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岳迁着实饿了,周晓军从食堂给他端来一大碗面,他吃了几口,“今晚来的主播,一些是单纯的爱狗人士,一些是动保协会的人,还有的是听到风声的网红。他们有两个主要的愤怒点,第一,是警察杀狗……”
叶波打断,“谁在造谣?没人杀狗!”
啃食尸体的流浪狗目前的确有八只被管控起来了,但没有一只被杀,后续如何处理也还在讨论中。
岳迁点头,“所以是有人在故意推动舆论,他们可能和凶手毫无关系,但这种舆论可以引起巨大的讨论,流量就是钱。还有一种可能,谣言是凶手的计划,将人们关注的重点转移到狗上,网上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认为朱坚寿活该了。”
“第二个愤怒点比第一个更重要,我听见他们说,朱坚寿虐杀过一只吉娃娃。”岳迁继续说:“刚才还有个主播问我是不是有这回事,我们目前还没有排查出这一项吧?”
叶波脸色铁青,“没有。”
“我问他是哪里的消息,他说大家都这么说。”岳迁刷着直播信息,“看,很多人都提到吉娃娃,如果不是因为这只吉娃娃,他们今天不会跑来大闹灵棚。”
叶波让技侦筛选网上的声音,让岳迁去休息,他和其他队员连夜询问这群主播。岳迁哪儿睡得着,一边在监控室旁听,一边看他们的直播片段。
主播们的镜头下,现场混乱无比,朱家人个个面目丑陋,朱坚寿的遗像也被砸烂,不知被谁贴上一只吉娃娃的照片。
另一段是冲突刚爆发时,尹莫还在唱戏,被一窝蜂涌上的人群逼到角落,戏服被踩,差点摔跤,岳迁犹如快进一般冲上去,晃动的镜头中,简直是天神下凡。
岳迁:“……”
他也没想自己被拍得这么帅啊。
这视频让岳迁分心想了想尹莫,尹莫和团队里的其他人应该都安全撤离了吧?和尹莫分开后,他一直忙着阻拦主播们,没再看到尹莫。主播们虽然喊着“封建糟粕”,但主要追逐的还是朱家人,尹莫大约没事了。
犹豫片刻,岳迁还是给尹莫发去一条消息,[回家了吗?你们团队没人受伤吧?]
尹莫没回,岳迁视线回到监控上。
阿瑞是最积极的主播之一,他是一家宠物店的老板,自称出于爱而开店,平时除了做生意,还参与宠物救助,镜梅桃源的案子一爆出来,他就因为流浪狗而关注了,得知流浪狗被处理,他怒不可遏,当即在网上发声,组织爱狗人士抗议。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步了解到朱坚寿是个什么样的人。
据说朱坚寿曾经养过一只吉娃娃,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朱坚寿每天都会用棍子打吉娃娃,家里时常传出吉娃娃的惨叫,后来朱坚寿将吉娃娃从楼上扔下去摔死。
叶波问阿瑞是从哪里听说这件事,阿瑞信誓旦旦地说,大家都这么说,还能有假?
其余主播和阿瑞说法差不多,一场场问询看完,岳迁发现爱狗人士几乎都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而真正推动这场闹剧的,是那些并没有多爱狗,也并不愤怒的主播,他们不断煽动爱狗人士的情绪,将流量一波一波推高,转换为真金白银。
天亮之前,技侦追踪到最早在网上说警察杀狗的是一个叫阿志的22岁男性,他在镜梅桃源的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冲突发生时,他也混迹在主播里,镜头捕捉到了他,他脸上是兴奋得诡异的表情。
叶波问:“为什么造谣?”
坐在市局问询室的阿志惶恐不安,不断搓手,早没了视频中那股兴奋,“我,我没有……”
“说警察杀狗的不是你?”
“大,大家都这么说……”
“哪个大家?你就是谣言的源头!”
阿志二本毕业,家庭普通,找了个十分一般的工作,平时在公司里最不起眼,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被叶波吓哭,“我,我看到你们抓狗了!”
“抓狗就是杀了吗?你亲眼看到警察杀狗了?”
“我猜,猜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阿志哭丧着脸承认,确实是他说警察杀狗,但他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恶意。
阿志是南合市本地人,从小就听说镜梅桃源里住着的全是老钱,他成绩不行,父母也没本事,他毕业后找工作到处碰壁,最后只能在有今天没明天的小公司混日子,还要看同事脸色。
唯一让他有点激动的是,公司在镜梅桃源,他居然也能走进这有钱人的地盘。
但时间一长,他发现现在还住在镜梅桃源的都是一些过气的、迂腐的老人,好为人师,明明早就被时代抛弃了,还喜欢对年轻人说教,动不动就是“我们那个时候如何如何”。
阿志认得朱坚寿,这个老头是他最看不惯的那种人,看不起他们这些打工人,老吹嘘自己以前,有次他故意问朱坚寿过去做什么生意,朱坚寿说自己不需要做生意,就有钱找上门来。
装什么啊?
