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叶锁金枝 第50章

作者:守阙抱残 标签: 生子 古代幻想 穿越重生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前在扬州的老家,院子里种了好几棵银杏树。”

“每到秋天金黄的叶子落满一地,我娘虽嫌院子因此变得凌乱,却从不许下人立刻把枯叶清理干净,总说要留着给我玩几天,看几天。”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橘猫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悲伤,放下啃食一半的食物,去蹭时榴的手,似乎想让他不要再难过了。

时榴觉得好笑,他收拢思绪,抚摸它柔软的毛发:“你一只小小的狸奴,又怎能懂何为分别呢?”

“我总以为能放下,可似乎这一世我都无法做到释怀。”

李筠欢站在一旁,将时榴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他握住时榴的手:“想必母亲这些年来都很辛苦。”

“筠欢。”

时榴穿着居家的长衫,和光又同尘。

“你觉得自己幸苦吗?”

他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养子,语气柔和道:“这么多年来我从未给予过你什么帮助,反倒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责任给我带来的焦虑让我总是学不会放手,当年我怀孕的时候整日整夜都在忧虑,我在想,或许我什么也做不好。因为我明明什么也不会,我去探望过那些带着孩子的妇女,很多对她们来说轻而易举的小事我怎么都学不会。从小到大我所学会的一切都源于我的母亲,可她不能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回去之后我又忍不住落泪,我在想,我的宝宝该有多可怜啊,他的母亲是一个既无用也不负责任的母亲。”

“所以他走了。”

时榴的声音微微哽咽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涌上来的水光,“听闻他的死讯时的那段时间,我心里的自责把我压的喘不过气,我知道我的无能间歇害死了我的孩子,可能上天也觉得我不配为人母吧,所以将他带走了。”

“后来你来了,李吹寒自作主张将你带到我的身边,我看着你,就好像看见我的孩子一样。”

瘦弱的男孩呆呆地站在时榴的面前,身上一块青一块紫,仿佛遭到了什么虐待,他的眼神空洞,脸颊也因为吃不饱凹陷下去。

时榴拼尽全力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个孩子,因为如果他心软了,那么他就需要再次承担起这份责任,起初他不肯去看望李筠欢,可当他再次遇见这个孩子时,发现李筠欢依旧在经受虐待,时榴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心软让他毫无原则地再次伸出手,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去接受帮扶他人的责任。

李筠欢静静地聆听时榴深埋心中的苦楚,从前经历再多的苦难他都能看着自己留着血的伤口无动于衷,可现在听见时榴说的几句话他却红了眼眶。

他抱住时榴,将头埋进时榴暖和的衣襟:“母亲已经做的很好了,你是世上最好的母亲,就算你什么也不做,哪怕你只是站在这里,我就会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了。”

“我甚至庆幸那些不堪的过往,如若没有经历那些,或许我都没有机会遇见你,更不会有幸成为你的孩子。我都不敢想,如果这一生我都见不到你……那我还不如去死。”

时榴因为他的话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指尖微微发白,眼神中的悲拗深深刺痛了李筠欢,他从未见过时榴这般脆弱的神情,那是一种沉浸在过往温暖中却被现实刺得鲜血淋漓的痛。

他学着时榴刚才抚摸橘猫的样子伸出手,非常轻柔的,一下下地抚摸时榴的后背,动作虽然有些生疏笨拙,但却充满了柔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母亲想念的银杏树……我的院子里似乎也有一棵,虽然可能比不上您记忆中的那几棵,但此刻叶子也黄透了,风吹过时金黄的叶片落下来也像蝴蝶一样。”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时榴的神色,见时榴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后继续小心翼翼地说:“母亲若是不嫌弃的话,我陪您去看看?或者我也让人把那里的落叶留着不清扫,母亲若是什么时候想去了,随时就能看到。”

时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名义上的养子。

在时榴的眼中,李筠欢侧脸的轮廓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异常认真和专注,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难以掩饰的爱意。

看着李筠欢这副努力想讨他欢心的样子,他轻笑一声,说:“那母亲也应该给懂事的孩子一个奖励。”

说罢,一个轻轻的吻落在李筠欢的侧脸,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时榴身上特有的香气,一触即分。

李筠欢却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整个人都因为这个轻吻僵在原地。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时榴,仿佛刚才发生的是一件绝无可能,只会存在于他最深最隐秘梦境中的事情。

脸颊被亲吻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仿佛烙铁熨烫了一下,随即涌起一阵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热意,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让他整个人都快烧起来。

李筠欢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膛的震动,他……他被母亲亲吻了?

