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年轻的布洛迪家主站了起来,他比学生时代更加高大,少年的青涩几乎已经完全褪去,身为主祷阶层术士的可怖压迫感,令小巴特曼都不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算你好运。”波西冷冷地说。
他没有解释何为“好运”,只是扭头嘱咐身边的家仆为“客人”准备客房,然后提供些热水吃食和干净衣物。
小巴特曼愣愣地看着他安排,脑子忽然一抽,不由开口道:“你不打算杀了我?”
波西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眼神盯着眼前似乎也在为自己的失言分外懊恼的小巴特曼。
——话说在学生时代他就天天在和这种傻瓜较劲吗?波西颇为怀疑自我地想,这是否意味着当年的自己也是个傻瓜……不不不,果然还是小巴特曼这种不曾经历过风雨的贵族小少爷实在太离谱了些。
“谁说我不打算杀了你?”他在小巴特曼瞬间大变的脸色下不屑地冷哼道:“不过这一切还要等幽灵先生来定夺——巴特曼先生,您的性命现在可是被握在布洛迪的手上,您最好赶快想一想,自己究竟能为此付出些什么?”
“而且在此之前,”他微微扬起下巴,态度十分恶劣地宣布道:“巴特曼先生,您被软禁了。”
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着的小巴特曼被带下去了。波西脸上那种傲慢的假笑渐渐消失,从而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漠然。
“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实转告给幽灵先生。”他冲着空气冷声道,便又起身离开。
……自从布洛迪夫人死后,他不曾见过兄长,所有的沟通不过是言简意赅的信件,或者通过对方派来的下属。
他也不敢去见他,是他的亲生父亲杀死了对方的母亲,兄长仅剩的直系血亲——他又有何脸面凭着罪恶的血脉去向人祈求宽恕,甚至缠在人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巴特曼简直坐立难安。他甚至已经不再奢求救下父亲,王城情形瞬息万变,更何况王后一向铁血手腕,随着时间推移,巴特曼侯爵存活的机会已经越来越渺茫。
波西那小子还真是说到做到,他被软禁了,不被允许外出。那些替他送来餐食的仆从个个嘴严得可怕,小巴特曼完全无法探听到任何消息,只得在“客房”里焦急地瞪着眼睛等待最终判决的降临——直到一个傍晚。
天际的最后一丝光亮即将被墨蓝的夜色吞没,雨已经停了,可是乌云依旧低垂着,预示着另一场暴雨的到来。
小巴特曼正透过客房的窗户玻璃,盯着窗外院子里的积水发愣,随后他突然远远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一种低沉的、有序的、夹杂着金属轻微碰撞声的步伐,不像是那些仆从和平民,更像是一支……军队。
小巴特曼的心脏顿时激烈跳动起来,他几乎是扑到了窗前,下意识屏住呼吸,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只见他的老对头波西·布洛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布洛迪家族宅邸的门口,手中还提着一盏煤油灯,将脚下的一小片区域照亮。
不久之后,两人穿过了夜色,走入了被火光笼罩的光圈当中。他们身披深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的面容,看起来风尘仆仆。为首者身姿瘦削高挑,稍显文弱,稍微落后一步的来者同样修长挺拔,隐隐以一种防御守护的姿态出现在对方身旁。
尽管看不清脸,但是小巴特曼几乎瞬间便认定了——那是幽灵,幽灵回来了。
波西·布洛迪在门口站得笔直,头却微微垂着,不像是在迎接归家的兄长,而像是一名等待迎接审判的囚犯。
幽灵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微微偏过头去,似乎和身边人说了些什么——这个距离小巴特曼什么都听不清,但是波西的脑袋明显垂得更低了。
小巴特曼焦躁地舔了舔嘴唇,只感到浑身越发紧绷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取决于此人之手——但是幽灵来铁棘领干什么?小巴特曼分外怀疑自我地想,难道巴特曼家族的情报真得珍贵到了值得对方亲自上门的地步?可是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胡诌的东西会这么重要,万一令幽灵失望的话,他该不会被挫骨扬灰丢出去喂狗吧……
就在小巴特曼心里直犯嘀咕时,一直安静站在幽灵身后的那个神秘男人忽然动了。对方微微抬起头来,视线精准地穿过了昏沉的夜色,一双蓝色的瞳孔就这样对上了小巴特曼的眼睛。
“……!”