朱坚寿尸体发现的时候,阿志也跟着去看了,目睹流浪狗被抓,被老板叫回去上班,大家都在讨论这起命案,老板却偏偏数落他,丢给他做不完的工作。他一肚子怨气,加班到晚上,联想到白天的所见,在网上说警察杀狗,还发出警察追捕流浪狗的照片。
他向来是个小透明,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在意,只有这一次,他享受到了被关注的快感。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警察杀狗谣言已经找到源头,而朱坚寿虐杀吉娃娃还未得到证实,朱美枫一行虽然也被接到市局,但她非常反感警察,一句话不肯说。朱美心和何理态度稍好,但他们都表示不知道这件事。
镜梅桃源的住户、物管都说,朱坚寿家里没狗,他也从不投喂小区里的流浪狗,梅丽贤倒是经常投喂流浪狗。
岳迁睡了一个小时,精神好了不少,坐在朱涛涛面前,“你家养过吉娃娃?”
朱涛涛夜里被主播们推倒,脑袋撞了个大包,这会儿还在住院,闻言惊讶地望着岳迁。
“昨晚他们喊的那些话,我不信你没听到。”岳迁说:“吉娃娃是怎么回事?”
朱涛涛低着头,身心俱疲的样子,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岳迁,“如果他是因为这件事被杀,那我也觉得他活该。”
岳迁皱着眉,“所以是真的?”
朱涛涛双手抓住被子,肩膀颤抖起来,哪怕过去许多年,哪怕他已经为人父,仓促想起那时候的无能为力,还是像被困在时间的牢笼中。
朱坚寿确实虐杀过吉娃娃,那时他们一家还住在造船厂,朱美娟发达了,朱坚寿拿着钱四处挥霍,而朱涛涛和梅丽贤还没有适应有钱人的日子。
朱涛涛小时候内向懦弱,没什么朋友,很喜欢小猫小狗,邻居有不少都养了土狗土猫,他一放学就和它们玩,还央求梅丽贤给自己买一只小狗。
那年头养宠物其实花不了多少钱,人吃什么,给它们一口剩饭就是。梅丽贤答应了,但朱坚寿说什么都不同意,说那是小畜生,责骂他一天将精力放在邻居家的狗上,成绩都退步了,还威胁他,如果他下次再考不好,就要把邻居家的狗弄死。
他吓得不敢再和邻居家的狗玩,但不久,那只亲人的小黄狗还是被人毒死了。没人知道下毒的是谁,邻居自己都不大在意,一只土狗而已,死了就死了。
可朱涛涛知道,下毒的是他的父亲,小黄狗因为他没有考好,而被杀死了。
他从此不敢再提养狗,也不再表达喜欢狗,可有一天回家,却听到奶声奶气的狗叫,一只黄色的团子正在朝他摇尾巴。他惊呆了,这小东西和他经常看到的狗不一样,眼睛特别大,像只小鹿。
朱坚寿笑容满面地走来,“你不是喜欢狗吗,上回考得不错,奖励你。”
他的高兴里夹杂着恐惧,小心翼翼将小狗抱起来,却不敢看朱坚寿。朱坚寿得意地说:“这叫吉娃娃,是品种狗,1500块买来的,和那些土狗不一样,有钱人才养得起这种狗。”
朱涛涛顿时感到被泼了一盆冷水,朱坚寿买吉娃娃,原来只是为了炫耀,为了那虚伪的优越感。同样的事近来已经发生了许多次,朱坚寿买大牌皮衣,买外国电视电冰箱,买椰子糕请客……享受工人们的吹捧成了朱坚寿生命的养料,这个发福的中年人乐此不疲。
朱涛涛给吉娃娃取名小帅,细心地照顾它。朱坚寿一改过去讨厌狗的态度,经常遛狗。那时吉娃娃确实很稀奇,小帅走在造船厂,总有人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狗啊,怎么这么可爱?”
朱坚寿便重复着那句炫耀的话:“吉娃娃,外国的,少于2000块钱买不到。”
然而可怜的小帅只活了短短一年,便成为水泥地上一滩抽搐着的骨血。
吉娃娃天性活泼,爱叫,朱坚寿起初新鲜,觉得无所谓,但很快厌烦,小帅一叫,他就对它拳打脚踢,小帅叫得更厉害,撕心裂肺。朱涛涛有次放学回家,看到小帅屎尿都被打了出来,哭着求朱坚寿不要再打了。朱坚寿连他一起打,说就是他只知道和小帅玩,数学才那么差。
他猛然想到被毒死的小土狗,一方面觉得小帅是自家的狗,朱坚寿花了那么多钱买来,应该不会弄死,一方面又觉得朱坚寿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拼了命做数学题,盼着期末考好一点,但他不是那块料啊,还是刚刚及格的水准。
于是那天,他眼睁睁看着朱坚寿在将小帅打得遍体鳞伤后,从楼上扔了下去。
梅丽贤捡走小帅的尸体,冲洗干净楼下的地板,没有和朱坚寿争吵一句。而他没敢看小帅最后的样子,他又害死了一条狗。
他没有想到的是,摔死小帅这件事居然又成为朱坚寿炫耀的资本。
“我家那个吉娃娃?摔死了!吵呗,懒得养了。2000块又怎么,下次卖个更贵的,不吵的。”
几年后,吉娃娃跌价,不再只有富人才养得起,朱坚寿才不提摔死小帅的事了。随着他们一家搬离造船厂,朱涛涛以为自己早就忘掉了小帅,但此时此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无辜惨死的小狗。
岳迁思索,朱坚寿摔死狗发生在造船厂,在搬到镜梅桃源后,他没再拿吉娃娃炫耀,知道这件事的人是朱坚寿当年往来的人。凶手是在为吉娃娃复仇吗?或许只是将吉娃娃拿来影响警方的判断?
