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时赴百川
[4]马涛,《英国煤炭工业发展及其与工业革命关系研究》,博士学位论文,天津师范大学,2014年
第96章 罢工
杰克不记得自己在梦魇中挣扎了多久,当他终于大汗淋漓着呻吟着醒来,正对上二哥艾斯克那张越发阴沉的脸。
起初,艾斯克·拉比并不太相信他这个小兄弟那些关于满载尸体的火车驶向大海的梦话,不过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你是说,带头的人被银盔骑士杀死了,然后王后下令开枪打死了所有参与炸毁铁轨的工人?”
杰克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他现在身处一栋拥挤、狭窄的塔楼,但是海风从大开的窗外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白色的鸟群在空中盘旋,来来往往的人身上都腌渍着湿润的咸腥。
“‘砍头王后’爱斯梅瑞,哼。”冷哼声顺着海风飘进杰克的耳朵里。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红发少女正坐在窗沿上,一只脚支着,另一只脚耷拉在窗外,仿佛一点也不害怕会摔下去。
她扭过头来,小麦色的脸颊上点缀着些许雀斑,红卷发火焰一般蓬松,绿色的眼睛就像早春的麦田。
她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农家姑娘,但眼神却格外坚毅明亮——农家姑娘的小臂和双手也不会缠着一层隐隐露出血色的绷带,突出的骨节竟像男人一般宽大结实。
“玛希琳,”杰克听见二哥这样叫她:“‘熔炉’死了,看来王室是铁了心要暴力镇压博莱克郡当地工会。我们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码头那边配合罢工的弟兄要顶不住了,我们也会自身难保。”
“我看未必,”红发姑娘冲他咧了咧嘴:“再等一等好啦,就等三天。”
“那些人太傲慢了,总想着杀一批人就能达成目的。”她从窗沿上跳了下来,见杰克愣愣地看着自己,干脆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好杰克,艾斯克和我提起过,他有一个叫杰克的弟弟,还有一个叫妮娜的小妹妹,”红发姑娘爽朗地笑了起来,毫无普通女孩儿该有的羞涩腼腆:“我是玛希琳,叫我玛希琳就好。”
杰克刚准备脸红,毕竟对方称得上漂亮——结果这个看起来比他二哥还小些的少女,竟力气大得超出他的想象,几下就将他揉得东倒西歪,头皮阵阵发麻。
“在贼鸥码头你们是安全的。”玛希琳说:“大家伙儿会帮你找份工作,但你和妮娜妹妹不能乱跑,离开我们的地盘——卡萨海峡坏人很多,会把像你们这样的小孩抓起来吃掉。”
“——我已经十二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杰克忍不住涨红了脸辩解道。
“那不还是小鬼嘛。”红发姑娘一脸不信任地摇了摇头:“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已经四十二岁了哦!”
