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识星
明明前一秒,他还在自己的寝殿里。
前面似有一道火光,言霁提着琉璃灯,冒着几乎叫人站立不稳的朔风,顶着刮脸刺痛的风雪,矮着身体艰难地一步步朝冰天雪地中那抹火光走去,走近后发现,散发着暖光的火堆前盘腿坐着一个人,正在伸手烤着面前的火取暖。
来时的路上留下一道道脚印,很快又被飞雪覆盖,言霁及到近前,火堆前的人这才转头看他,露出一张与他如出一辙的脸。
两张脸四目相对,皆是一样明艶绝伦,瑶环瑜珥。
言霁问道:“你是总是出现在我脑海里那个人吗?”
灯火一照,他才发现面前这人脸颊湿润,眼眶也盈着涟涟水色,他一直在这里哭泣。
于是抛开了前一个问题,言霁又问他:“你为什么哭?”
那人道:“因为难受。”
言霁听着这话,感同身受般也被潮水般寂冷的难耐之情所湮灭,他蹙眉问:“为什么难受?”
“因为我明明很喜欢一个人,却要眼睁睁看着他蹉跎自己。”
言霁道:“你说的是顾弄潮吗?”
那人自顾自道:“是我将死前的执念与呼唤,唤醒第一次戴上卫冕的你随之睁开眼,拥有一瞬窥见这间的能力。”
言霁缓慢地眨了眨眼,将落进眼中的飞雪融化。
“谢谢你,没有让过去与未来成空。”那人站起身,伸手紧紧拥抱着言霁,低声呢喃着,“当脱下卫冕时请再次睁开眼吧,想起所有的一切,不要让之前的努力白费。”
言霁愣愣地抬手,想要回抱这个看起来很难受的人,但当他刚触碰到对方身体的时候,那人化成曼舞的飞雪,飘散着吹卷过言霁垂落身侧的发丝,腾空远去。
下一秒,言霁回到熟悉的寝殿,飞雪与冷寂尽数消失,他手里提着一盏即将燃尽的琉璃灯。
旁边耳房的小门被拉开,顾弄潮披着一件外袍走过来道:“睡不着么?”
言霁看着顾弄潮,他还没从刺骨严寒的冰原缓过神,连呼出的热气都感觉瞬间冻成了冰渣。
“冷......”
“明日便是国宴,陛下早些睡......”顾弄潮听到言霁的话后停住,伸手碰了碰言霁苍白如冰的脸颊,指尖果然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冰冷。
琉璃灯里燃尽的火焰摇晃了下,彻底灭了。
寝殿再次陷入空荡静谧的黑暗中。
没等顾弄潮有所动作,琉璃灯坠落地上的声音响起,怀里便被挤进了一个瑟瑟发抖的柔软身躯,言霁紧紧抱着他,再度说道:“好冷。”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冰原里呆了很久很久,直到现在,才终于从那里出来。
顾弄潮环抱住颤抖的身体,将自己的体温渡了过去,待怀里的身体止住颤抖,才抱着赤着脚的言霁回到龙榻上,重新点了灯,弄了几个汤婆子回来放在被褥内,又用温热的湿巾替言霁将双足擦洗干净。
等裹进被褥中后,言霁探出一双眼,伸手拽着顾弄潮的袖袍,半晌后,脸上浮出红晕:“你陪我睡。”
顾弄潮愣了下,道了声:“好。”
他醒来本是打算在天明前将国宴一事再确认一遍,但当言霁请求他时,顾弄潮打乱了自己的计划,进了被子里抱着言霁。
绵长湿润的呼吸吹拂在脸侧,本已是及近的距离,但言霁犹觉不够,往顾弄潮怀里又挤了些,诺大一个龙榻好似睡不下他,非要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钻进顾弄潮怀中。
头顶响起低沉悦耳的笑声:“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言霁闭上眼,缓和呼吸,“是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三岁言绩的呼唤和执念,让坐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年仅十七岁,第一次戴上卫冕的言绩,睁开了眼,拥有了一瞬窥见未来的能力。
又是二十岁言霁的呼唤与执念,让此时的言霁勘破时光,彻底苏醒。
他们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只不过在不同时间线。
