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之环 第70章

作者:初禾二 标签: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穿越重生

所以那天在九院,当君雯拿出糖尿病确诊报告时,梅丽贤脑子嗡了一声,一下子就想起君雯十多岁时就患上的多囊卵巢综合征。

她将君雯从人潮中带离,听君雯用低沉消极的语气讲述自己这些年来的痛苦。再一次,她发现君雯真的很像她。

君雯是造船厂懂事小孩的典范,而她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她们都太能吃苦,于是吃了最多的苦。到头来,她恨朱坚寿恨得希望他能去死,君雯是真的有了杀死宫小云的念头。

君雯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情绪终于在确诊糖尿病时爆发,她双眼通红,述说着宫小云伪装的母爱下,是自私自利。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终于明白宫小云并不爱她,希望她出人头地,只是想让她给自己养老。

宫小云从未关心过她的身体,她得了多囊卵巢综合征,对宫小云来说只是增添了一个麻烦。家里的饭菜不会因为她生病而有任何改变,宫小云宁可多买一盒面膜,也不会多给她做点肉,还怪她挑食,不爱吃肉。她真的不爱吃吗?不是,她是知道家里穷。

怨言不说的时候,就像被装在一个结实的箱子里,一旦开了口,就源源不断,不可断绝。君雯发着抖,眼泪打湿了她的脸颊。梅丽贤抱着她的肩膀,轻声说着:“孩子,对不起,对不起。”

好一会儿,君雯才反应过来,望着梅丽贤,“梅姨,你为什么要道歉?”

梅丽贤长叹,“多囊的事,你妈妈跟我说过,我问了医生,知道它有什么后果,需要注意些什么。我告诉过小云,但没有坚持让她照着做。”

君雯眼中一片茫然,不久,她像是碎掉了一样捂着脸抽泣。“所以她不是不知道,她根本不在乎。”

“对不起,雯雯。”梅丽贤拍着君雯的后背。

“我好想杀了她!”君雯的语气变得阴沉癫狂,眼中充满怨恨,“梅姨,她凭什么过得那么舒坦?凭什么?”

当杀人从一个人口中说出来,听者应该感到震惊、愤怒,梅丽贤却异常平静,她看到了她自己。她忍受了朱坚寿一辈子,她的恨比君雯更深。

“可是杀了你妈妈,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梅丽贤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说。她看着君雯的眼睛,犹如一个慈爱的长辈。

君雯摇头,“我恨她。”

“我也有一个痛恨的人,只是我现在,已经没有能力杀死他了。”梅丽贤说:“你杀死宫小云,警察马上就能锁定你,查出你的动机,人们会骂你不孝,你将在监狱中度过余生。复仇的快感可能只有一瞬间。”

君雯擦掉眼泪,不解地看着梅丽贤。

“她到底是你的母亲,就算有千般不是,你也不应该杀她,将来过不下去,你大不了不和她一起过。”梅丽贤抚摸君雯的脸颊,“不要对小云动手,这件事你一定要听梅姨的。”

君雯说:“梅姨,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梅丽贤的眼神变得和她一样冰冷,“雯雯,我问你,你真的有杀人的决心吗?”

君雯怔怔地点头。

“那么,帮梅姨解决掉一个人吧。”梅丽贤笑着说:“你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也没有动机,警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去,就算调查你,也只是普通的排查。等风波过去,你就拿着我的遗产,远走高飞,去你想去的国家,过你想过的生活,从此以后,你的人生就与小云毫无关联了。”

梅丽贤将遗产作为报酬,阻止君雯谋杀宫小云,买通她杀死朱坚寿。在调查的前期,君雯确实游离在重点排查之外,如果不是查到她和魏雅画的关联,重案队恐怕至今也不会在她身上花太多力气。

岳迁问:“你平时很照顾镜梅桃源的流浪狗,是你教君雯如何和它们建立感情?”

“是,它们很聪明,她也是。”在如何杀死朱坚寿这件事上,梅丽贤和君雯讨论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私下找个地方见面。

起初,君雯不赞同让流浪狗去啃食朱坚寿,杀人不需要这么麻烦。梅丽贤却问:“你还记得小帅吗?”