小巴特曼甚至忘了自己究竟是何时再次想起来要呼吸的,等他有意识时,他已经身体发软地跌坐在地上,死死捂着嘴,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见那颇为冒犯的注视消失了,阿祖卡缓缓收回了警告的视线。波西那小子还在装鹌鹑,脸绷得很紧,看起来甚至比小巴特曼那个真正的囚徒还要紧张。而教授已经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苍白锋锐、夹杂着些许疲惫的脸庞。
……他看起来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沉静,波西的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兄长脸上,飞快转了一圈,便又迅速而恭敬地落回了原位,仿佛刚才那些隐忍贪婪的打量只是一种错觉。
他瘦了吗?波西悲伤而欣慰地想,好像没有,尽管疲态依旧遮掩不住,但好歹不再病态虚弱,眼下的青黑也淡了许多——显然被人照顾得不错。
他压下满腔的痛苦与苦涩,压下对陪在对方身边的人的阴沉嫉恨,压下那份不合时宜、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只是低下了头沉沉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幽灵先生。”
教授的脚步一顿,他看了眼那明显沉稳了不少的年轻人,微微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晚上好,波西。”
随后他便率先进入了这曾经陪伴他度过漫长而孤独的童年的布洛迪宅邸,但是并没有在大厅多加停留,也没有去探望小巴特曼的意图,而是径直朝向宅邸更深处走去。
波西在原地僵硬地站着,任由两人逐一掠过他。
他隐隐知道兄长打算去哪里,但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相伴而行的资格,只好低头看着兄长脚下那条在灯光下越拉越长的影子,就这样笼罩他,然后离他越来越远。他感到了某种漠然拂过他的雾气,那刺骨的寒意甚至令他的灵魂不由悲恸颤抖着缩成一团,无能为力地无声呜咽着。
“傻站着做什么?”兄长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传来,对方偏过头来,正用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烟灰色眼睛看着他。
波西愣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变得暗淡起来。年轻人沉默着追了上去,陪人走向了一条更加偏僻、通往宅邸后方的小径,而小径的尽头,便是布洛迪家族的私人墓园。
雨后的空气潮湿而凝重,混杂着泥土与草木腐烂后的气味。波西沉默地掏出家主戒指,伴随着血缘法阵启动的微弱光亮,只听吱呀一声,墓园的铁门缓缓敞开一条小缝。
和古老的布洛迪宅邸一样,此处已经衰败不堪了。铁门锈蚀得几乎和攀附其上的枯藤融为一体,院内荒草从生,在雨水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黑绿色。
墓园之中,零星几座墓碑在夜色下沉默不语,青翠的苔藓已经爬满了冰冷的石面——此处沉睡着布洛迪家族逝去的先祖,那些昔日的亡灵中,包括曾经的老布洛迪子爵,诺瓦早逝的父亲,也包括他的母亲,艾多妮·布洛迪。
第404章 复仇
教授在一座相对较新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他向站得更远些的波西伸出手来,后者愣了一下,就在迟疑要不要握住那只被手套紧密包裹着的、单薄修长的手时,便听见对方平静的声音:“请把灯给我。”
波西:“……”
教授提起了煤油灯,被昏黄的光晕彻底笼罩后,墓碑之上印刻的名字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艾多妮·布洛迪。
漫长的寂静笼罩着这片亡灵沉眠之地,只有晚风抚过树梢的沙沙声,如迟来的挽歌。波西站在距离兄长几步远的位置,低着脑袋,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是不由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插入肉里。
黑发青年在母亲的墓碑前伫立了良久,久到波西以为他已化为了另一尊墓碑,久到雨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下,还没等波西有何反应,对方身边的人已在头顶替人撑起了伞——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祭拜,只是脱掉了一只手套,蹲下身去,用洁净苍白的手指轻轻拂去了基底之上几片沾染着雨水和污泥的落叶。波西牙齿紧咬,几乎不敢直视他,愧疚与痛苦几乎要化为深重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在哪里。”黑发青年站了起来,低头注视着手上的污泥,语气分外平静地问道。
