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野有死鹿
他本不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他也不是为了自己而苦,他觉得阿平能说出这句话,一定是因为他吃了更多的苦。
一个人羌,是怎么走到了平将军这一步的呢?
张灯找了那么多人,忙了那么久,唯独没有帮助到阿平。
张灯说道:“你也是来实现自己的梦想的吗?”
阿平回头看向他,说道:“嗯?”
“我是来救你的。”阿平说。
阿平道:“我早该死在武魂祭典上,那个林宇舟说的没有错,是你救了我的命,还给了我这样一份人生。”
张灯摇了摇头,他觉得根本不是这样的。
阿平说:“但是他们打得很凶啊。”
他是笑着说的,好像很多很多的死亡,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他不是冷漠,也没有疲惫,他只是觉得这是无法避免的。
可能是因为人羌的身份,阿平很早就表现出了这种对人性的恶的漠然,他不像张灯,对于人性的恶是憎恨的,他完全可以接受,因为他见过更加残忍的,更恶的。所以他见到这些,也只是平淡。就像阿平第一次见面对张灯说的那样:“都会死的。”
阿平道:“好像被我渔翁得利了。”
张灯问:“那你的打算是什么?”
“我?”阿平说,“哦对了,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阿平从行囊中掏出了小爱。
张灯愣了下,他接了过来,阿平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喜欢这个‘仙人掌’。”
“不需要经常浇水,也不用晒阳光,”阿平说,“没错吧?”
“谢谢,”张灯真的感动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你照顾得真的很好。”
张灯手中拿着小爱,想起了阿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平还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小孩,他觉得阿平酷酷的,还以为他是个爱演的小男孩,他说阿平像自己养的仙人掌,却不知道阿平经历了什么。
张灯分明是自以为是地去揣度阿平,但阿平却把他的话记得很清楚。
“说这些就太客气了,”阿平不以为意,他道,“我没有什么打算,其实他们互相残杀,都死了也挺好的。自从这些人上山之后,天下都太平了,祭典少了,死的人也少了,”
张灯问:“那妖呢?神呢?”
阿平摇了摇头:“我做不了那么多事。”
“只要不干扰人的生活,”阿平说,“就随他们吧。不过我猜,今天应该都死的差不多了。”
正如他所言,今日一战,神仙携带着人疫全军覆没,人类想要杀光神仙,全被妖怪屠杀,最终阿平带着的三万人马,又杀光了妖怪,最终只剩下了一些人、很多很多的血、还有满山的花草虫鱼。
血将昆仑山的草全部染红,在鲜血的滋养下,锦花开得更盛。
阿平几乎攻占了昆仑山,但是他志不在此,也只是草草浏览,就命令撤军。
张灯很难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唏嘘,他只能道:“人间怎么不算一种修罗场呢?”
董宇问阿平:“没有人帮你吗?你有书吗?或者你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吗?”
阿平道:“我有一本书。”
“张灯送我的,”阿平说,“可以借你看看。”
石宏也受伤了,袖子渗出血迹来,他道:“我脑子的那个声音消失了。”
“这件事像个阴谋,”石宏后知后觉,“有人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让我们互相残杀,最终是谁赢了,似乎并不重要。”
“谁赢了是很重要的,”张灯因为立场不同,看得更清晰一些,他道,“最终我们一定输,因为我们并不是正义的那方。”
张灯终于明白了,董宇是道士、石宏是商人、林宇舟是神仙,牛壮是妖怪、张灯和卫原野是凡人、而阿平是羌人。
他们各自为战,虽然看着和睦,却又为着不同的目的,那么除了阿平,其他人都会输。
因为除了阿平,所有人都是上位者思路,都是想要瓜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权利和财富,只有阿平是下位者思路,他只想要破坏人类平等的这些人消失。
从根本上,他们就错了。
张灯很荣幸,第一次参与任务,就是作为战败方的阵营观战的。这给他的思想带来了很大程度的冲击。
张灯更意识到,其实完成任务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要看透局势的本质也真的很难。
董宇道:“我就想知道,到底是谁把我们引到这里的,他有什么目的?”
林宇舟背着手走了过来,他看着各位,说道:“我们要在此分别了。”
“你去哪儿?”董宇看了他一眼。
林宇舟也看向他,神色认真道:“其实我还记得你。”
“我谢谢你,”董宇翻了个白眼,他道,“大神仙。”
张灯早猜到他俩之间应该有些联系,董宇似乎对何同宇的态度有些奇怪。
“很多年前,”林宇舟显得很谦逊,“我也还年轻气盛,所以不相信宿命之说,对你出言不逊,我给你道歉。”
董宇给大家解释了缘由,说道:“我外出游历的时候,找过他一次,给他讲了我的那本书的事情,我告诉他他以后会死,因为我书里就是这么写的,他死之后,天下会重新开始分配权利,但是他给我打出来了。”
林宇舟道:“谁听了自己以后会死的事情,估计都会心情不好,更何况我那时候正和我老婆吵架。”
张灯道:“哦,所以你是从那时候开始黑化的?”