杰克瞪大眼睛,仔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他开玩笑。他讨人厌的二哥在一旁嗤嗤怪笑,因为他那副蠢表情。
其实艾斯克·拉比也被这番鬼话骗到过。某天这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然后仅凭着一对拳头打翻了贼鸥码头的所有帮派,包括当地的佣兵协会、海员工会和街头黑帮。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老大,不想挨揍就听我的!”对方如此威胁他们,但除了收拾了一群真正的人渣,要他们注意收集外界讯息之外,她并不太干涉帮派事务,反倒开始教帮派成员的孩子识字,在他们和码头官员起冲突的时候帮忙。
不是没人反对让一个年轻女人压在头上,但对方拳上的血迹还没干呐。
身为海员工会的话事人之一,艾斯克试探过这家伙的身份,结果红发姑娘一脸真挚地告诉他,她是一名武者,今年42岁,选择在贼鸥码头养老,只是长得年轻了些。
要不是艾克斯找人打听后震惊地发现,对方不过是卡萨海峡一对普通的渔民夫妻——呃,好像也不太普通——的十二个孩子中的第七个,他差点就信了对方那通关于“驻颜有术”的胡扯。
玛希琳离开了塔楼。风很湿润,带来洋流中的讯息,不远处便是向着天际生长的大海,被浪尖拍碎的白色闪光在地平线上欢快地跳跃着。不少贼鸥在码头上吵闹,看来是有渔船进港了,那些贪婪的东西时不时俯冲下去,试图分一杯羹——空中没有乌鸦。
红发姑娘有些失望地耸了耸肩。
她不能离开卡萨海峡,总得让同样可能回到过去的两人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为三人守住一个碰头落脚的地点。
不同于那俩苦大仇深、为了活着不得不四处奔波的家伙,相较之下,玛希琳的童年显得格外温馨且正常,唯一的烦恼不过是家里兄弟姐妹人数太多,总是踩着别人的脚,总是没有衣服穿,总是吃不饱肚子。再加上她是三人中唯一的女孩,奥雷那傻子因此格外照顾她,不愿意让她涉险,要她为大家稳住安全的后方。
至于阿祖卡?大部分时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会轻声问她想去哪里,几天后她总能莫名其妙地顺理成章往外跑。
玛希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海洋之神欧德莱斯的神印被绷带遮住了,过度训练后骨节上的伤口崩裂开来,她却像没有感受到疼痛似的,将拳头攥得更紧——此时这具年轻稚嫩的身体远未到达前世的巅峰状态,但玛希琳依旧是一名战士,一名渴望着战斗与胜利的武者。
“……现在我是真心希望奥雷那家伙能杀光那群混账了。”红发姑娘小声嘟囔着,顺手将路过搬运工不小心散落在地的沙袋单手拎起,在对方惊悚的眼神中轻轻松松地丢到推车上。
事态没有如王室所期望地那样发展下去。同胞的消失没有震慑住博莱克郡人,短暂的沉默后,是更大、更彻底的爆发。
整个博莱克郡彻底停摆,没有人干活,大街小巷和酒馆里全是无所事事的人。这一次罢工的不仅仅是煤矿工人,还有纺织工、铸铁工、马车夫、掏粪工……甚至当地的小偷和妓女都宣布不再偷盗卖淫。
消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博莱克郡传统矿产行业股票大幅度暴跌,教区的大主教站出来,指责当地官员不作为,教士们走上街头,为那些罢工的工人祈福,免费为受伤生病的人发放圣水。
成功得到银花矿场30%所属权的“庇护者”公司登报宣布,他们将以现在市场上1.5倍的价格雇佣所有熟练的煤矿工人。但是当地工会拒绝了这一条件,他们表示自己不会因些蝇头小利而屈服,博莱克郡人将一直罢工,直到王室站出来,立法确保所有高危工种的工人得到应有的保障与待遇。
远在白塔镇的、近期声名鹊起的诺瓦先生同样登报声援了博莱克郡人的大罢工行动,最令大众为之惊怒与震动的,是他直接在《黎民报》中揭露了博莱克郡发生了一场正规军针对工人的大屠杀。
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来源是什么,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得到了那些血淋淋的照片——但在这个还没有p图一说的时代,照片便是铁证。照片中正规军身上的军装是如此刺眼,银鸢尾帝国的军队将枪口对准了本该由他们保护的本国平民。
博莱克郡人被彻底激怒了,罢工行动开始向其他地区快速蔓延,甚至在本地区发展成了游行示威。被迫背锅的博莱克郡当地官员对此简直百口莫辩,毕竟对方没有将银盔骑士的存在公之于众——还不如放上去呢,这样还能顺理成章声称是王室得到了密报,所谓的工人不过是一群搞破坏的敌国间谍。现在可好了,难道他们敢把锅甩到王室身上,声称是国王和王后下令将工人们处死的吗?
