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识星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得知康乐手上掌握着商脉,但若是单靠你此前那些幼稚的行为,能忽悠启王,却不能将康乐引入局,甚至康乐背后那人,已经在算计你入局了。”
“康乐背后那人?”
顾弄潮松开手,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锋芒,嘴角慢慢勾起嗜血的笑意:“这些,陛下就不必知晓了,臣会将大崇朝根下的腐木尽数铲除,陛下只管乖乖当你的皇帝,总有一天,这天下都将是陛下的。”
顾弄潮走后,言霁浑身无力地做倒在椅子,眼泪不受控制地越落越急。
无论是当皇帝,还是封后,亦或者对付朝中政敌,他都毫无选择,被顾弄潮控制着、推着去做,从小时候教他写字,再后来教他杀人、教他政务,临近一脚时,又告诉他——你别再不自量力。
然后让自己更无可自拔地依赖,然而沦陷的自始至终也只有他一个,顾弄潮永远都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他可以选择依赖顾弄潮的保护,甜蜜地沉浸在包裹着糖衣的炮-弹里。
但小皇帝的骄纵自矜叫嚣着反对。言霁甚至都快对顾弄潮生出恨意,其实他更恨的是自己,为什么没有皇兄们的那份心机和野心,他只是不想让顾弄潮看轻,只是想把母妃从冷宫接出来。
言霁不甘止于此,他已经在康乐身边布下足够的暗雷,只需要引爆就够了。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木槿将摄政王送走后,回来就看到小皇帝一个人默默在哭,连忙走过去道:“陛下怎么了,你、你别哭啊,王爷是不是欺负你了,这......要不我们去御花园散散心?”
“不去。”言霁两三下把眼泪擦干净,闷闷地说道:“他没欺负朕,朕只是不服输而已。”
哭过后,言霁很快调整好心态,斗志昂扬道:“朕一定会让顾弄潮知道,皇权、军权、商路,朕都会统统拿到手。”
木槿看到小皇帝眼中闪过一抹与往常不符的暗芒,声音隐在唇齿间低语道:“朕已经对自己足够狠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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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您会不会将人逼得太急了?”
作为冷心冷血的杀手,梅无香从来没对顾弄潮的决策表示过任何不满,但这次,梅无香冒着大不韪开了口,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不想看到那个自己投喂着长这么高的少年,从不知事的小殿下,被主人教养成满腹算计的皇帝。
十一殿下在太学院读书的那几年,吃不惯大锅饭,偏爱吃镇国王府的食膳,都是梅无香包好热腾腾的饭菜,施展轻功飞檐走壁送过去的。
再冷情的杀手,对自己喂大的小龙崽,都会有些护着。
顾弄潮快上马车前停下动作,眼尾朝梅无香扫了一眼,梅无香立刻跪在地上,脊尾处窜起一股寒意,他越发不敢动弹。
低着头只能看到那截暗黑绣着金丝的衣摆,头顶传来清冷至极的声音:“十三岁就会剑走偏锋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他这副柔软可欺的模样,倒是骗过了所有人。”
顾弄潮坐进马车里,闭上眼沉心静气,直至马车启程,走入喧嚣的街市,他才闷声咳出一口血,转瞬就熟稔地用手帕擦干净。
他远比言霁认为的时间段更早认识言霁。
那会儿镇国王还是先帝最依赖的武将,最险峻的关口都全权交给了他父亲,镇国王府一度是京中最煊赫的权贵,他有五位兄长,两个弟弟,兄长中三个战死沙场,一个落得终生残疾,自己自幼体格较弱,常常被父亲责骂无法保家卫国。
父亲打算将他送进宫中,由皇子择为伴读,既从不了武,便要他从文。
那时候,年仅八岁的十一皇子,是父亲最为不看好的,哪怕当时小皇子已出崭锋芒,但父亲却说,庄贵妃这一母族野心勃勃,作为和亲公主生的皇子,没资格夺嫡。
享受无尽宠爱的十一皇子,却身陷在诡谲怪诞的泥沼中,前路未卜。
一次宴会上,他遇到了言霁,小皇子穿着锦衣玉袍,安安静静坐在他的太子哥哥怀里,跟其他娇养着长大的孩子不同,那时的小皇子对周围的事物充满了警惕,任谁去逗弄他都不予理睬。
隔着烟火远远观了一眼,顾弄潮当时只觉得这个小男孩生得玉雪可爱,眼睛又圆又亮,看着就颇为聪慧。
再后来,父亲察觉到先帝对他已生忌惮,便举家搬往关口,发生了盘安关一战,有人通敌叛国,三座城池接连沦陷,最后种种罪证直指镇国王府。
最后,顾氏一族,只剩下早已入主中宫之位的大姐。他本逃过一死,但为了平反冤情,冒着九死一生的几率,重返京中。
他满身血垢,不辨容颜,腿上还折了骨,一瘸一拐地由人鞭挞着游街而过,无数人指着他唾骂,在一黑一明快要晕厥的视野中,他看到一辆华贵的马车从路中央驶过,然后似被挡了道,停在他面前。
他听到鞭打他的那位京官恭敬地在喊“十一皇子”。
“他是谁?”那是一道如石落清涧般稚嫩好听的声音。
京官答道:“一个罪人。”
他极力抬起眸子,从掀起的锦帘后,看到一张像是刚大病初愈般苍白脆弱的脸。
十一皇子像是觉得新鲜,不顾侍从的劝阻,屈尊降贵地走下来,走到被踹倒在地的罪人面前,蹲下-身直直看着碎发遮掩下的那双眼睛,说道:“本殿瞧着这罪人的眼睛,倒是狠辣得很,我喜欢。”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小皇子将一瓶握得温热的药瓶放到他手里,附耳说道:“这里面的药让我保住了一条性命,希望也能给你点帮助,如果你活下来了,别忘了报答我,我需要一个,有着你这样眼神的人。”
小皇子站起来,拢了拢身上的绒领披袄,回到马车上时似呆呆傻傻地说了句:“从低端爬上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呢?”