“所以其实……”张灯说,“在你的世界里,确实你是讨厌何同宇的,而且何同宇死了,对你来说就是报仇了。”
“好玄幻的命运,你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宇’,也真的很像宿敌。”张灯感慨,也不怪他们一开始会觉得董宇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因为在董宇的视角中,一直压在他头上的主角就是林宇舟。
董宇有一条非常完整的故事线,可能就连董宇自己都以为,他一定是胜者,一定会赢。
命运给了每个人希望,又亲自一一驳回,果然正如莎士比亚的那句话所言:“没有什么比希望不平凡而更平凡的了。”
初听不知词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
林宇舟说:“我还没有什么打算,其实我现在就可以超脱于这个世界和宇宙,但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我想再看看这个世界,所以可能会接着四处走走。”
张灯道:“什么意思,你是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可以,”林宇舟含笑看着他,“而且我也知道你来自哪里。”
张灯并不觉得冒犯,也不觉得有什么神奇的,他道:“我的身份又不是什么秘密,现在这个时候了,我告诉大家也没问题啊。”
林宇舟说:“是这样的,但是张灯,你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张灯问:“嗯?”
林宇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了卫原野,最终对石宏说:“我们还是好兄弟。”
但是石宏可能很难再这么想了,虽然石宏还是和他双手交握了了一下,说道:“后会有期。”
在林宇舟那里,他已经完全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了,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历劫成功,报仇了,甚至对他来说,死了老婆好像也无所谓。
张灯完全在他身上看到了升官发财死老婆的感觉。
“能结识你们这样一群挚友何其有幸?”他看向了阿平,面带着欣赏和赞同说道,“你做得不错。”
阿平说:“什么做得不错?”
林宇舟笑道:“何必如此敌视我呢?”
阿平道:“我只是不知道我哪里做对了。”
林宇舟道:“在山上,你救了我们,剿灭妖怪,在山下,你救了羌人,以羌人的身份拥有了自己的拥趸,还不算成功吗?”
“这要是成功,你不就是彻底的失败吗?”阿平揭开了他的伪善,“山上你不救人,山下你明知吃羌不对,袖手旁观,我若是成功,你算什么?”
林宇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可能在林宇舟看来,他也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他们的身份和地位已经不同,他早就不需要再向凡人证明自己。
林宇舟只是说道:“年轻气盛未必是坏事。”
“兄弟们,我真的要走了,”林宇舟最后道,“我有预感我们日后还会相见,倒是一切自会明朗。”
张灯觉得心情复杂,他和林宇舟相处了这么久,已经把他当成自己哥哥一样的角色,纵然知道他们已经不是同路人,仍然觉得遗憾。
“莫愁前路无知己,”张灯说,“天下谁人不识君。祝你一路顺风吧。”
“你也是,”林宇舟说,“也祝你顺遂,你的路有些难走,但结局应该不错。”
张灯没有放在心上,看着林宇舟掀起衣角转身离开了,长长地台阶,他们来的时候一级一级地爬上来,林宇舟走的时候,是很快就消失了踪影,再也不见了。
下山后,董宇也告辞了。
据他自己所说,想再去沉淀沉淀,把书中写得很多东西,当年没弄懂的,再去仔细琢磨琢磨。
董宇仍旧穿着他的那身富士康的工作服,张灯看着他的笑,好像就和第一次见面没有区别,张灯猜测董宇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的失败了,这对他来说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既不致命,也不特别,也许很快就忘记了。董宇像是个野草,总是很容易让人以为要死掉了,但是来年春天他又最早发芽。
张灯和他道别,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你的衣服到底是哪里来的?”
“找裁缝做的,”董宇说,“我那本书上有图纸,让我穿成这样,会有人认出我来。”
张灯说:“我是认出来了,还有谁认识啊?”
董宇道:“不知道,也许还要等。”
张灯知道他还没有放弃自己的希望和理想,他仍然想要名与利,所以还会继续去尝试。
“那好吧,”张灯说,“祝你好运吧。”
董宇笑了:“我是没有好运的,不如就祝我坚持下去吧。”
张灯改口:“祝你坚持到底。”
“我一定会的。”董宇说,“如果再见,希望我们已经各自登上顶峰。”
“啊,”可惜张灯志不在此,他道,“我就不用了,你自己在顶峰就好了,我要回去写小说了。”
他又有了很多很多的想法,一定能让那个故事更加精彩。
董宇说:“那就祝你小说畅销。”
“不需要啊,”张灯是真的不用,他道,“你祝我和卫原野幸福吧。”
董宇无奈道:“祝你俩幸福。”
董宇说:“你是我见过最没有出息的男人。”
“但我最喜欢你,”董宇在最后认可了张灯,“不得不说,你比我酷。”
张灯笑了,和他碰了下拳,董宇挥了挥手,又跟石宏打了声招呼,石宏和他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扬了下手表示去吧,董宇便转身离去了,他走得也够潇洒的,同林宇舟一样头也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