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识星
前些天,不知是谁因为食膳过于清淡,还发了一通脾气呢。
快吃完的时候,一直侯在外面的梅无香进来,在顾弄潮身后提醒道:“王爷,该走了,白华压制不了太久。”
顾弄潮看着言霁,半晌后,起身道:“臣得走了,陛下早点休息吧。”
想问不能留在承明宫过夜吗,但最终,言霁点了头:“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送顾弄潮离开承明宫后,言霁回来想把剩下的长寿面吃完,倏忽间身体晃了下,手急急撑在石桌上,动作间,剩下的面全被打翻在地,面汤溅了言霁一身。
木槿忙拿着手帕来帮言霁擦拭,边招呼宫人清理,场面一时间闹哄哄的,言霁愣愣看着摔碎的婉,和被一同扫走的面条,呼吸窒了瞬。
木槿安慰他:“陛下若是没吃够,奴婢再去给陛下做一碗来。”
这句话,混在十三岁生日时,姒遥流着泪说的“不被任何人期待的诞生”里,也许打翻的长寿面,也是某种预告。
第56章
天气渐暖, 褪了厚袄,换上轻衫。
由于换季,温差变化太不平稳, 言霁整日里都懒懒地窝在一方小榻上, 翻看没看过的古书。
木槿也跟没骨头似地趴在旁边,纳闷地嘀咕:“小迟桉在的时候没觉得, 他一走,感觉宫里空落落的。”
月前,薛迟桉已经去了太学院报道, 由于离皇宫太远,便宿在了太学院的学子舍区, 算起来, 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言霁放下手里的书,如果不是有点恐惧见到过去的夫子们, 言霁挺想到太学院去看看薛迟桉过得怎么样。
这个想法也只能很遗憾地止步于此了。
而且,再过不久就是花灯节了,他跟清风约定好的期限, 这段时间, 他得将飞鹤楼内的秘密, 彻底理清了。
刚想到这,便收到清风邀他一叙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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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又落败的市集主干道,繁华熙攘的人群集聚中,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敲着锣鼓, 扯着俏生生的嗓音喊着:“停一停,看一看, 有钱的捧个钱场, 没钱的老爷夫人捧个人场, 啊,谢谢!谢谢!”
有人丢了几块铜板扔进铺在地上的黑布里,小女孩忙弯腰道谢,腰弯得头几乎抵在膝盖上,她一弯下腰,才发现她的手被在身后,正护着背上捆着的一个襁褓。
一根悬空两丈的长绳上,女子咬着牙目不斜视地走在上面,她手里只握着一柄纨扇用来维持平衡,此时她已经走在长绳的正中,晃得最厉害的地方。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道:“鸨儿你娃哭了,你若抱着你的娃上去走一趟,我便出一锭银子打赏!”
哄堂大笑声中,小女孩背上的襁褓里果真传出了稚童的哭声,人声太过喧哗,锣鼓声也太过刺耳,将沉睡中的小婴儿吵醒了。
一锭银子,可是他们三个月的花销。
小女孩攥紧了手,勉强露出个讨好的笑脸,想要拒绝,正在这时,长绳上的女子目光斜过,脚下的绳子微微晃动,她摇了下团扇,用风稳住身体,巧笑地朝下面问道:“当真?”
“母亲!”小女孩护着哭闹的小婴儿大惊失色。
北地难种粮,为了一斗米,就是八尺男儿也可折腰,更何况,一个流落风尘,带着两个孩子的女子。
在一迭声起哄的“当真”中,女人从绳上下来,步履轻盈,衣袂蹁跹,朝小女孩走去,小女孩抱着婴儿,边往后退边连连摇头,女人却无情地将婴儿从她怀里夺过,走之前,微微侧回头说了句:“别怕。”
这句话或许是这个被世事蹉跎后的女人,仅剩的温柔了。
她抱着婴儿,再次站在长绳的一端,上面的风很大,吹动她的裙裾,拂过落在眉前的发丝,露出一双坚毅决绝的眼,明明一眼看去那双眼媚极了,可里面的神色,一点也不媚。
婴儿此时不哭了,大约是感觉到了母亲的怀抱,微微睁开那双跟女人一样好看的眼,亮晶晶的看着女人,伸出莲藕般的小手去抓她肩上落下的发丝。
“等会,别乱动。”明知他听不懂,女子还是细声细语叮嘱了句,她将襁褓上的细线紧紧缠在自己怀中,在一群人的起哄声中,走上了那根长绳。
底下乌压压的人,都是一道道看不清面容的黑影,死死盯着绳子的女孩站在其中,所有人在笑,她似有流不完的泪。
在那根绳上,婴儿从站立不稳,渐渐长成可以在上面旋转舞蹈的小男孩,他分担了母亲的工作,起因是一次表演,为了满足看客无礼的要求,在绳上奔跑,女人从绳子上摔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再无法走长绳。
——那个衣饰华丽的看客以扫兴为由,并没有付他承诺的赏银,哪怕那只有一贯铜板。
长大后的小男孩长相惊艳,漂亮得跟他姐姐一样,像个小女孩,他继承了母亲的媚骨,在晃荡的高绳上嫣然起舞,转着一柄纨扇,媚眼如飞,让底下的铜板跟下雨似得往他身上扔。
小女孩也长成了青葱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裙,发丝挽了一圈别在脑后,不断朝那群看客弯腰致谢,墨银般的长发随着动作泄落在身上,美丽得宛如降世的神女。
他们带着满满一大钵的铜板回到城外的茅屋,女人已经一瘸一拐地做好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等着他们了,男孩跑进屋,喊道:“鸨儿,我们今天赚了好多!”
