”白袍教士催促道:“大主教已经等待你多时了!”
“埃利安”沉默地站起来。他发现自己戴着眼镜,穿了一身黑色的达拉里斯,罗马天主教会内部使用的常服。胸前的纽扣严谨地扣到了最上面一个,短款开口披肩的布料规整笔挺,腰间被皮革束带掐得很紧。
他的手上还带了一套黑色的皮革手套,浑身上下除了手腕和些许颈部,几乎一点皮肤都没有露出来。
这身无比朴素低调的穿着明显和其余白得晃人眼睛、还特意加了金饰与珠宝点缀的教士格格不入,简直像是一只黑漆漆的大渡鸦落在了白孔雀群中。
但是无人对他的穿着打扮致以微词。严格来说,这群教士纷纷向他投以友善的目光,就好像没看见他穿了一身与众不同的黑袍子一样。
……太古怪了,这些宗教人士的包容性有这么强吗?
他跟在白袍教士身后,去见了一个穿得更加奢华夺目的老人,对方自称是这座“救赎大教堂”的大主教。
“欢迎你,可怜的孩子。”大主教握着权杖,眼神慈爱地看着他:“没有吾神光辉庇佑的罪恶之地黑暗肆虐,深渊侵蚀着曾流淌着蜜与奶之地。你看起来是如此精疲力竭,如此仓皇失措,一定是遇见了许多可怕的东西。”
“埃利安”:“……”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精疲力竭仓皇失措了?
但是随着大主教的声音,一幅幅诡异的画面开始自他的脑海中浮现,仿佛他真的曾经亲眼瞧见了似的——天上下着硫磺火雨,土地咧着狰狞的巨大裂痕。几只怪异丑陋、仿佛小恶魔般的生物正在疯狂撕咬一名孕妇的肚腹,不顾女人的哀嚎声,用利爪掏出未成形的胎儿,贪婪地大快朵颐着。
更远处是数百名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人类,于翻滚着黑色雾气的毒沼中勉强拖行着一架由人骨与血肉造就的奢华车架,车上遮天蔽日的魔鬼正狞笑着,时不时用鞭子鞭笞他们,每一次都会卷起一人的人皮来。
这就是,救赎大教堂之外的世界……吗?
见人下意识皱眉,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大主教脸上的笑容不由更盛:“不过不必担心,孩子,你已踏上了被神明垂爱的土地。只要你诚心向吾神祷告,你将会被恩准留在这里,获得永恒的救赎,黑暗与罪恶将再也无法侵蚀你的魂灵。”
“你今天应该还没来得及向吾神祷告吧?”大主教和蔼地看向一旁的白袍教士:“孩子,带我们的新同胞去圣殿吧,愿吾神洗去他的惊恐与迷茫。”
白袍教士恭敬地应了。就在“埃利安”要跟着对方离开时,大主教忽然又叫住了他。
“孩子,还有一点,你必须要留意。”
“埃利安”扭过头来,大主教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他只能瞧见对方那身洁净至极的白袍,还有那颗镶嵌在权杖之上的硕大宝石。
“那就是每当夜色降临,光明将不再庇护吾等。这时你所遇见的,你所听见的,你所看见的,皆有可能是魔鬼与邪神的妄语。”大主教的声音变得越发低沉冰冷:“你若是不幸遇见了什么,必须心中不断默念祷词,更不可告诉魔鬼你的名字!”
大主教将权杖重重往地上一砸,声音宛若雷鸣:“——若是任由魔鬼侵蚀你的心智,救赎大教堂也容不下亵渎神明的异端!”