君雯想起来了,那是梅丽贤养过的一条吉娃娃,特别漂亮,但是因为朱涛涛没有考好,小帅被朱坚寿摔死了。君雯那时很小,也想养狗,但是宫小云说什么都不同意,她每次看到小帅,就会抱起来亲,小帅也很喜欢和她一起玩。小帅抽搐的身体肉泥一样贴在地上,一条生命就这么被朱坚寿碾碎了。

“死了才让狗去啃食,这种报复都算轻了。”梅丽贤说:“他啊,真不是个东西。”

君雯问:“那我该怎么做?”

梅丽贤说:“照我的食谱,去亲近那些流浪狗。”

往来镜梅桃源的人不必登记,加上梅丽贤很清楚哪些地方没有监控,君雯每次去都避开了物管和摄像头。梅丽贤没住院时,狗饭是她亲自做的,交给君雯,君雯拿去引诱流浪狗。很快,流浪狗见到君雯就会热情地迎上来。

2月,梅丽贤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必须入院治疗,而这也是她们约好的杀死朱坚寿的时间。

为了不让警察查到两人在同一天出现在九院,梅丽贤选择了离家更近的三院。朱坚寿和朱涛涛都更想去九院,梅丽贤豁达地说,日子不多了,住三院,将来更方便回家。

癌症后期,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享福一辈子的朱坚寿终于扮演起合格的丈夫,每天三次去三院送饭,雷打不动。

每当他离开镜梅桃源,君雯就混在那些商户的客人中出现了,带着做好的狗饭,继续和流浪狗们沟通感情。

其间,君雯假扮成外卖员,在三院见到梅丽贤,定好动手的时间。

作案当天,君雯让老文去凉风喜膳买了奶油椰子糕,而在这天之前,梅丽贤已经多次跟朱坚寿提到椰子糕,说很对不起他,不让他吃椰子糕,现在想想,让他吃一点又怎么了?朱坚寿很感动,说多亏了她的管束,不然他早就有并发症了。

梅丽贤说自己想吃椰子糕,前几天宫小云来看望过她,她拜托宫小云买一些来,宫小云临时有事,君雯晚上会送到镜梅桃源。

朱坚寿听到君雯的名字,还很诧异,梅丽贤连忙笑着说:“雯雯长大了,你别再逗她,有点伯伯的样子。”

朱坚寿说:“那我能吃点吗?”

梅丽贤含着泪花说:“吃,都给你吃,我这样子啊,也吃不了多少了,你帮我吃,我就开心。”

大约是梅丽贤最近念叨得多了,朱坚寿想起奶油椰子糕的味道,越想越馋。照顾梅丽贤睡下后,他回到家中,放下东西就去了梅丽贤说的地方。

梅丽贤叮嘱他,君雯工作很忙,加班到很晚,他早点去,别让人家等着。

在竹林边,朱坚寿果然见到了君雯。君雯笑着将一大口袋奶油椰子糕递上来,“朱伯伯,好久不见了,我偷吃一个没问题吧?”

朱坚寿开心道:“吃啊,这么多!”

两人坐在石凳上,分享椰子糕,聊着造船厂的生活,还有梅丽贤的病。君雯吃得很慢,朱坚寿却一口接一个。今天吃晚饭时,梅丽贤突然说不舒服,他放下筷子就往医院赶,几乎没吃什么,折腾到这大晚上,一口袋椰子糕他都吃得完。

聊了一会儿,椰子糕已经被吃掉大半,君雯发现朱坚寿果然有些晕了。她站起来,说自己要回去了。朱坚寿也站起来,扶着脑袋,摇摇欲坠。

两人分别,君雯走出几步后,朱坚寿还站在那里,缓缓弯下腰,似乎很难受。君雯知道时机到了,她拿起刀,趁朱坚寿迟钝,刺向他的后心。

朱坚寿躺在没有水的泳池里,失去了生息。君雯将他的腹部、颈部划开,放上准备好的生肉,被肉吸引来的流浪狗兴奋地围绕着君雯。君雯指向朱坚寿,它们流着口水,跑了过去……

梅丽贤平静地讲述着她与君雯的计划,“虽然我不在现场,但从结果来看,她完成得和计划没有差别。只是……”

梅丽贤黯然地低下头,“我没有想到,你们还是查到了她身上。”

第59章 缄默者(24)

“那林嘉寒呢?她也是你安排的吗?”岳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梅丽贤平静的脸上出现焦急的表情,皱纹挤在一起颤动,“和小林没有关系!”