少女忙拉住他,指责道:“说了多少次了,鸨儿不是母亲的名。”
“可我看他们都叫母亲鸨儿。”
女人并不在意,并道:“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母亲对一切事物,都是这样随心的态度,或许也正是这样的态度,当年发现自己怀上女孩的时候,她才没有喝下老鸨端来的红麝汤,也是这样的态度,当发现怀上男孩的时候,她依然没喝那汤。
她的身体经过三次孕育已经松垮,因养育两个孩子而年轻不复,青楼不愿养败家货,便将她驱逐了。
刚生产后的她背着哭啼不休的婴儿在青楼前一直磕头,老鸨怕死人,只得将她的女儿也还给了她。
并恶狠狠地诅咒:“带着两个孩子,你定是活不过明年,帮你还一哭二闹的,赶紧滚!”山与~息~督~迦。
哪成想,她活过了明年,还将两个孩子养大了。
本以为生活即将步入正轨,但一些风言风语传了起来,传进了王宫。
一个尊贵威仪的男人屈尊坐在茅屋的木凳上,他身后站着个跟他如出一辙板着脸的少年,少年也叫女人“母亲”。
少女紧紧抓着弟弟的手躲在门外,听见那个男人道:“如今政局已稳,孤来接你母女回宫。”
他继位以后,一直征战边塞,才勉强能与大崇的镇北王分庭抗礼,在边塞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稳定政局动乱后,回到国都,由跟随身边多年的下人提醒,终于想起来外面还有个女人。
当初年少,一眼钟情楼里的魁首,从不让她避子,在她生下大儿子后,带着儿子离开了青楼,之后应父王的要求成了亲,某日醉酒重回故地,温存一夜,此后便抛之脑后,继位后率兵出征,直至今日,再次见面,人不如初,情不复回,唯剩的,只有不轻不重的责任。
女人寡淡的目光落在站在男人身后,同样正看着的少年身上,那眼神中,是鄙夷。
她笑了一声:“是因为这个孩子,你才不得不来接奴的吧?”
“那你知道吗,奴还有个孩子,不是你的种。”这句话带着报复的意味。
呼——
风灵衣鬓发汗湿地从床上起身,屋内的炭盆已经冷却,风从大开的窗户涌入,吹得一室绯红帘幔摇曳不止。
他侧目看向床头的那柄纨扇,目光定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老鸨来敲他的门。门一开,面容冷峻的摄政王站在外面,风灵衣调整状态,倚着门框露出轻佻的邪笑。
......
“你是说,风灵衣曾是柔然王子?”
言霁本来早有预料,但听到清风后面的话时,还是忍不住惊愕:“不完全是,他没有柔然王室的血统,那年柔然本来是打算送他来当质子的,但中途改成了......”
余下的话没说完,言霁再清楚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飞鹤楼跟柔然就没有关系了,之前或许有,但至少现在,没有。
难道真如风灵衣所说,飞鹤楼的作用是保护他?
梦境里那本书中,顾弄潮明明将飞鹤楼,控制成了手中朝向他的刀,而且,里面好像也没有风灵衣这个人。
清风问:“你打算怎么做?”
“他一定知道柔然巫医的下落。”言霁攥紧了手中的茶杯,风灵衣既然跟母妃有关系,那当初母妃身种白华咒来到大崇时,风灵衣一定为母妃做了任务失败的后手。
打定主意,言霁手一松,茶杯哐当摔在地上,就像是某种信号,暗角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在清风愕然间,言霁眼睑泛红,说道:“朕要暗杀他。”
......