不是额头的晚安吻,不是发顶的抚摸,而是一个主动的亲吻。

他的李筠欢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所有的思想,机敏和那些无法脱离的阴沉算计都在这一刻全都蒸发得无影无踪。

此刻他只是一个最懵懂的稚子,只会呆呆地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笑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水光,此刻却清晰地映照出自己不知所措的傻气模样。

李筠欢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自己刚刚被亲吻过的脸颊,仿佛要确认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是否真实存在。

指尖传来的温热告诉他,这不是梦。

一股酸涩的热流再次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让他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时榴看见自己此刻没出息的样子,可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此时显得有些过度的反应。

可他真的等了太久,他曾经用尽一切手段想要靠近,想要独占这份温暖,甚至不惜用上些许算计和伪装。

李筠欢从未想过幸福会以这样一种毫无征兆的方式降临,因为他终于被时榴所接受,终于成为这个世上仅存的一个能够走进时榴内心的人。

“……母亲?”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像是一只终于被主人抚摸,却仍不敢相信幸福的小狗,时不时就会面带期待,去怯生生地确认。

时榴看着他这副全然失态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怎么了?只是一个吻而已,就高兴成这样?”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可这对李筠欢而言却绝非寻常,时榴轻飘飘的一句赦令,瞬间将他从巨大的不真实感中解救出来。

李筠欢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的孺慕几乎都快要溢出来。

“嗯……我真的很高兴……”

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几乎想再次将脸埋进那温暖的衣襟里,却又不敢唐突,只好紧紧抓住时榴的一片衣袖,像是生怕时榴反悔一般回应道:“谢谢母亲,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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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筠欢估计快上桌吃饭了,此刻他心里立下了杀父娶母的念头[眼镜](主要其实还是因为李吹寒在他看来也实实在在是个人渣,他觉得自己得为时榴做些什么。)

第54章 呢喃成歌

寒灯落, 明月悬楼阁,巷子里的人逐渐活跃起来。

一位穿着夜行衣的少年行走在月光照不明的阴影中,在他的手上提着一个深色的麻布袋。

“你要的东西我带过来了, 现在, 可以兑现你的承诺了?”

季栩利落地将麻袋抛出, 被那人稳稳伸手接住。

“好咧!”

老许仔细掂量掂量袋中货物的重量,确认是他想要的东西后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裂开嘴龇着大牙笑起来:“这类单子除了你之外,在我这还真找不到其他人敢接, 可惜啊, 可惜。可惜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了......我可真很舍不得让你离开, 你怎么就想不开要去改邪归正了呢?”

季栩清点完毕老徐给他结的报酬, 确定了这次没有缺斤少两才慢悠悠地回复他的疑惑:“我不可能当一辈子暗地里的老鼠。”

季栩取出报酬中的一枚铜板, 将它掷到天上, 铜板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最后又落回到他的手上。他说:

“狐鼠当道,英杰沦落。”

“你丈夫死了?太好了!”

“不,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对于你丈夫的死讯我很遗憾, 哎, 世事无常,你也不必太过悲伤。”

“不过他走的正是时候, 你还这么年轻,可不能就这么被他困住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筠欢打断:

“刘公子,”李筠欢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他的嘴角微微有些僵硬:“我想我们现在应该谈论生意的事,况且, 我的母亲由我照顾就好,无,需,您,来,费,心。”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警告眼前这个毫无边界的人。

他今日闲暇便主动提出要陪时榴一起来谈生意,没想到一上来碰见的就是这种人。

李筠欢先前就总是担心会发生这种情况,原因无他,只因他的母亲太好了,他不相信有人能忍住不爱上时榴。

事实也果然不出他所料。

这不知什么来路的刘公子上来就开始对时榴的家室问东问西,关于正事是一点也不谈,只要时榴一问起就说自己什么都不图,愿意所有的利润都让出去自己打白工就行,若不是李筠欢在一旁表明了自己是时榴的孩子,说不定这刘公子就要开始聊起聘礼了。

李筠欢不理解了,这种人是怎么把生意做到皇商的境界的,难道所谓的皇商头衔只要是个人花点钱就能买到吗?