“可她为什么会在案发当晚出现在镜梅桃源?并且在前期排查中撒谎?这说不通。”岳迁双手撑在床尾的栏杆上,“其实你可以一直隐瞒下去,是因为我们怀疑到了林嘉寒身上,你才承认买凶,你想将她摘出去。”

“不是!真的和她无关!一定是误会!”梅丽贤一激动,仪器立即报警,医护人员冲进来,岳迁只能停下。

走廊上,林嘉寒低头站立,看见岳迁出来,嘴唇动了动。

“梅丽贤都交待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岳迁站在她面前。

林嘉寒神情挣扎,一言不发。朱涛涛立即将她护住,“岳警官,你别为难嘉寒,她早就不是我们朱家的人了。”

林嘉寒侧过头,看了朱涛涛一眼。

岳迁推开朱涛涛,“梅丽贤到现在还护着你,你真的不算她的家人了吗?”

林嘉寒捂住下半张脸,眼睛一下子红了。朱涛涛焦急地说:“嘉寒,嘉寒,没事,有我呢!岳警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要回去审嫌疑人,你们先跟我回重案队吧。”岳迁的视线停留在林嘉寒脸上,“林女士,你也可以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交待。”

在岳迁回到市局之前,君雯就承认了杀害朱坚寿的事实。如梅丽贤所说,警方很难联想到她的动机,对她的调查也不可能深入,她只要躲过这段时间的排查,等热案变成积案,就能够拿着梅丽贤留下的钱,过她这辈子都没有过过的富裕生活。

可是她被那一双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刑警之眼发现了,她的一切在一瞬间被撕扯到强光之中,无所遁形。

审讯室的门打开,岳迁匆匆走进去,君雯抬头看了他一眼,喉咙挤出干涩的声音,“梅姨跟你说了?”

“说了。”岳迁盯着君雯,“但我有一点想不通,你和梅丽贤多年未见,以前也不见得有多亲近,而全厂都知道,她和宫小云是好友,你这个好友的女儿,怎么会在和她重逢的时候,跟她说,你想杀死你的母亲?你就不怕吓着她?不怕她告诉宫小云?”

君雯的眉心紧紧地皱着,片刻,她说:“我们只是在互相利用而已。我得到需要的钱,她为自己这一生的忍耐复仇,亲眼看到蹉跎了她一辈子的仇人死在她前面。”

岳迁摇头,“不,你还是没有解释,你为什么会对梅丽贤说那些话。”

君雯的嘴唇颤了颤,仿佛不知道如何接话。

“你去九院的次数比去任何医院的都多,在遇到梅丽贤之前你就去过了,并且查过糖化,那次梅丽贤眼中的‘偶遇’,其实是你蓄谋已久,对吧?”岳迁沉稳地说。

“我……”君雯的眼神有些躲闪。

“确诊糖尿病之后,一些过去不曾有过的想法在你的头脑中出现,以前你过于善良,什么都忍受,越能吃苦,吃的苦越多,现在你不想忍受了,你想为过去的自己复仇。”岳迁说:“你虽然恨宫小云,不愿意和她一起生活,但她到底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想过杀害她。你真正的目的是朱坚寿。”

君雯眼中充满震惊,她的反应让岳迁更确定自己的判断。

“甚至,魏雅画也是你复仇的一环,你去苍珑市那次,本想杀死她,但最后你放弃了。而朱坚寿,是你无论如何不可能放过的人。为了达成目标,你首先要做的就是观察,镜梅桃源形同虚设的物管和杂乱的商户给你提供了方便,你藏在那些商户的客人中,暗中观察朱家的情况。”

“很快你发现,梅丽贤的情况不太好。从宫小云口中,你早就知道梅丽贤得了乳腺癌,之前做过手术。最近总是往来于医院,你很清楚病人是什么样子。正当你为如何杀死朱坚寿苦恼的时候,你发现梅丽贤连去医院检查,都是一个人。你太明白独自去医院的心理,梅丽贤对朱坚寿的恨,已经到了连癌症复发,都不愿他陪伴的地步。”

君雯吐出一个字:“恨?”