阿祖卡同样对诺瓦先生的信息来源感到好奇,对方可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白塔镇——好在他可以直接开口询问其本人。
“我在给拉比一家留下的钱袋子里放了一块便携式双向留影石——挺贵的,把你塞我钱包里的金币花光了。”教授一边工作,一边轻描淡写地说。
“里面还附还有一张字条,请求铁匠带领全家前往卡萨海峡、穿过博莱克郡时,如果遇见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请他启动留影石,而我这里会得到图像——作为报答,我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无论他有没有拍到有价值的东西,我都会竭尽所能,在众人面前洗尽他为之骄傲的大儿子马代尔·拉比身上的冤屈与耻辱。”
黑发青年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我也没有想到铁匠真会拍到这么重要的东西,起初不过是想拍摄一些关于罢工的素材照片来报道,只是一个让他们安心收下赔款的借口罢了。”
阿祖卡神情难辨地盯着他,哪怕他已自认几乎和对方形影不离,此时也不由因这人的算无遗策感到后背发凉,某种格外熟悉的悚然突然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您是如何知道博莱克郡近期会发生暴动的呢?”他轻声问道。
“读者来信。”诺瓦皱眉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对方的神情似乎哪里不对,但他又分辨不出来什么。
他干脆朝那堆看起来每时每刻都在增长着的、几乎要淹没书桌的信件堆努了努嘴:“博莱克郡煤矿工会的‘熔炉’给我写过几次信,从他的字里行间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
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下,微微别开头去:“他死定了,但是我没有劝说。”
——他已注定死去,我救不了他。
——况且我需要他的死亡,一位至今无名无姓的革命者的死亡。
第97章 格斗
“有人在学校门口拄着棍球棒,嚷嚷着要找您决斗。”神眷者推门进来时,携来些许外界的凉气,诺瓦顿时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天气一天天转冷,尽管还没开始下雪,但只要坐在室内,教授先生开始将一条半旧的绒毯焊在身上,哪怕是见学生时也不例外。
“他在《白塔日报》上骂我是个逻辑混乱、傲慢愚蠢、脑子不正常的蠢货庸才。”黑发青年裹着毯子冷冷地说。
阿祖卡慢慢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脑回路。
这段时间以来,此人收到的各路攻击谩骂简直没个消停,但从未见对方在意过,而且否决了他的一切报复提议——这一次怎么突然对一句语无伦次的谩骂反应这么大?
“是那个一直追着您骂的瑞恩先生?要不我去杀了他?”救世主看起来很认真地建议道,果不其然遭到另一人嫌弃的眼神。
“别说笑了,这里是学校。”大反派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世人可以唾弃我的品行、道德与素养,也可以赞美我的阴险、狡诈和冷酷——但是像这种脑干发育不良的类人生物绝不可以怀疑我的智商,绝不。”
他面无表情、甚至有点骄傲地宣布:“所以我登了同一份报纸骂了回去,并且把他的那点子丑事掀了出来——现在他破防了。”
救世主沉默了一下,将对方垫在胳膊下的报纸抽了出来,入眼便是一句“我最佩服瑞恩先生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他竟有胆量将他那些不知所云的梦呓刊发出来。”
阿祖卡:“……”
破案了。
他强忍住笑意,一手撑着椅背,低下头来问道:“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任由他在校门口叫骂?”
另一人正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毯子里,闻言朝桌上一张看起来早就写好的纸条扬了扬下巴。
“请把这个给他,然后我保证他再也不敢跑来扰民。”见自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家伙又慢吞吞地加了一个单词:“劳驾?”
阿祖卡差点被人气笑:“所以您这是正等着使唤我呢?”