不管是哪种,这人和造船厂的关联都更大。如果再加上椰子糕,就更像是造船厂的某个人制造了这场命案。
朱涛涛情绪濒临崩溃,不断擦拭眼泪。岳迁看了会儿,提到林嘉寒,“2月25号,林嘉寒没去上班,你知道吗?”
朱涛涛愣住,“你是想说……她可能是凶手?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
岳迁冷静地看着他,“林嘉寒很辛苦吧,生活在有朱坚寿的家庭。”
“她……”朱涛涛沉默很久,摇头,“她再恨我爸,也不会杀人,她一个女人,没必要。”朱涛涛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来。
岳迁等了会儿,“想说什么?”
朱涛涛捂住脸,“要说辛苦,谁有我妈辛苦呢?我妈才是被他,还有我那三个姑姑折磨了一辈子啊!”
回重案队的路上,岳迁脑海中反复回放朱涛涛的话。
最辛苦的是梅丽贤。
被折磨了一辈子的是梅丽贤。
只有她才是从一开始就在忍受朱坚寿。朱坚寿没钱时,忍受穷困,朱坚寿有钱了,忍受炫耀、奚落。这案子查到现在,梅丽贤的面目一直是苍白而模糊的。
究其原因,是梅丽贤已经病入膏肓,她不可能有作案能力。
可是在朱家,梅丽贤对朱坚寿的恨可能并不少。
岳迁又想到和梅丽贤的短暂接触,对朱坚寿的死,她很平静,问及凶手可能是谁,她没有给出任何线索。
重案队再次开案情梳理会,这次侦查的重点转移到了造船厂。会后叶波叫住岳迁,“造船厂这条线你从一开始就在跟,你现在直接过去,和老工人们多聊聊。”
岳迁却说:“叶队,我晚点再去参与排查。”
叶波挑眉瞧了瞧他,点头,“通宵后扛不住了吧?行,你先回去歇会儿。”
“不是,我想去见见林嘉寒。”岳迁说:“我有些疑问,得接触了她,才能理出方向。”
叶波很有兴趣,“什么疑问?”
岳迁思索片刻,“我感觉嫁到朱家的女人们,一辈子都在忍耐中度过,林嘉寒用出轨作为反抗,看似挣脱出来了,但梅丽贤到生命的最后关头都没有。”
叶波凝重道:“你的意思是……”
岳迁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
“行,那你自己决定,有什么想法及时跟我说。”
“明白。”
岳迁来到林嘉寒供职的社区幼儿园,林嘉寒正穿着围裙,在院子里带领孩子们做游戏。她看上去很温婉很好相处,椭圆脸,柔顺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只化着日常淡妆。有小孩摔倒、打架,她总是耐心地跟他们说话。
岳迁在幼儿园外站了会儿,林嘉寒朝他看来,仿佛知道他是警察,待到孩子们回到室内后,她跟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解下围裙,走向岳迁。
“你也是来调查我的吗?”林嘉寒情绪很平静,“我上次已经说过,朱坚寿出事时我在家。”
不等岳迁开口,林嘉寒耸了耸肩,“不过我没有证据,你们可以不相信我。”
岳迁和太多案件相关者打过交道,林嘉寒这种上来就自称没有证据的着实不多见。岳迁打算先跟她聊聊,“没事,你只需要说明你当时在哪里,做什么,证据是我们警察的事。”
林嘉寒意外地看了看岳迁,“那你今天是来找证据的吗?”
“我刚才见过朱涛涛,他住院了。”岳迁边说边观察林嘉寒,果然,在听到朱涛涛住院时,林嘉寒张了张嘴。
“昨晚他姑姑来了,在镜梅桃源请人做白事,很多主播都去了,闹得很大。”岳迁说:“你应该在网上看到那件事了吧?”
林嘉寒低下头,沉默了会儿,默认了,“大数据有推送。他怎么住院了?”
岳迁说:“和主播们起冲突,摔倒了,加上疲劳,一时没抗住。”
林嘉寒不知道说什么,“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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