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野有死鹿
“你应得的。”主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坦诚还是不会说话,但这么多年也都习惯了,张灯做事真的很努力,眼光也好,忙的时候还能身兼数职,什么事都不会搞砸,虽然事后一定会索要调休时长和加班费,一年要一次加薪,不过对于能力强的人来说,也都是应该的。
主编这才发现,自己是很喜欢张灯的。
确实是有点可惜了。
主编还是想不通:“你到底为什么拒了何秋的稿子啊?”
张灯还是那句话:“水平太次了。”
张灯道:“你找我说什么?”
主编犹豫片刻,说道:“昨天晚上,老板联系我了。”
“广告商那边,”主编道,“说要把你辞退。”
张灯仍旧没什么大的反应,过了会儿,才拿起手机说道:“我忘录音了。”
主编:“……”
主编警惕道:“你录音干什么?”
“劳动仲裁,”张灯道,“是要谈赔偿吗?”
主编又恢复了自己的做派,马上说道:“但是因为这边是你的责任,导致公司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所以建议你走辞职。”
张灯:“可是我没做错什么。”
主编:“?”
张灯:“我不想辞职。”
主编说道:“你考虑清楚,这对咱们都好,走辞职,也不会影响下家公司对你的背调。”
张灯仍然是那句话:“但我没有做错什么。”
主编道:“你……你工作出现了巨大的失误啊。”
“我没觉得。”张灯顺便说,“我刚刚开录音了。”
主编张了张嘴,脸都涨通红了,说道:“你要这样,别怪我……”
“翻脸不认人,”张灯贴心地替他补充了,说道,“好的。”
张灯礼貌地道:“你继续。”
主编:“张灯!”
张灯态度很软地说:“我主动辞职和被辞退是不一样的,主动辞职我是没有N+1的,如果公司因为受到了压力而辞退我,应该给我赔偿的。”
主编感觉好像有点不认识他了,这还是那个随叫随到,指哪打哪的张灯吗?
张灯礼貌地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还有很多工作。”
在走的时候,还轻轻地关上了他办公室的门。
张灯回去之后,办公室的气氛怪怪的,他照旧埋头在自己的工位上,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上午的字。
中午,小邓找他一起吃午饭。
张灯完成了一个段落,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说道:“吃什么?”
“楼下食堂看看。”小邓自然地说,丝毫看不出任何心虚和异常。
张灯关了电脑,拿上手机和他一起进了电梯,在进电梯的时候,张灯的手机刷到了一个页面,看到标题,他愣了下,但是信号中断,里面的图片加载不出来了。
“叮咚”一声,电梯到站。
加载符号转了一圈,终于把图片加载出来,标题是何秋发的:“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图片是一张聊天截图,对面的ID是一个“灯泡”的表情。
灯泡:“你真的很贱。”
灯泡:“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灯泡:“给我钱,不然我要你好看。”
何秋回复:“别这样……”
灯泡:“最后警告你一次,不然我就毁了你的一切。”
“不回复是吧。”
“你等着吧。”
“你会后悔的。”
小邓看他半天不动,也把头凑过来,看到这个截图都蒙了,然后看向张灯,张灯把手机揣进兜里,说道:“去吃木桶饭吧。”
楼下食堂有一家湘菜馆,做的木桶饭小炒黄牛肉张灯很喜欢吃,吃饭的时候,电话响个不停,他看也不看,划一下挂了,接着刷视频。
小邓试探着道:“你真的早就认识何秋了吗?”
张灯就当没听见,大口扒拉饭,小邓不满道:“哎,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主编今天找你干什么?”
张灯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嗝。
小邓快急死了:“你打算怎么办呀?现在你信息都被曝光了,有人还要给单位打电话举报你,你要完了,你知道吗?”
很奇怪,张灯想,怎么他说的都是关心的话,却怎么都感觉不到小邓是在关心他。
“我吃饱了。”张灯说,“你慢慢吃吧。”
说罢,没有管小邓再叫他,张灯拿了张纸,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也没上楼,而是打算四处逛逛,找个地方眯一觉,刚推门走出大楼,就感觉有点不对,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随后那人似乎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露出身来,是一个打扮得很入时的小女孩,甚至有些精致漂亮。
张灯眼瞅着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来,对准自己,拍了张照片,甚至闪光灯都没关,然后她的手机就一直没放下过,似乎在对着他录像,张灯手插兜里,和她坦然对视,那女孩缓慢地冲他伸了个中指。
张灯把脖子伸进衣服领子里,走了。
张灯心想:“大家好像都疯了。”
事情正在以无法挽回的态势飞速发展着,短短一天,张灯的所有平台账号都已经全面沦陷,就连他高中的时候为了缓解文字热而写的脑残小说下头都是恶评。他正在经历一场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的网暴。
已经没有人再给他安排工作了,他的所有工作也都被交给其他人完成,张灯在办公桌前坐到了下午六点钟,看着办公室的其他人奋笔疾书,他收拾好了东西,准备打卡下班。
主编探出个脑袋来,说道:“你过来一下。”
张灯又开了录音。
主编看着他的动作,说:“给你N+1,条件是你不能在网上发布任何东西。”
“你不能发布任何诋毁公司和何秋的言论。”主编说。
张灯挠了挠头,说道:“好啊。”
主编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应该是多疑了。这分明还是那个张灯,见钱眼开,没有任何自尊,只要给他钱,他什么都能干。
主编挥了挥手,仿佛是想驱散什么晦气一样,说道:“你回去等着吧。”
张灯道:“我只能等到明天早上八点。”
主编:“你那么着急干什么?”
