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狸贪月
然后呢?
到此,脑海中的设想戛然而止。
不会有然后了。
冷风吹散了他险些失控的怒火,也吹散了眼前的迷雾。
原来乔肆说得并非气话。
原来他的愤怒并非因背弃而生。
原来……亲耳听到的心声也能蒙蔽人心。
走着走着,殷少觉又忽然低低地嗤笑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错觉,一瞬过后眉眼之间又藏起了所有喜怒。
甲一为首的几名暗卫从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只管低头跟着赶路。
但即便如此,五感比常人敏锐的暗卫们也不可避免地察觉到了皇帝的低气压,越是察觉,越是胆战心惊。
众人继续前行。
很快,皇帝便带着暗卫们回到了宫外的暗卫秘密驻点,将一件件趁手的武器及相应的物资下发出去。
他迅速安排好了暗卫们的任务。
乙二带领乙部暗卫十名,从各个方向离开京城,把守入京要道,暗中阻拦一切在此刻进京的皇族宗室。
丙一率领丙部暗卫严密监视京城官员府邸,阻拦一切即日起送出的密函、书信,尤其是那些和晋王、乔家曾经或可能有利益牵连的。
最后是甲二、甲三,两人各带三名下属分别轮流值守,紧盯刑部、宗正寺内外,以及相关官员的人际、书信、要务往来。
安排好众暗卫后,殷少觉便带着甲一去往了飞白楼。
朝廷这边的事暗卫比较熟悉,但若是论到民间,以及京外,则是交给飞白楼最为合适。
殷少觉抽出了几个江南地方官员的秘密卷宗,花了一点时间逐一挑选,然后拿出最简单有力、直指死穴的罪证,将其拓印本交到了甲一手中。
“晋王一死,他在地方的党羽势必会群龙无首,”
殷少觉沉声说道,
“赶在他们得到死讯之前去到江南,剩下的……按照我吩咐的一一照办即可。”
“是!”
他又对一旁候命的几个飞白使说道,“通知各地分楼,与江湖势力联手……”
殷少觉说着,提笔写下一封书函,交给飞白使,“拿去拓印分发,照着上面说的做。”
“属下遵命!”
“对了。”
飞白使离开三名后,甲一也跟着离开,昏黄光线照耀的阁楼内,只剩下最后一位身材矮小的飞白使仍然留守待命。
殷少觉看向他,忽然询问,“金鸣寺那边如何了?”
“身染重病,但还活着。”
两人一问一答,谁都没将话说得太明白,但彼此都知道其中暗指的是太后。
殷少觉微微蹙眉,似是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
但若非事出突然……按照原本的计划,也并不需要让太后这么早死,此刻再动手就有些来不及、也有些不合适了。
长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随着沉思而轻轻揉搓着什么贴身的物件,发出沙沙的轻响。
片刻,殷少觉指尖一顿,下定了注意,
“暂且继续盯着吧,看看她还有什么底牌。”
“遵命!”
最后一个飞白卫也离开了。
……
宗正寺。
乔肆已经换了一身干燥、柔软的新衣,坐着舒适到完全不像是犯人待遇的轿子到了宗正寺内。
和刑部的牢房不同,宗正寺作为专门管理皇家事务的部门,平日里唯一能关押的往往也是皇亲贵族,用来囚禁他的‘牢房’也是床铺桌椅应有尽有。
若非门窗带锁,门口有人把守,条件又确实比侯爷府简陋一点,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这里是用来关犯人的。
乔肆都有点不适应了。
尤其是乙一和王太医也跟了进来。
乔肆的眉头都皱成了一团,“你们又没有犯事,为什么要跟着我?陛下罚你们了?”