哪怕隔着昏沉的夜色,波西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惊人。
“……地窖。”他低声说。
奥特莱斯·布洛迪还没有死。
起初是为了保留关键人证,用来彻底钉死巴特曼家族。但是哪怕已经从人口中掏出了一切有用或无用的信息,铁棘领却始终没有得到处决的命令。
波西也不知道他的兄长究竟想要做什么,他令罪魁祸首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囚禁在地窖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追逐的一切渐渐尽数崩塌,看着曾经拼了命都想抢来的东西,再次无可挽回地落入他所憎恶的血脉手中……
年轻人不愿去细想这是否是某种严酷的报复手段,或者是为了冷眼观测他的立场与忠诚。
悲剧发生之前,波西的母亲对丈夫和儿子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薄情暴躁的丈夫情妇不断,私生子女接二连三地出生,她早已心灰意冷,学会了不去过问。但好在她唯一的儿子格外出色,足以庇佑她,将布洛迪家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后来丈夫被亲生儿子囚禁,这位夫人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冷静,在得知真相之后,她立即驱散了丈夫的私生子女,然后对外宣称抱病,去往更加偏僻的远亲家中调养,从此不再过问家族事务。
波西领着二人前往位于布洛迪家族宅邸深处的地窖。越往下走,霉味混杂着腐草的浑浊气味越来越重,冰冷的石壁上挂着渗出的水珠,仅有角落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在地窖的角落里,一个身影被粗重的铁链锁着,拴在没入墙壁的铁环上。那人衣衫褴褛,头发和胡须杂乱地纠缠在一起,几乎彻底遮住了面容。
听到脚步声,蜷缩的人影顿时剧烈颤抖了一下,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哀求和呓语,似是早已在漫长的囚禁与等死中彻底精神崩溃了。
教授将手中的煤油灯提高了些,光亮驱散了昏暗,清晰地照亮了囚徒的轮廓。他平静到堪称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不复往日光鲜、狼狈不堪的男人,看着这个杀死艾多妮·布洛迪夫人的罪魁祸首,他血缘上的亲叔叔,奥特莱斯·布洛迪。
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黑发青年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晃动着。直到这时,奥特莱斯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发现来者并非幽灵的部下,那些冷酷残忍的黑衣人,也不是站在原地任由他唾骂到精疲力竭、却始终将他囚禁于此的儿子。
他先是茫然地打量了来人片刻,忽而眼睛大睁,其中浮现出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与憎恶来。
“不、不……是你!”奥特莱斯·布洛迪嘶哑地尖叫起来,拼命向后缩,铁链都被他挣得哗啦啦作响:“别过来!你不是人……你这个畜生!毁灭家族的魔鬼!我怎么没有在你出生时就将你掐死!”
阿祖卡皱了下眉,但还没等他做些什么,对方又开始异常卑微的、语无伦次地哀求起来:“放过我……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我也不想……求求你别杀我,我可是你的叔叔!我可是你的……”
哀求夹杂着叱骂,尖叫参杂着怒吼,他看起来似乎已经真得疯了。
教授盯着眼前疯疯癫癫的男人片刻,忽然淡淡地开口道:“巴特曼家族覆灭了。”
“……”
“截至目前,黎民军已经实控了帝国三分之二的领土,银鸢尾帝国的毁灭也只是时间问题。”在奥特莱斯剧烈瑟缩的瞳孔中,他继续毫无波澜地说了下去:“如果你没有杀了我的母亲,我至少可以确保你安稳而平静地度过你的余生……但是现在,你已经亲自毁灭了这一可能性。”
奥特莱斯·布洛迪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起来。
那些癫狂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演的,但是现在他却是真心实意着悔恨起来。
——他曾经分外看不上的侄儿在说什么?如果他真能颠覆这个帝国,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他岂不是成为了一位开国君主的亲叔叔,一名即将坐拥无边财富和领土的王亲国戚,相较下小小的铁棘领又算得了什么?
