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野有死鹿
张灯马上意识到不能再说了,他打马虎眼道:“喝了吧,从谁开始?”
几个人都是敞快人,没说什么,分着便喝了,最后只剩下卫原野和张灯,张灯没做好心理准备,推了下卫原野,卫原野喝了口,递给他,张灯刚要闭眼咽了,发现卫原野把一整碗都喝了,连个底都没给他留。
他不动声色地抬高碗底,假装干了,另一只手轻轻挠了挠卫原野的手背。
卫原野果真是因为林宇舟不由分说地划破了自己的手生气了。张灯在心里想。
为什么呢?
是他觉得林宇舟这样做太冒犯了,还是因为卫原野本来有更好的办法没有用上呢?
张灯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很难不多心。
卫原野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人?
为什么他总是做一些含糊的事情,却不把话说清楚呢?
张灯在迷茫中吃完了食不甘味的一餐。
第36章 雨州来羌(六)
颍州处于内陆地区, 距离各个州府都很近,因为灵气充沛,常年山雾缭绕,即使在正午十分的城内, 能见度也不高。
颍州三面环山, 一面环水, 西面的大山被称为鬼没山,即使是鬼进去了, 也很难走出来,里头精怪无数, 恶鬼成群, 只有搬山道人和跑山人会从里面经过, 带出一些奇珍异宝来,卖出好价。
东面的山上, 多狐狸精, 据说有十多窝狐狸,倒是都不成气候,还不曾下山吃人,但是如果有道士从东山走过,往往也是有来无回。
南山是往来的人走的路,直通戈壁,张灯他们就是从南山的路上过来的。
北水听说有龙, 武魂真身曾在水中修习, 骑龙御水,不过他死了之后,龙也消失了。
这些张灯都是听董宇说的,董宇这个人说话虽然不着四六, 没有逻辑,全都是经验主义,但是故事倒是讲得很好,一路上,张灯已经把颍州的风土人情了解得七七八八。
但董宇说话的水分确实很大,他说:“我当年就是在西山修习,我坐在悬崖峭壁上打坐练气,我只需要背靠着山崖,就能借力,这样就算是有妖怪来了,也够不到我,更打扰不到我。”
“有一天我正在修习,”董宇说,“参悟大道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地动山摇,转眼一看,是下头的搬山道人搬着巨大的山石路过,他们行走在山水之间,仿佛猴子一般斗转腾挪,非常敏捷,转眼就来到了我跟前,我眼瞅着山石就要撞到我,赶紧大声呼喊‘这儿有人呢!’然后他们冲我笑了一笑,作揖道歉,又继续往雷州的方向走了。”
董宇:“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把别的山石搬到另一处吗?”
张灯摇头,董宇说:“因为有些石头,并不仅仅是石头,有些石头经过天生地养,机缘巧合之下,变成了灵石,但是就算是灵石,也还是精怪,它们有的就会幻化成人形去找搬山道人,请求他们把自己搬到一处可以清修的地方。”
张灯现在已经听得无聊了,他道:“所以就是说,为什么有的石头能成精,有的不能啊。莫名其妙。”
他问卫原野,卫原野说:“所有生命都不是凭空诞生的,这世上有人需要一块石头成精,所以才会出现这种事情。”
张灯想,也许就像他们一样。
是有人需要他们,他们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张灯总觉得,卫原野说的话很有意思,他有的时候特别喜欢听卫原野跟他讲点什么,但是最近卫原野的话有点太少了。
张灯攒了很多话想和卫原野私下说,但是董宇就像是恶鬼一样狠狠地缠住了他俩,哪怕饭吃完了,定下了下次再共商大事,回去的路上,董宇也跟在他们俩的身后。
董宇:“哥们,我冒昧问一句,你俩到底哪来的?”