马车驶过时,他听到十一皇子身边的侍从道:“殿下,您又说胡话了。”
“是吗。”小皇子痴痴地笑。
再后来,经过三年牢狱的折磨,他暗中联系大姐终于集齐了平凡镇国王府的证据,当年陷害父亲导致顾氏近乎灭门的权臣以车裂的结局告终,顾弄潮时隔三年再次面圣,看着龙椅上九五之尊,这个顾氏最大的仇人。
他跪了下去,语气毫无起伏,似世间所有的悲喜都与之无关:“臣叩谢陛下,为父亲平反冤屈。”
他表了一番忠心,又谋划了一场刺杀,再将先帝救下,先帝便当真了,让他袭了父亲的王爵。
小皇子初来他府上时,愣愣地看了他许久,被问起,才腼腆地说了一句:“皇叔,我好喜欢你。”
“特别是你的眼睛,真好看。”
言霁那副满心依恋的模样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就连顾弄潮都不知道,但现在,所有人都在说新皇小时候落了水,被烧傻了,单纯天真得很。
小皇帝不知道当年被游行示众的就是他,于那时的言霁来说,一个罪人根本不值得关注,若是活下来,感念这点恩情必然会找上门,没找来,权当死掉了。
但于顾弄潮来说,却是他看不清言霁的始初。
梅无香说错了,他从来没有逼过言霁,他只是在让小皇帝,一步步暴露自己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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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乐只会是他需要对抗的第一道关卡,后面还屹立着更多的艰难险阻,朝政决疣溃痈,如果连康乐都无法扳倒,那他之后,又要如何对付那些更加如狼似虎的豺豹。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的小言霁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腹黑正太。
第31章
康乐郡主的婚事作废后, 朝臣们又想起了皇帝迟迟也未定下的中宫,再次如雪花般投递奏折,而此次, 一反常态的是, 小皇帝决定考虑考虑。
言霁以测算八字为由,邀请傅袅一同前去钦天司, 若是适合,就定日期。
众人只当小皇帝被他们烦得不行,不得已妥协, 生怕再有变故,以傅家为首的大臣们便赶紧商量了个出宫测算的日子, 不给小皇帝反悔的余口惜口蠹口珈。可能。
出宫这天, 言霁没让太多人随行,连木槿和德喜都没带上, 一早地吃饱了饭,上了御驾。
钦天司设立在皇城以东二十里,差不多快要出京的位置, 是一个偏僻清静, 少有人往来的地方, 钦天司的监正也是个传奇人物,年岁过百,却依然面如冠玉, 光看相貌只以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九岁那年言霁落水, 一场高烧差点要了他的命,母妃求着监正为他续命, 他在钦天司养了近一年才好, 临走时监正曾提醒他, 让他积善行德,方可安度余生。
续命后他已命薄如纸,本就承不起强加的皇权富贵,或许正是如此,自继位后便发生各种意外,三番五次地出事。
毕竟在八年前他就本该魂归黄泉,生死簿上被划掉的名字成为了人间帝王,自然是要受些惩罚。
路上下起大雨,难以看清前方道路,马夫跟言霁禀报后,决定去前方的茶馆修整片刻,等雨小些了再出发。
这地方已经人迹罕至,虽然还在京城,但周围没设坊市,所以住的人少,也就几排农户,一路走来只有这一座搭着草棚的茶馆可以歇脚。
待马车停稳后,言霁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带着一行侍卫进了一览无遗的草棚屋子,迟迟也不见茶馆老板出来接客,唯有门口印着“茶”字的旗帜在风雨中飘摇。
言霁走进去端起尚存余温的杯子,在手指间转了圈,侍卫看到后说道:“陛下,别喝这杯了,属下去给您重新倒杯。”
“好。”言霁乖乖将杯子原封不动地放回桌上。
草棚里另一桌打扮粗俗的客人,不动声色打量着他们这行人。他们一脸凶相,一看就不好惹,侍卫们也警惕万分,寻了个离那群人远些的位置,擦拭干净才让言霁去坐。
正此时,隔屋处的帘子被人掀起,一个精廋干练地中年男人提着茶壶从里面出来,见着他们后忙扬起市侩的笑容,招呼道:“不知道官老爷们到了,怠慢怠慢,上一壶茶冷掉了,别喝那个,喝这壶,小人刚进去烧的,真是赶巧了。”
言霁弯了弯眼睛,一副骄纵矜傲的模样说道:“我们路遇大雨,借此地歇脚片刻,店家不妨多烧几壶来,我们人多,钱自然也少不了你。”
店家一听顿时乐开了花,将茶壶放下后,转身又进了里间。
言霁让随行侍卫们也找个地儿坐会儿,而他自个儿独坐一桌,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正抬杯抵在唇前,外面就闯进来一个人,不止侍卫们,就连坐在最里面的那群江湖人,全都冰冷地看了过去。
言霁看到那人时一愣,出声道:“薛迟桉?”