奥特莱斯·布洛迪哆嗦着嘴唇,开始痛哭流涕地哀求起来:“我错了!我的好侄儿!是我鬼迷心窍,是该死的巴特曼逼我,诱惑我,没错,是他们逼我的……我可从来都没想过杀了你的母亲,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语无伦次,涕泗横流,试图向前爬,亲吻幽灵的靴尖。但是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只能让他像一只蛆虫似的在原地蠕动,脸上甚至浮现出一层贪婪的希冀:“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看在我们血脉相连的份上——我毕竟是波西的父亲啊!”
回答他的是一只冷硬的枪口,稳稳对准了那颗狼狈肮脏的头颅。
“波西,出去。”
教授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被吓得失禁、脸上浮现出偌大的惊恐与绝望的男人,视线没有丝毫偏移。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映照得异常高大,投射在地窖的石壁之上,如同意欲复仇的鬼魂。
波西的嘴唇轻微蠕动了一下,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在父亲陡然爆发的、声嘶力竭的斥骂和哭嚎声中,僵硬的、言听计从地转过身去,离开了阴冷潮湿的地窖。
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惊飞了树梢上的鸦群。
波西站在雨里,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庞往下流淌,心里仿佛被一种空洞的虚无不断肆意噬咬着。他只是感到一种令人摇摇欲坠的疲惫,甚至升不起丝毫憎恶的力气,不管是针对哪个人。
“傻站在雨里干什么?”
年轻人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他嗅到了硝烟的气味,血的气味,又很快被雨水的气味彻底洗涤干净。
波西缓缓转过身来,怔怔地注视着他的兄长。对方正在用手帕仔细擦拭自己的右手,那苍白的指腹上沾着母亲墓前污泥,又染上了火药的气味。
“我已经杀了他。”见他沉默不语,对方微微蹙眉,语气很淡:“如果你想报复,机会只有现在……你哭什么?”
黑发青年甚至有些僵硬地后退了一步,犹豫了片刻,又将手帕丢人怀里:“你要不先冷静一下,等会儿我们再谈?”
波西呆呆地攥着手帕,用手指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这才发现了一种不同于雨水的东西。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感,终于在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深处无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不,我永远都不会报复你。”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人,浑身都在崩溃似的轻微颤抖。
教授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带有安慰的意味,却被人忽然抓住了手腕,猝不及防地拽进了怀里。
救世主的脸顿时黑了。
波西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简直僵硬得像块石头,但是比想象中更轻。兄长瘦削的脊骨硌着他的手心,让他的胸腔深处爆发出一阵阵酷烈、酸涩而痛楚的巨大悲伤。明明是如钢铁神像般不可撼动的人,现在却仿佛只要收拢手臂就能将他轻易困住。
他不由抱得更加用力了些,仿佛溺水之人在抓着他唯一的浮木。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全部蹭到年长者的衣服上,而这也让原本打算揪着对方后衣领、将人拽出来的教授犹豫了片刻,转而飞快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够了,松手。”他冷声道,顺便向一旁的阿祖卡做了个手势。
波西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管不顾的执拗,语无伦次地呜咽着:“哥哥,我恨他,恨死他了……但是我也做错了事,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恨你……”
“我该怎么办?”他异常无助地向人虔诚祈求道:“现在我只有你了,要不你也杀了我算了……”
第405章 开解
教授的眉头皱得很紧。
“……别说傻话。”他被人紧紧抱着,脑袋几近本能地竭力往后仰,语气格外冰冷:“为了培养你,我耗费了那么多时间、资源和精力,而你还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价值,我现在杀你做什么?我不会做这种愚蠢的、毫无意义的赔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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