白袍教士引着他进入了一处奢华的厅堂,壁画与浮雕美轮美奂,穹顶高得好似镶嵌着星辰。一路走来,他所瞧见的装潢与器物无一不精美绝伦,来往的教士无一不面容俊美、仪态端庄,他仿佛行走于人间天国。
圣殿里最为醒目的便是一樽覆盖着黄金、秘银与大理石的巨型神像。神像浑身呈前倾姿态,俊美威严的头颅微微看向身后,双手分别握着一柄长枪,右臂高举,长枪指向穹顶,仿佛随时会从神台上走下来,带领着身后的信徒向着天穹征战。神像的脚下则是无比繁复精细的浮雕,雕琢着神明与诸位圣徒击退魔鬼的景象。
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一个名字突兀地自“埃利安”的脑海里跳出来,他刚想上前细细查看,便被人抓住了胳膊。
黑发青年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了出来。
“吾神。”他身旁的那个白袍教士似乎没有发现他的不满,只是呻吟般地低叹着,湿润的眼睛里闪烁着虔诚到堪称狂热的光。
仔细看去,那些伫立于圣殿的教士,无论样貌如何,皆露出如出一辙的表情,一眼瞧去简直和复制粘贴似的,颇为诡异瘆人。那些白袍教士恭敬地垂下头颅,双手交叉于胸前祈祷着。
“我的灵魂属于您。”一名教士流着眼泪喃喃低语着。
“——我的灵魂属于您。”更多教士面露痴狂齐声呼喊道。
“埃利安,来吧,和诸位同胞一起向吾神祈祷,祈求他庇佑你的魂灵远离黑暗深渊吧。”他身边的那名教士扭头望着他,脸上挂着温和友善的微笑,“埃利安”的余光瞧见,更多人转过头来,一齐盯着他,脸上保持着凝固不变的微笑。
黑发青年沉默了片刻,忽然面无表情地用手在前额、胸口和左右肩膀各自点了一下。
“阿门。”
他庄重地点了点头,镇定自若地看了回去,脸上没有发生任何波动,显得真诚极了,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世间最虔诚不过的祷告。
“……”
无数样貌不同、却总令人感觉生的一模一样的教士盯着他看了良久,离他最近的那个忽然展颜一笑。
“你一定是累坏了。”对方非常宽容地望着他:“来吧,为了欢迎你迎来救赎,同胞们为你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晚宴。”
晚宴不可为不丰盛,甚至丰盛过了头。但是“埃利安”没什么胃口,几乎什么都没吃,只是喝了一小杯咖啡。凭借一路上脑海中瞬息间接连不断跳出的各种知识点和判断分析,他觉得自己绝不会是一个傻子,甚至该是个聪明绝顶的聪明蛋。这个鬼地方要是没问题,他就不姓■。
晚宴过后,钟声敲响,夜幕降临了。“埃利安”回到新分配的寓所。他没有脱去那身黑漆漆的神父装扮,而是合衣躺在那张分外舒适、如云朵般柔软的床上,双手交叉着放在小腹上,保持着教科书一般的睡姿,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阴影如雾气般,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漫上了这座光辉无比的大教堂。它们沿着地板、墙壁甚至是天花板的砖石缝隙,如蛇群般爬过走廊,攀向新到来的神父紧闭的房门,些许影子已经挤进了狭窄的门缝,开始朝着那张床贪婪地进发。
静静躺在床上的黑发青年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瞳清明一片,看起来完全不曾入睡。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光裸的脚踩在教堂冰冷的地砖上,脚趾顿时缩了起来。还不等他垂眼看去,几乎已经攀到床角的影子早已受惊似的缩进了阴影深处。
“埃利安”无声无息地下了床,穿上鞋,轻轻推开房门。晚宴离席时,他便悄悄偷走了一小块黄油,不动声色地装在衣兜里。此时涂抹在门页上,以至于房门开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夜晚的救赎大教堂里静得吓人,唯有水晶百合灯火长明,以至于将他的影子放大了数倍,分别投射在天花板和几处墙壁上。黑发青年循着白日里的记忆,手指轻扶着墙壁,像一只猫似的,踮着脚无声无息地绕开障碍物,一路前往摆放着光明与荣耀之神神像的圣殿。
等他穿过走廊,来到圣殿入口时,“埃利安”忽然眉头一皱,悄无声息地躲藏进了拐角的阴影里。
圣殿里有人。
第262章 试探
有那么一瞬间,“埃利安”怀疑是这个信奉光明与荣耀的教派的“圣子”之类的宗教领袖,毕竟对方看起来着实过于明亮了。