“上次奴已经说过了,一旦白华成型,药石无医,你口中的那个人,没救了。”
风灵衣撑着下颌,姿态懒散,那双媚眼盈盈望着顾弄潮,风情万种地似笑非笑:“如今的陛下对您用情至深,你何必苦苦追寻一抹看不见的虚影呢。”
“虚影么?”顾弄潮眼眸冰冷似覆一层冰光,很轻地笑了声,“对于他来说,现在的我,也不过是一道虚影。”
一柄利剑唰地抵在风灵衣脖颈处,风灵衣微微后仰了下头,顾弄潮冷冷道:“你偷走的东西,该还回来了。”
被剑抵着,风灵衣嘴角的弧度依然不落分毫,直视那双咄咄逼人的眼,说道:“不可能,那是我的。”
剑尖往前刺近一寸,正此时,窗扇突然被一股巨力破开,黑衣人就地一滚,在四裂炸飞的木屑中,三支暗器迅速如闪电般朝风灵衣射去,风灵衣利落转身躲开,还没等他站稳,黑衣人已如猎豹般手握弯刀弹向风灵衣,几个呼吸间,便飞快过了十几招。
风灵衣避开致命一击后,还有空笑道:“今日怎地这么多大人想杀奴,真是让奴,好生惶恐。”
那语气丝毫看不出他惶恐。
屋内狭窄,打着打着就打到了门外,风灵衣一改路数,灵巧地避开攻击后,躲到顾弄潮身后抓着他的手臂凄惨地哭喊:“王爷,救救奴家。”
袭来的弯刀收不住地坎向顾弄潮,铿锵一声,被顾弄潮手里的剑死死挡在半空。
楼内的客人歌姬舞女等听闻动静,歌声乐曲一顿,纷纷朝五楼的回廊看去,看到明晃晃的刀锋时,胆小的发出尖叫,一众打手被老鸨命令着急匆匆上楼,老鸨则站在楼下,担忧焦急地看着上面的打斗,生怕那寒锋伤到摄政王半分。
那她这座楼也别想开了。
正在老鸨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三楼的围栏后,一个靛青衣衫的少年正气闷地看着斜上方,攥在栏杆上的手指用力太紧,指节泛白。
清风察言观色后,在他身后小声道:“既然王爷也在,陛下暂时还是别轻举妄动为好。”
眼看影五节节败退,言霁几乎发泄似的将茶杯摔了下去,从三楼落下,瓷杯顿时四分五裂,发出刺耳的声响,这是“终止”的命令。
黑衣人听到后,收刀撤身,几个飞跑踩上屋檐,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而终于赶上来的打手却没收住脚,一涌挤着撞到了围栏上,有个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如果不是后面的人及时发现抓住了他的衣领,这一摔下去,便是血肉四溅,头破血流。
老鸨刚松下的心弦顿时又提了起来,忙忙慌慌地叫人赶紧抓紧。
一阵鸡飞狗跳中,今夜飞鹤楼算是彻底被搅黄了生意,那些稍微有点官职的,看到摄政王在这里,全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一时间无数车驾从飞鹤楼驶过,歌女舞姬也瑟缩地躲在角楼里,前一刻还喧嚣热闹的青楼,这会儿鸦雀无声。
顾弄潮扫过靠着墙漫不经心笑着的风灵衣,在老鸨一迭声的告罪下,迈步离开了楼内。
他上了马车,但马车刚驶出去几步,就又停了,一截修长的手指抓住车帘猛地掀开,紧接着言霁坐了进去,一声不吭地抿着唇,车夫等了下,见里面没有动静,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驾车。
顾弄潮略一思索,道:“那个黑衣人是你派去的?”
“不是。”言霁看左上方,看右上方,就是不看顾弄潮。
轱辘的车轮声中,夹杂了一声宠溺又无奈的轻笑,言霁的耳根在这笑声中逐渐染红。
目光终于移向顾弄潮,他道:“我想过了,既是因为我让你遭了白华的罪,我就有责任帮你将白华治好。”
闻言,顾弄潮勾起嘴角:“只是因为这样吗?”
“不然呢。”言霁嘟囔了声,手指不由自主拧紧了衣摆,他的所有反应都被顾弄潮看在眼底,原本冰封的眸子软化了些,整个人的气势也没有之前那般慑人了。
顾弄潮很轻地说道:“如果臣说,成型的白华,治不好了呢。”
他一直不想让言霁知道这件事,曾经他经历过的绝望,不想让言霁也经历一遍,但面对一直依赖着他,无论自己怎么疏离都会凑上来的小皇帝,或许残酷的真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言霁面露迷茫,问他:“什么叫成型的白华?”
“就是陛下看到的,从心脏生出,长在皮肤下的血纹,当这个花腾出现,就证明白华已经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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