第115章
年关佳节当晚, 整个京城灯火通明,护城河中千百盏花灯逐波流动,男男女女结伴而行, 手指悄无声息擦过后立刻缩回袖子中。
浮世陌上, 车马骈阗,熙攘喧嚣谱写大国盛世, 一簇烟火倏地直冲云霄,响遏行云的爆破声后,绚烂绮丽的五彩烟火在夜幕中炸开, 紧接着更多烟火升至夜空。
皇宫内院,阆苑琼楼, 各国使臣推杯换盏, 互相道完吉祥话,按照往日例常, 便又到了各国比试,一扬国威的环节。
往年次次都是大崇占了上酬,其他国家难免有心一争高下, 但今年因为柔然国灭, 众国使臣也不敢再触大崇锋芒, 带的武将要么矮小要么瘦弱,竟像是怕赢大崇一般。
这次比试大崇一边碾压,但使臣们脸上依然挂着笑吹捧。
开宴时, 言霁颁布了几道圣旨, 有对朝中有所政绩的官员进行犒赏升职的,其中以王侍中为最, 连越三阶, 升迁户部尚书, 掌国库管赋役,人人一改此前对王侍中的态度,纷纷敬酒道喜。
此后言霁依然像个吉祥物似的坐在上位,没有人敢来跟他敬酒——之前上前的几个全都被顾弄潮的气势吓退了。
一人举杯只能敬大崇的摄政王:“王爷人中龙凤,若非王爷料事如神,恐怕大崇跟柔然这一战必会持续十多年之久,因王爷之才,才能使得如今天下大盛,本使敬王爷一杯。”
顾弄潮朝他举杯颔首,一饮而尽。
紧接着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去敬顾弄潮,言霁支着下颌,隔着晃动的旒珠看顾弄潮一盏盏面不改色地灌入口中,旁边奉酒的宫女都又拿了好几波酒壶。
应该掺了水的吧。
正常人哪能喝下这么多,况且顾弄潮也定不会老老实实喝纯的。
如此想着,言霁收回视线,目光一晃,瞟见宴席尾端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夫人,几乎一眼看见后,心中就升起股异样的情绪。
隔着重重人影,依然能看清那位夫人仙姿玉貌的模样。
蛾眉蝉鬓,金花簪盘发,禁步束腰,唇畔噙着温润笑意,怀里抱着的小孩生着与她如出一辙的脸蛋,正抱着一块糕点小口吃着,玉雪可爱非常。
言霁唤来西湘问道:“哪位夫人是谁?”
西湘看了眼,回答道:“是状元郎家的夫人,傅尚书家的嫡小姐,名为傅袅,怀里抱的孩子是四年前出生的,好似叫......傅实!”
状元郎宠爱夫人,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随夫人姓,这在大崇出了上门赘婿,是史来少有的。
“状元郎家的?”言霁低声重复着念了遍,他记起来了,启王当年一度痴心暗恋的人不就叫傅袅吗。
启王跟他姐康乐造反的时间早,言霁当时又是暴躁阴郁的性子,在他们还没折腾出风波前就直接将人给关了,之后强制镇压,没多久启王死在幽牢里,康乐听闻也一蹶不振,郁郁而终。
最后没想到最后傅袅以如此显赫的门第嫁给了白衣出身的状元。
飘茵落溷,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西湘见他感兴趣,接着说道:“状元郎和傅小姐感情恩爱,可是京中典范,听闻当初状元郎还没考上时,傅小姐就与他定了终身,这次状元郎参加国宴,也将夫人孩子带上,是朝中少有的了。”
国宴不同其他宫宴,当朝在职官员,都可携妻携子参宴,不过根据官职高低,都有人数限制。
言霁心想,这种情况下,往往容易混入几个搞事造反的。
没曾想此番念头刚冒出,一支利箭便倏地朝他射来,漆黑眼眸倒映着急速逼近的利箭,事发突然导致言霁大脑宕机,身体没有任何动作。
哐当一声,一杯盛满酒水的金樽精准撞在箭矢上,撞得箭头改变了去势,错着言霁的脸狠狠插进他身后。
殿中死寂良久,直到禁军蜂拥而入,才恍然意识到皇帝遭刺的事实,纷乱站身,同时往骤然大开的殿门看去。
一个欣长身影站在殿门口,依然维持着拉弓的动作。
无数黑衣人出现在那道身影后,手握森森寒刃。
“护驾!”十六卫首领屠千里一声喝下,禁卫军呈保护圈将殿中众人围在大殿内,顾弄潮也在这是走在言霁身边,看着言霁恍惚的表情,心底一紧,“吓到了?”