那个人正抬头仰望着神像,总有浮夸奢靡之嫌的教士白袍覆在对方身上,只是更加衬托出他的灿烂光辉。金发在柔和的烛火下浮现出被烧熔了的液态黄金般的色泽,露出的小半张侧脸仿佛被谁细细雕琢过似的,唯有那双蓝眼睛异常冰冷,仿佛仅仅只是窥探都会产生刺痛的错觉。
……极度危险人物。
藏身于雕琢着繁复浮雕立柱背后的黑发青年小心翼翼地放缓了呼吸,力求不发出额外的响动。他想起大主教的告诫,尽管在他看来,这和明示让他夜探教堂没什么区别——众所周知,规则是用来违反的,禁地是用来闯的。
按照基督教的教义,恶魔需要靠外表诱惑人类,所以反倒异常美貌动人。那么在这魔改后的教堂当中,这家伙到底是圣子、魔鬼还是邪神?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似乎没什么区别。
他本想慢慢退出圣殿,结果刚一错眼,那名正注视着神像的人居然自原地凭空消失了。
“埃利安”心底一沉,他猛地转过身来,果不其然,那张近看时冲击力更加强大的脸正出现在他的身后,冰海一般的蓝色虹膜边缘有一圈奇异耀眼的金色。
他不由恍惚了一瞬,但是记不起自己在哪里瞧见过这双眼睛。
在他晃神之际,那双蓝眼睛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瞬,下一秒竟是呈现出了某种他看不懂的剧烈变化,好似一炉沸腾起来的铁水。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令“埃利安”浑身肌肉顿时紧绷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摸到了口袋里藏起来的银餐刀,甚至想要转身就逃。
“……原来这就是您。”对方叹息般地低声喃喃道,身后的黑影仿佛剧烈膨胀起来,直接顶到了天花板,即将朝他咆哮着倾倒而下。
阿祖卡的虹膜里倒映着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
黑色的长袍与手套遮掩了黑发青年过于苍白的皮肤,皮革束带很好地衬出劲瘦的腰肢和挺拔的脊背,披肩下摆垂落的阴影投在圣殿光洁无比的石砖地上,边缘锋利得仿佛足以阻隔任何企图靠近他的东西。
他有一张……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脸,那是一种救世主从未在任何人的面孔上瞧见过的柔和浅淡,唯有眼尾和唇线呈现出锐利冷硬的弧度,彰显着这是一名来自他不曾想象过的遥远国度的旅人。
异族人的瞳孔是一种纯粹的黑,能够吞没一切光线的黑色,宛若古老幽深的黎明。但当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他便知道,这就是他的教授。
此时对方正以一种夹杂着警惕与受惊的神色瞪着他,阿祖卡不得不竭力收敛那些过于深沉庞杂、以至于会将人吓坏的情绪,冲人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晚上好,先生。”
那枚金色的戒圈并非所谓的“传送魔具”。
波西·布洛迪在转动戒圈的下一秒,便立即昏了过去。哪怕深陷昏迷当中,少年依旧脸色惨白,五官扭曲,仿佛在承受某种无法忍受的巨大痛苦。戒圈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层层叠叠如蛇群般的无形光链自戒圈中升起,其中一端一头扎进了教授的胸口。
始终护佑在教授身旁的阿祖卡立即显出身形,抱住了同样软倒下去的黑发青年,趁着光芒未散,迅速用神力包裹了那枚诡异的戒圈。除了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神力之外,他还从中隐隐觉察到了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神力,又被教授说中了。
救世主面无表情地跨过倒在地上、陷入痛苦昏迷当中的波西·布洛迪,转而将怀中的黑发青年轻柔地放在了沙发上。对方正安静地闭着眼睛,脸颊靠在他的胸口,若不是胸前浮现出的光链,就像只是睡着了似的。
哪怕他知道以自家恋人的灵魂强度,世间任何法术都不可能伤到对方本源分毫,此刻阿祖卡依旧有些压不住满腔的暴虐情绪。
赴这场一看便不怀好意的邀约之前,教授便有了些许猜测。
“唯物层面他们打不过你,唯心层面又干不过我,外加他们为了复活的希望不敢杀了我,那么假设这群神不是傻子,也只能使些催眠、幻觉之类的旁门左道,试图获取些信息。”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平静地望着虚空,仿佛看透了一切:“爱欲之神阿娜勒妮更加擅长这一方面,但是现在她大概是诸神中最弱的一个,而且灵魂破损严重,只能被迫依附于其他神明——所以他们会合作,也会互相坑害,说不定我们可以借此一举得到最为关键的信息。”