“我好冷,不想动。”他的宿敌似乎已经摸清该怎样对付他了,眼皮恹恹地耷拉着,几乎大半张脸都缩在绒毯里,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
“而且那位瑞恩先生擅长棍球。”对方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悻悻的小小咕哝:“他现在看起来像是要一棍子砸在我的鼻子上,我不想和失去理智的疯子讲话。”
阿祖卡:“……”
他深深看了人一眼,拿走纸条后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教授维持着蜷缩在椅子上的姿势,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忽地跳起来,将没来得及藏好的神史手稿迅速整理好,塞进上锁的书柜角落里。
这家伙今天回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诺瓦裹着毯子站在窗口,调整了下眼镜,盯着窗外的动静——只见校门口看起来怒发冲冠的瑞恩先生先是因神眷者开口和他说话,陷入了一种面红耳赤的愚蠢呆愣状态。但在展开那张纸后,他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很快就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教授满意地拉上了窗帘。
瞧,只是写上一行标注着对方行贿时习惯使用的化名与地址的文字,他便无需冒着挨揍的风险亲自和人耗费口舌。
等阿祖卡再一次回到宿舍,他那看起来始终懒洋洋窝在软椅里的宿敌一开口便问道:“所以蜜蜂太太面包店里的黄油饼干都卖完了?”
那家面包店店面很小,但是生意很好,每次去都要排队。
“嗯。”神眷者淡淡应了声:“老板娘和我抱怨最近原材料涨价太快,他们几乎要付不起烧炉子的钱,所以决定以后不做占炉子的饼干了。”
见人冲他睁大眼睛,看起来毫无所察自己已经露出了颇为沮丧的神情,情绪波动甚至比刚才声讨有人骂他时还要大些——阿祖卡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将手探进对方被绒毯包裹着的后脖颈里。
那一定很冰,因为那人顿时嘶了一声,不满地仰起头来瞪他。没等自家宿敌开口骂他,狡猾的救世主便率先开了口:“所以我将配方买下来了。”
——只要些许金币,和一张显露些许忧郁的脸。
“还有品牌一致的原材料。”他补充道。
另一人沉默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夸他:“干得漂亮。”
没错,教授会做饭,虽说过程像极了做实验——但确实能入口,甚至味道还不赖。
尽管明白进食只是为了摄入足够日常生存所需的能量,尽管厌恶浪费时间在处理食材和清洗油污上,但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华夏人,有时候诺瓦也会实在无法忍受某些异世界的黑暗料理,从而导致自己动手下厨,只是此类机会少之又少罢了。
——但是饼干也许可以是个例外。
陷入沉思状态的教授竟一时忘了某人还正拢着自己的脖子,直到对方顺势将手指往深处滑进去了一些,渐渐温暖起来的指尖碰到了他凸起的肩胛骨,黑发青年这才下意识将身体缩了起来。
“您很怕冷?”神眷者忽然低声问他。
——指腹所触及的温度远不如想象中暖和。
“还好。”诺瓦皱了皱眉,他想甩掉那只手,但这就意味着他得从好不容易捂暖和的毯子里站起来——算了,不想动。
好在对方很快便颇有分寸地收回了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就像只是为了确认他的体温。
“是天生这样吗?”
那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温和地注视着他。诺瓦不安地动了动,他不太喜欢对方突如其来的郑重,况且人类的蹲姿总能令人联想起猎食的野兽,或者是蓄势待发一词。
“也许是先天不足。”他冷淡地回答:“这具身体是早产儿,差点在出生的时候死了。”
他因此度过了一段很是艰难的新生儿时期——简直是噩梦,孩子孱弱得像只猫崽般的、无法支撑大脑运转的躯体差点让他发疯。
“一些运动也会让您温暖起来。”诺瓦回过神来,便听见对方如此说道:“一直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会生病的。”
救世主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也许等彻底消耗干净对方的体力,那人晚上大概会睡得更沉些,而不是深陷在无法逃离的梦魇中。
“也许您愿意和我学些简单的格斗技巧?”他微笑着建议道。
诺瓦下意识将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
“不。”他冷硬而警惕地回答道:“我总觉得你现在不怀好意——你是不是想趁机揍我?为了报复我刚才的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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