张灯:“那也太冒昧了。”
董宇穿着一身工装,梳着道士头,走在街头也算是特立独行,不少人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董宇说:“我觉得你们有来头。”
“有没有又怎么样?”张灯如实道,“反正也不偷不抢,不影响谁。”
董宇:“有理。”
“只是颍州地小,”董宇说,“你们恐怕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算了,”董宇也不强求,他说道:“人各有因果,我何必执着,我们只交朋友,不论过往便了。”
他们几人边说边走,便到了他们住的旅馆,前头好像发生了什么,给堵得水泄不通。
董宇道:“你们住这儿啊。”
张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故事来,他道:“这里怎么了?”
“这地出名的乱套,”董宇说,“这个地方不查通行证,所以谁都能住,价贵,人杂,几乎每天都出事。”
董宇:“你俩要是没杀过人,可以找石宏给你们办张通行证,从这里搬出去。反正他是人精,肯定会帮你。”
张灯和卫原野的视线落在前头,一时没回答他,董宇却误会了:“杀过人啊?”
“杀的少也能开,”董宇说,“一百人以下开红名通行证,无所谓的。”
他看张灯和卫原野仍旧没说话,继续道:“一百人以上开白名通行证,……千人以上开黑名通行证,多掏点钱就行。”
张灯:“……集卡呢?”
“我一直说,你俩也不搭理我,”董宇说,“再往上没有了。”
张灯说:“没杀过人啊,我俩只是在看热闹,好像有人受伤了。”
他们三个凑到前头去,只见满地都是血,一个头上长满了动物毛发、穿着人类衣服的男人闭着眼躺在地上,血就是从他后脑勺流出来的。
一个极其高大壮硕的男人坐在门槛上,低着头,胳膊肘垫在自己的膝盖上,嘴里叼着一根像香烟一样的东西。
张灯从周边人的窃窃私语中大致听出了是什么意思,好像是俩人产生了些口角矛盾,推搡间出了把人弄倒了。
男人虽然高大如牛,但是堆在门槛上,又显得窝窝囊囊的,店里的那只老鼠店长走出来,驱散人群,说道:“都散了都散了,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这店还做什么生意啊,”旁边的人嬉笑调侃,“哪个月不死人啊,怎么还有人敢住?”
张灯觉得不妙,照常理来说,就算晕倒了也不该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这个人胸腔都没有起伏了,张灯斗胆上前去,伸出手放在鼻息下,他吓了一跳,说道:“死了。”
男人终于抬起眼来,说道:“俺没动他。”
动没动的,已经死了,张灯说:“报警啊。”
“报了,”老鼠说,“刚我就打电话了,不过也得等一小时才能过来。”
张灯:“那找医生啊。”
老鼠:“谁找?你找?”
每天店里都会出点事,老鼠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自然也不会为了这些人花钱找医生,张灯情急之下也有点忘了自己学过的急救常识,董宇蹲下来,摸了摸地下人的动脉,说道:“死透了这都。”
男人依旧道:“俺没动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董宇扒拉了下死者的毛发,说道:“疲愚精。”
“这东西怎么冬天出来了,”他随口说了句,站起来拍了拍手,“死就死了呗,是不是你动手又如何。”
仿佛在他眼中,死个妖怪是非常平常的事情。
可能在这个世界里确实是这样的。但是张灯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他的眼前。无论如何对他来说,死亡都是一件很有冲击力的事情。
“疲愚精要冬藏,”老鼠也说,“跑到这里来闹什么?蠢牛,你自己惹的事情,自己收拾,我说过很多次了,住在这里要干什么随意,只是不能在我店里杀人,你未免太没分寸。”
蠢牛?张灯看向那个男人,只见男人的面相居然真的像牛一样,肥厚的嘴唇缀在脸的下方,显得中庭极长,眼位又高,一双眼睛微微凸出,乌突突地发亮,这是一头牛精?