离开酒楼后他们没有直接回府,时榴让门外马车旁停留的下人把随行的物品都送回去,自己则带着李筠欢在街上逛起来。

又是一年的中元节,街上平时售卖小饰品和零嘴的摊贩少了不少,平常摆放着木制玩具的桌面此时却被放满红烛与黄纸。

“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时榴越过那些祭拜的用品,走到卖河灯的摊位前,伸手挑了两个制作简单的河灯。李筠欢付了钱后靠过来问道:“母亲为何不再多买一些,两个怕是不太够......不过府中的下人应会提前备好,无需我们再亲自来采买。”

“两个就够了。”时榴起身,将其中的一只递给李筠欢:“他们的衣冢都在扬州,怕是没机会赶回去祭拜,就让这河灯来代替思念吧,它比我更自由,或许能漂到父亲母亲的身边。替我告知他们,孩儿如今过得还算不错,不必再为我忧心。”

李筠欢看着抬头那几棵枫树上悬挂的红布条,它们纠缠在一起,被风吹拂的时候只能成团被刮起,毫无美感可言,似乎已经违背了设计者挂上时的初衷。

“我让你把胡陵庸暂时带回府关起来,仅仅只有四条街的距离也能让他被别人拦截带走,就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都做不好,嗯?”

李吹寒抬脚踢向他的腿,逼他跪倒在地上,随后又把一直拿在手中把玩的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语气危险道:“你娘真是把你宠成了一个没用的废物。”

李筠欢对他其它的话都不做反应,可当听见李吹寒拿时榴来贬低自己的时候却收拢了所有表情,他看向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冷冷道:“母亲从未做错过任何事。”

“用得着你说?”李吹寒手中的匕首更进一步,“错的人当然是你,你这种废物怎么担得起他的爱护,你配吗?”

说到底不还是心里不平衡吗,特意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扯到这件事上。李筠欢到现在可算是清楚这人的真实意图,他冷笑道:“我当然不配,我也不懂为什么母亲偏偏就是喜欢我,您怎么不亲自去问问缘由呢?”

李吹寒倒是没有被他暗讽的话语激怒,他低下头,微笑着看着李筠欢,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他心情愉快的事情,看的李筠欢心里生出一股恶恶寒。

他一直没有搞懂的是,如果李吹寒收养他是为了供母亲取乐,那为什么在发现自己没有用之后还是把自己留下来了。懒得处理吗?

不,李筠欢自己就推翻了这个猜想。

在他看来,李吹寒是一个很精明的人,他做任何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只是目前他还没有能力去挖掘这背后的一切原因与秘密。

突然,李吹寒抓住他的头发使劲向上一扯,拉断了他的思绪:“我觉得你应该先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特意带着人绕远路过丞相府,谁给你想出的这个好主意?”他的表情带着些玩味:“你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还是说,你真是一个愚不可及之人?”

胡陵庸是如今的锦衣卫统领,为人谨慎,李吹寒派人盯了他很久却未抓住他的任何破绽,久而久之他厌倦了这种猫鼠游戏,打算直接暴力取胜,先把他抓住再逼他交出令牌。

毕竟是京城内部最大的兵权,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又如何能维护他的绝对统治,原本一切都按着他的计划顺利进展,因为他得去镇压胡陵庸的那些属下分不开身,便派李筠欢先将人扣押回侯府等他亲自来审问,只是他没预料到这么简单的任务也能被这个废物搞砸。

扶月清为什么会突然出手,他从哪听到的风声发现自己的意图,最关键的是,他怎么敢这么做?

李吹寒思索着这些问题,手上的匕首不自觉更进一步,直到李筠欢吃痛“嘶”的一声唤回了他的注意,低下头才发现便宜儿子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一道血线,血珠不断地溢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李吹寒,你给我放开欢儿!”

时榴不知何时来的,只知道他走进来时恰好看见自己爱护的孩子正被他的父亲用刀抵着脖子,顿时又气又急,立刻走过来想要解救他。

“玉儿,你怎么来了?”李吹寒立刻收回匕首怕伤到他,又撇了一眼窗外,心想卫十一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明明知道屋内在做什么没拦住时榴就算了,怎么连个通报都没有。

时榴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他也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的孩子是否安全,为何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于是他急匆匆地四处寻找,可哪里都寻不到,便想着来这个让他厌烦的地方碰碰运气,却没想到真的在这里找到了。

“若我不来,你难道还真的要对欢儿痛下杀手?”时榴被气到脸色泛起一层薄红:“他不是你的孩子吗,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对他?”

他突然走进李吹寒,夺走他手上的那把匕首,李吹寒不敢拦住他的动作,却又担心他会被划伤:“玉儿,这东西太危险了,快放下!”

时榴:“难为你还记得它很危险。”

他利落地用匕首割下衣摆上的一层布料,随后将匕首丢在地上,拿起这块布料在李筠欢身旁蹲下,动作轻柔地包扎他的伤口,来来回回缠绕了几圈,又打了个松散的结。

做完这一切后时榴抱住李筠欢,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宝宝别害怕,妈妈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