“没。”言霁收回落在金樽上的视线,他认出这盏酒杯,刚刚还握在顾弄潮骨节分明的手指间。
站在殿门的黑袍人根本没有看禁卫军一眼,而是越过宽敞明亮的大殿直直看着坐在高位的皇帝。
黑袍少年清朗卓绝的声音响起:“既是毓席国宴,为何本王没接到邀请?”
言霁闻言看过去,约莫十九岁的少年郎,贵气非凡,气度从容,看着不像是逼宫,反倒像偶然路过宴会来看一眼。
言霁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言安迟。
是四皇兄的独生子。
当初四皇兄勾结柔然让大崇受到大创,被关入幽牢时全府上下获罪问斩,当时没有人知道四皇兄还有一个儿子,也就是穆王府的小世子。
后来言安迟骤然出现,拿着为穆王翻案的“证据”,要求宗人府重查旧案,并且要求领案子的人必须是顾弄潮。
此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耀眼牵扯出言霁并不是真正的继位人,当初摄政王使了阴毒手段让穆王落马,才捧着傻皇子登位当他的傀儡。
言霁自然知道这些不过是虚言,但当时一度影响十分之恶劣,顾弄潮应邀接了案子,带着十几名官员重新彻查穆王通敌叛国一案。
也不知道言安迟做了什么手脚,旧案重查一度举步维艰,所有能证明穆王通敌的证据全部被抹消了,悄无声息替换成了洗白穆王的伪证。
而更可怕的是,他们没办法这些证据是伪造的。
最后顾弄潮跟言安迟私下达成交易,顾弄潮同意翻案,但他必须将外面的谣言压下去。
于是言安迟顺理成章继承了穆王的王爵。
但朝中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个虚职而已,他身上依然挂着数不清的污点,而在这个时候,言安迟忽然要求前往穆王封地。
一去便是好几年,可朝中却丝毫没因言安迟的离开而平静片刻,他的势力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大崇的中枢内部。
一个跟顾弄潮势如水火,还没被弄死的存在。
现下,言安迟大摇大摆走进殿中,目光扫视过在场诸人,带着嘲弄与不经心的笑意,懒懒散散地朝言霁长揖后,说道:“这么热闹的日子,陛下都不叫人跟臣说一声,是不是不太好?”
顾弄潮面无表情地将言霁挡在身后,冷声道:“鞍王,请分清如今是什么场合,你这是要造反吗。”
“怎么能说是造反?”言安迟苦恼地看了眼手上的弓箭,“刚刚本王不过手滑了一下。”
他笑嘻嘻地解释道:“本王是来参加跟各国比试的,可似乎来晚了一点。”
言霁依旧愣愣地看着薛迟桉,遽然头痛欲裂,极致的反差让他再度出现灵魂快要被撕裂的感觉。
薛迟桉也歪过头,错开顾弄潮挡着言霁的身体,看向言霁道:“陛下不欢迎侄子么?”
旁边一名大臣站出来喝道:“鞍王你如此行事,我等完全能以造反之名将你压下!”
薛迟桉侧头看站出来那人,邪邪一笑:“若冠本王造反之名,本王说不定会坐实这个罪名,真造反给尔等看看。”
眼中的杀意不掩丝毫,说话的大臣背脊僵直,在这样的眼神下节节败退,再说不出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疯子,为穆王翻案并不是演出来的父子情深,不过是想要夺去穆王的王爵而已。
言安迟收回视线,想要继续看言霁,眼前倏地闪过一道白光,他条件反射反手用弓箭抵挡,冲击力撞得他后滑出数米,停下后抬眸看着挥剑再度杀来的摄政王,低低笑道:“摄政王想要比试比试?”
尾音落地,殿外的黑衣人纷纷冲进殿中,厮杀一触即发,言安迟脸上露出狠绝:“杀!”
看来他隐忍这么多年,确实是要造反了。
不愧是大反派。
上一篇:我命也命
下一篇:纯情攻被迫扮演阴湿炮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