男人抬起眼睛,说道:“我真没揍他,是他挡住我的路,我只是轻轻地推了一下他,他就摔倒了,然后就死了。”
“你一个红名犯,谁会拿命来栽赃你?”老鼠说道,“这个月你光是在我的店里就打了不下十个人,人人都来找我投诉你,你再这样惹事,就赶紧滚吧。”
这老鼠似乎也是气急败坏了,说的话非常刺耳。
卫原野拉了张灯一把,张灯回头看他,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一道黑影压过,在一回头,那个坐在门槛上的男人站了起来。
男人说道:“我没杀他!”
但是他的状态和刚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知道是哪句话点燃了他,他突然间就处在了出离愤怒的状态之中,卫原野的手悄悄地放在了袖口中,另一只手攥住了张灯,将他拉在自己的身后。
老鼠被他这一下吓得炸了毛,又色厉内荏道:“你要干什么?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请来的吗?”
“牛壮!”老鼠越退越往后,最后被逼到门上,他背靠着门,说道,“你少发疯了。”
牛壮眼睛通红盯着他,双拳攒劲吼道:“我说了我没杀他!”
老鼠:“好好好,你没杀他,那是我杀了成吗?”
牛壮说:“都不信我,你们都不信我!”
老鼠毕竟聪明,他眼睛稍稍一动,便知道此时有缓和的余地,挤出个笑来说道:“牛壮,弟弟,你我都是颍州本地仙,我也只是恨你冲动,哪能真的怪你?要真是这样,我早就不让你住了。”
牛壮好像智力并不大聪明,听他好声好气的说话,停下来分辨话中的意思,老鼠上前安抚他,踮着脚才能勉强拍着他的胸口说道:“你讨厌吵闹,我都给你安排最安静的客人住你旁边,这店里住得久的谁不知道我最疼你?你这遭可是着实伤了老哥的心啊。”
老鼠眼睛一抹,眼泪就要下来了,演得虽然假,说的话倒是还有几分动人。
牛壮含糊地嘟囔了几句,往后退了一步,老鼠这才笑了,说道:“好弟弟,这才对。”
周围人都在看热闹,老鼠也不怕自己这模样丢人,走上前去赶人,说道:“都散了,都散了,别在这看热闹了,不干活了?”
张灯也以为这件事就要结束,就在这个时候,他余光瞥到了什么——牛壮上前一步,站在了老鼠的身后,他身材比那老鼠大出四五倍来,一双拎着老鼠的脑袋,就将他拎了起来,另一只手攥住他的下半身,只见他双手一拧,就听得“噼里啪啦”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牛壮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老鼠拧断了身体!
那老鼠临死都瞪大了双眼,他浑身上下一滴血都没出,被牛壮扔抹布一样,随手扔在了一边,牛壮的视线在众人面前一一划过,他道:“我没杀人!”
“现在杀了。”董宇说。
众人全部作鸟兽散,恨不得跑得鞋都飞出去,张灯已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语言表达能力不错的人,现在才知道,还是经历得太少。
牛壮看他们三人不走,说道:“你们不跑?”
卫原野说:“我们住这。”
“就是你旁边那个很安静的邻居,”张灯百感交集,“天啊!你为什么不跑?”
“都疯了吗?”张灯说,“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想回去睡个午觉!”
牛壮又恢复了那副颓唐的样子,随地一蹲,抱着头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杀人啊。”
张灯:“现在这还重要吗?”
街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黄色马甲的男人走了过来,问道:“就是你们报警啊?”
张灯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问道:“还不明显吗?”
为首的警察说道:“谁杀的啊?牛壮,又是你?”
“他杀了一个,”张灯说,“另一个不是他杀的。”
牛壮抬头看了张灯一眼,张灯莫名其妙地对其他看着他的人说道:“这很明显啊,那疲愚精很明显不是他杀的,他又不是很在意杀人。”
警察:“是不是的,有什么紧要的,你们跟我走一趟吧,你们几个尸体收拾一下,牛壮,收尸费二百,你拿上钱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