一切正如对方所说。戒圈在以燃烧佩戴者的灵魂为代价,试图夺取被选中者的灵魂。若是真正的普通人,怕是下一秒便会本源受损气绝身亡了。可是这群家伙的目标拥有连神都会感到恐惧的强大灵魂,神明心知强行交易绝无达成的可能性,于是“夺取”变成了“诱捕”。
时间回到现在,似乎被禁锢了记忆的自家宿敌看起来随时准备弓背炸毛逃跑。晚上好,黑发青年警惕地盯着他,分外礼貌地回答。心忧之余,阿祖卡依旧忍不住产生了些许想要微笑的冲动。
这个幻境世界是为了过于强大的异界灵魂而存在的,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除了具体“规则”之外,对方的意志能够决定很多事。就像黑发青年身上那套也许是代表了对方心目中教士形象的黑色衣袍,以及在瞧见神父先生的那一瞬间,阿祖卡的脑海里便隐隐出现了属于自己的剧本。
——伪装成圣子的恶魔。
……好吧,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宿敌一如既往地看穿了他的本质。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导致诸神破罐子破摔,他不能直接戳穿幻境,于是披着白袍的救世主只是将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正如米勒主教所说,他是个天生的神职人员。出色的容貌、声音、语言和姿态都会令救世主天然擅长夺取他人信任——但是这对另一人来说毫无作用。
好极了,死亡问题。
教授沉默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我饿了,想要出来找些吃的,结果迷路了。”
他看起来分外理直气壮。
那个漂亮到瘆人的金发青年似乎愣了一瞬,下一秒对方又冲他友善地微笑起来:“既然这样,我带您去厨房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教授忍不住盯着那只牵着他的手看,指节修长干净,掌心温暖有力。之前他只顾着分析对方脸上的微表情,结果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
当心,那个疑似恶魔的家伙立即转身扶住了他。结果等他站稳了也不松手,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牵着他的手,带领他一路穿过教堂狭长的走廊。
救赎大教堂的厨房里,珍贵的食材与美酒随意摆放得到处都是。松饼散发着蜂蜜与肉桂的香气,红色的酒液剔透诱人,鎏金餐盘里深色的酱汁正顺着小牛肋排的纹路缓缓下渗,甚至还冒着美妙的热气。
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正等着他前来享用似的。教授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瞬,本来他确实饿了,胃部都在隐隐绞痛。但这几乎是明目张胆显露出利诱的傲慢着实令他毫无胃口,甚至隐隐有些作呕。
就像一只过于愚蠢的鮟鱇鱼,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饵球,笃定他会饥不择食地扑上去。
另一人正分外体贴地询问他:“想吃些什么?”
黑发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恶劣地扯了一下嘴角:【火锅,烧烤,麻辣小龙虾。】
他说的是中文。如果这鬼地方立即出现如上事物,说不定他会被逗得笑出声来。
但是金发青年只是略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面包可以吗?”
“抱歉,还请您再忍耐一会儿。”这话说得似乎意有所指,但是还没等教授深思,对方已经以一种赏心悦目的姿态切了两片面包,亲自打开灶火煎得两面金黄。
除此之外那人又以一种和外貌格格不入的娴熟煎了鸡蛋和火腿,熟练地越过了放在一旁的蘑菇酱,往面包上涂抹了一点奶酪,然后理所当然地递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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