“梅丽贤不应该恨朱坚寿吗?”岳迁点点头,“是,在造船厂大部分人眼中,梅丽贤都应该庆幸嫁给了朱坚寿。但那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她。你不一样,第一,你是宫小云的女儿,当初梅丽贤向宫小云吐露满心委屈时,你有机会听到,你知道梅丽贤过得并不快乐,只是那个时候,你不太能理解,更不明白不快乐会随着时间,发展为无法消融的恨。第二,你跟随梅丽贤去苍珑市旅游过,你亲眼看到朱坚寿的姐姐们对梅丽贤有多无礼,她根本不是朱家的媳妇,只是一个被呼来唤去的工具人,一个奴仆。”

君雯苍白的脸上滑过汗水,她无意识地低喃:“奴仆,奴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梅丽贤也提到了,你和她很像,当她看到你,就会想到自己,你们本质上是一类人,以为自己可以容纳无限的苦楚,而这些苦楚早就改变了你们的内心。”

“当你看着在医院形单影只的梅丽贤,完全能将自己代入她,你品尝到她的恨意和遗憾,过去的片段一下子组成一张完整的仇恨画卷,你猜到了她最想做的事,而这,和你的计划不谋而合。”

“但你也知道,贸然出现,告诉梅丽贤,你可以和她合作杀了朱坚寿,是件非常冒险的事。你先要做的,是让梅丽贤同情你。当然,即便如此,这还是很冒险。”

君雯终于开口,“但是我赌成功了,梅姨站在我一边。”

岳迁停下来,凝视这个成功复仇,脸上却毫无喜悦的女人。须臾,她笑了起来。

从自测血糖,到买重病保险,到最终确诊,君雯感到自己每天都在被一股邪火烧灼。她想不通自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一直先人后己,为什么不幸却要倾注在她身上。

事已至此,她觉得自己有些理解那些报复社会的人了,因为她也想。一个人的不幸仿佛只有“回馈”给其他人,拉着大家一起不幸,才会在心理上好受一些。

她思考是谁害她最深,第一个出现的就是宫小云。这个虚伪自私的女人不配当母亲,她无数次想,宫小云要是死了就好了,她好想杀死宫小云。

还有君明,他比宫小云好一点,但他也没有站在自己这一方,在家里他毫无地位,宫小云的很多选择明明是错的,他也不说话。他是家里工资最高的人,可他很懦弱,他经营不好自己的人生,也间接害了她的。这种父亲最没用了,她还因为他不坏,而不能恨他。

君雯走马灯似的将认识的人过了一遍,忽然想起朱坚寿,而想起朱坚寿,不免就会想起那个呼风唤雨的大小姐魏雅画。

说到这两个人,君雯嘴角勾起不加掩饰的嫌恶。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魏雅画,她和魏雅画之间的一切,都是魏雅画自导自演的游戏,快乐的只有魏雅画,而她,是那个陪大小姐办家家酒的仆人。

在苍珑市,魏雅画自作主张带他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小孩玩,办什么夏令营,知道她会画画,拉着她欣赏自己的藏品,自以为是地分享美术心得。她感激吗?她都要烦死了。魏雅画的言行在她看来,不过是跟乡巴佬显摆,他们因为寄人篱下,还必须捧着大小姐,为她的弱智计划鼓掌。

君雯盼望的,自由自在的旅游因为魏雅画而泡汤了,她每天都像在完成大小姐布置的作业。就连最后离开的时候,都要被大小姐塞一盒颜料,叮嘱她好好画画。

宫小云扔了颜料,那一瞬间,她竟是有种很爽的感觉。

寒假,魏雅画真的来了。君雯很感激宫小云,要不是宫小云逼着她学习、补习,她就要被叫去陪大小姐逛街了。比起听魏雅画显摆,她更愿意做天书一般的奥赛题。它们比她可爱多了。

不过后来魏雅画还是来找她的麻烦,质问她为什么不再画画,不陪自己玩。她像在苍珑市一样,谦卑地解释,宫小云不让她画画了,画画耽误时间。魏雅画脸上的鄙夷不加掩饰,很看不起她,和她绝交。她长出一口气。

本以为这辈子和魏雅画都不会有往来了,没想到这疯子想一出是一出,居然跑来跟她告白,说什么她是她的缪斯。

疯了!疯了!君雯心中一阵恶寒。她虽然一心扑在学习上,但也会和其他女生一样冲帅哥发花痴,她对同性毫无兴趣,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她的为难刺激了魏雅画,连星星月亮都能搞定的大小姐,怎么会得不到一个穷学生?魏雅画每天都出现在校园,威胁她,如果她不答应,就让她的老师同学知道,不久宫小云也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