“不然我就把何秋的文章一字不改的发在网上。”张灯没理他,自顾自地说。
主编:“……”
“我知道了。”他说道,“我去给你争取一下。你去把工位收拾出来吧。”
不过张灯的工位上根本没什么东西,待了三年,他只在自己的工位上养了一颗小仙人掌,插着小小的木棍:“多爱我哦”。这棵仙人掌虽然一直看着半死不活地,但是也挺过了三个酷夏和严冬。
张灯走得时候,只拿走了U盘和这颗仙人掌,剩下的全是些文学废料,堆在工位上,爱谁收拾谁收拾去。
不过张灯猜测应该是小邓——他觊觎张灯的工位很久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回过家了,一时间连猫都有点不习惯,对着他一直喵喵直叫。张灯郑重地给小猫介绍这颗仙人掌,说道:“这个叫小爱。”
然后又对小爱说:“它叫小咪。”
一些非常脑残的起名技巧。
小咪对着小爱嗅了嗅,不感兴趣地走开了。
张灯把小爱放在小咪平时很难够到的书架上,然后在书架上意外看到了一本书,名叫“猫”,里头夹着一张纸,上头娟秀的字,写着一行诗:“这种爱,好似天高云淡,我独自燎原。”
那本诗集是张灯初中的时候投稿中了,出版社送了他一本。
张灯把玩了会儿这张字条,把书拿出来,放在小茶几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两片药,就着不知道多少天前开的矿泉水喝了。
第2章 全民神经(二)
张灯的N+1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月薪1.8w,工作三年,到手应该有七万多,这笔钱当天晚上就到了。
张灯就知道,这笔钱不会赖账的,因为一定不是他那个穷鬼公司给的,他猜到是谁给的钱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张灯醒了之后,把窗帘打开,找出了买了之后从来都没有用过的自拍杆,擦了擦上头的灰尘。
找遍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终于找到了一个光线比较好的地方,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他的手边,他坐在手机前发呆了几分钟,然后才点了录制。
“大家好,我叫张灯。”一开始,他嗓子还有点紧。
张灯说道:“我实名举报,何秋剽窃我的文章,并引导他的粉丝网暴我。”
他举着自己的身份证,一字一句地说道:“何秋,笔名何秋,真名何小丘,自2017年至今,剽窃我文章已有二十余次,其中获得国家级奖项三次,奖金三万元,参加出版社征文十余次,共获得盈利八万元。发布在网络上的文章,更是抄袭次数不胜枚数。”
张灯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报复的激情和喜悦,反倒是有些麻木,他从桌前拿起一沓沓自己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读,说道:“这句话是一字不落地照抄。”
“这句也是。”
“这句只改了几个字。”
张灯道:“我和何小丘从小就是邻居,从小学到高中,我们一直都是同学,所以我从未对他有过任何防备。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作家,从高中开始,我开始进行文学创作,何小丘以很喜欢我的文章为由,要走了全部的文稿,我不知道他其实偷着拿走比赛了。”
张灯道:“后来我知道了,他却和我哭诉,自己只是缺钱,我一时心软,答应当他的枪手一段时间,但我只同意帮他写三年,每年不超过五篇。今年已经是最后一年,我没想到他没有丝毫的进步,他仍然想让我帮他写稿,我没有同意,他自己写的东西质量不高,过不了稿,所以我毙了他的稿子,事情就是这样。”
“还有我的前司‘览宇’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已经将我辞退,”张灯道,“这个公司的组织架构迂腐冗官冗杂,我作为一个基层员工,常年承担着我不应该承担的责任,审稿本来也不应该只是我的工作,我将审好的稿子发给主编,应该由他进行二次检查,但他因为玩忽职守,没有注意到何秋的稿子不在其中,才导致了今天这件事的发生。我的主编陈某却把所有责任推在了我的身上,认为这是我个人的工作失误,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以上所有发言我都为此负法律责任。”
“我知道,也许之后,何小丘会就我的感情问题做出纠缠,我在这里一并解释,”张灯顿了下,缓了口气,才说道,“我确实曾经喜欢过他的前男友——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复合了。”
张灯咽了口唾沫,道:“我和刘某是在高中认识的,我并不是他们的第三者,是我先认识他的。何小丘是因为我认识了刘某,当时我和刘某正在暧昧——我认为是,也可能不是暧昧。一次何小丘来找我玩,我正在兼职,没办法送他回家,委托刘某送他回校,他们就这样认识了,随后两个人就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