乙一直接沉默不说话,王太医则是拉着人坐下。
事出突然,甚至宗正寺也刚刚接到圣旨,于是乔肆的手腕脚腕上还戴着两副镣铐,沉甸甸的铁链有些短,限制了他的行动。
为了防止他摔倒,王太医一直搀扶着他,也不敢走太快,到人坐下了才叹气道,
“乔侯爷,乔大人,乔大祖宗,您就别赶人了,就算是卑职求您了,让我好好给您治治吧,这风寒入体了可是要遭罪的。”
“不过是风寒,没必要。”
乔肆摆摆手,还是不想被扎针,“王太医,不要白费功夫了,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和我撇清关系吧,不然诛九族的时候牵连你。”
“呸呸!快呸呸!别说这晦气话!”
王太医一听,顿时反应很激烈,就差跳起来了。
乔肆看了他一眼,想起刑部里还关着的那一群‘亲戚’,笑了出来。
王太医是个好人,但也许陛下太生气了,才会把人一起关进来,过了气头也许会好。
乙一也是好人,就是有点傻,被陛下派过来也不知道多为自己求情几句,居然就乖乖跟着了。
乔肆有心提点他,刚才一直跟他说了,陛下没有明着说让他必须一直留在这儿,只是让他跟过去,他就当任务只是送他到这里,可以钻个字眼的空子回去陛下身边的。
可乙一也不肯听。
乔肆再度叹气。
好在这里是宗正寺,不是刑部了,他们也没关在单独的牢房,说明留在这儿就不是以嫌犯的身份关着,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正发呆着,王太医就已经在一旁拿出了一排银针。
他默默往回躲,“我不……咳咳……”
话没说完,乔肆便感觉喉咙发痒,没忍住咳嗽了起来。
王太医连忙过来给他拍拍后背,又让乙一去找热水,
“最好一盆泡脚的热水驱寒,再来一壶能喝的热水,不然今晚上准要发起来了。”
“好。”
看着两人忙前忙后,乔肆一时有点恍惚,“真的不用……”
但话说到这里,他又不好说下去了。
别人这么关心他,他非要说什么反正我都要死了,实在太不礼貌。
真是好人啊。
他在心中感慨着。
刑部里关了多少乔家的人,想必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自己的罪证又是那么铁证如山,人证物证具在,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消息也传开了,更不存在什么指鹿为马的余地。
明明是这样,王太医和乙一还是这样照顾他。
没想到古代的临终关怀也能做得这么好。
王太医扶着他靠在一边的软垫上倚着,还拿出银针,为他缓解身上发冷和咳嗽的症状。
“还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是想吃什么了,需要什么东西,乔大人尽管开口说便是。”
王太医见他安静下来了,也不咳嗽了,只是坐着发呆,忍不住开口打破这份令人心头发沉的安静。
他当然知道乔肆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
但他相信陛下。
别人不知道,但他最清楚陛下忌惮晋王已久,也清楚陛下一直多么重视乔大人。
他也只能相信陛下,相信自己效忠的不是骗着臣子效忠送死、事后却用完就扔的昏君。
这样心性单纯的乔大人……一定不会被天子辜负的。
乔肆放松着身体,淡淡道,
“我没有什么需要的,反正在这儿也待不了几天。”
听到他这么说,王太医总算松了口气,连忙应和道,“是啊,乔大人要相信陛下。”
乔肆听着勾起嘴角,轻笑道,“当然,陛下的能力你我有目共睹,他那么聪明,一定能安排好一切的。”
乙一带着热水回来了,乔肆挽起袖子,忽然停下了喝水的动作,改口道,
“不过我确实有几个想要的东西。”
“乔大人请说?”
“我之前被雨淋湿的那件红衣,可以还给我吗?等晾干了我再换回去。”
乔肆说道,“还有,再买点纸钱、纸元宝给我。”
王太医听了惊讶道,
“大人要纸钱做什么?!”
“烧着玩儿啊?这里阴气这么重,应该很好烧吧。”
乔肆无辜眨眼。
当然是提前在地府开个户头,防止死透了以后没钱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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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果咩~之前在整理后面的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