侍卫们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放来人进来,薛迟桉看到言霁时也是一愣,脱了雨蓑挂在门边,坐在言霁对面,惊讶地问:“陛下不是去钦天司了么?”
言霁本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被提前反问,自然地回答:“路上遇到暴雨,打算等雨小点再走。”
薛迟桉点了点头,看到言霁面前的杯子,两眼一亮:“我正好渴了,陛下面前这杯应该放凉了吧,奴先解下渴。”
没等言霁阻止,薛迟桉端起杯子大口喝完,一抹嘴角的水渍,傻呵呵地冲他笑了起来。
言霁攥住那只细瘦的手腕,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店家提着茶壶从里屋出来,风风火火地给官老爷们倒好茶,边告饶道:“久等久等,快喝点热乎的暖暖胃。”
眼下也顾不得面前这是个半大的孩子,言霁压低声音对薛迟桉道:“这茶馆有问题,现在你马上回去,找机会通知摄政王,若是寻不到他,便去城南金吾卫校场找常佩将军。”
薛迟桉像是被吓到了,好半晌没说话,直到一个个侍卫接连倒下,才恍然惊醒,急忙跳下凳子,但他一站稳,身体便开始摇摇晃晃,言霁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还未多想,小孩柔软的身体便倒在他怀里。
他明明在自己要喝的那杯茶里放了解毒丸,为什么薛迟桉还是中招了?
这下,为首的侍卫长终于反应过来茶水有问题,唰唰拔出剑,就朝店家刺去,然而店家早有准备,坐在最里面的那群人一掀草垫,纷纷从里面取出大刀,两方人马交战,草棚在打斗下四分五裂。
言霁抱着薛迟桉,在侍卫们的保护下往马车跑去,一直利箭倏地射过来,言霁侧身躲开,动作虽快,脖颈处还是被割破了一层皮肉,源源不断有血冒出来。
此时薛迟桉已昏迷不醒,箭尖染了迷药,言霁感觉自己的力气也在被抽离,最后他只能艰难地将薛迟桉推进车厢里,拿起马鞭用力挥下,看着马儿受惊下拉着车子急速跑远,就再没力气支撑笨重的身体。
倒地的那一瞬,言霁看到那店家在大雨中,慢慢撕开□□,露出阴冷邪妄的脸,跨过满地的尸体血水一步步朝他走来。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言霁嘴角勾起抹比雨水还冷的笑。
另一边疾驰的马车上,薛迟桉睁开眼,掀开车帘就要回去,然而一入目却是一道坚实的背影背对着他,正有个黑衣黑袍的人驾着马车,头也不回地说道:“主人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违背。”
薛迟桉不可置信道:“可他要是出了事怎么办,谁也不敢肯定他们会对他做什么,我陪着他一起,至少能有个照应。”
黑衣人依旧冰冷地重复:“主人的命令,不可违背。”
“哪怕让他去送死?”薛迟桉骤然拔高了声音:“影五,你这是愚忠。”
影五没有回答,雨水从他坚毅的下颌淌落,他依然义无反顾地驾着马车直直往前,像是沿途又再强的力量阻拦他也不会停下。
就像他说的,这是主人的命令。
薛迟桉脱力地坐了回去,再多的焦躁在这时也不得不按捺下,他打不过影五,只能被迫离言霁越来越远,就算他拼尽全力赶回去,肯定也找不到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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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霁是被痛醒的,耳边听见一道破空的挥打声,条件反射地偏开头,鞭子错过他的脸狠狠甩在脖子上,拉扯开原本就被割裂的伤口,痛觉直达顶峰。
“呵,醒了?”
那人逆着天窗照进来的光正对着他,待言霁适应光线后,终于看清此人的脸,正是康乐郡主的弟弟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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