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209章

作者:九月草莓 标签: 情有独钟 系统 朝堂 权谋 读档流 穿越重生

应弈很少这样称呼他。

但在这个夜晚,他似乎放下了横在他们之间的君臣之别,只当对方是从小伴自己一同长大的兄弟:

“朕要向你讨一种药。”

“陛下龙体康健并无病症,何须用药?”

“……朕不想要孩子。”应弈声音略显低沉:

“朕不能有孩子。可有哪种药,能够彻底断了这种可能性?”

“……”何朗生似受到了极大的震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陛,陛下,你……你就这么……”

“我懂他没说出口的话,他当时应当想问,难道,我就这么厌恶李江铃,厌恶到甚至不想要一个与她一起生育的孩子。

“他不懂我的难处,我对于太后来说,已经有些不好掌控了。我的年岁大了,已不是幼童,我反抗婚事的行为触怒了她,我能感觉到。

“如果我在这个节骨眼与李江铃有了孩子,而那又恰好是个男孩……我便会成为一枚随时可被抛弃的棋子,而作为孩子的生母、未来名正言顺的太后,李江铃,亦无活路。

“如果没有孩子,无论如何,太后多少会有些顾忌,只要我继续昏庸下去、听话下去,她便不会轻易对我动手。

“多么可笑,我,大宣第五代皇帝,竟只能用这种方式,保全我自己,苟活下去。

“我不想再伤害旁人,那么,就只能伤害我自己。”

应天棋心里震撼久不平息。

应弈,一个被后世唾弃了千百年的窝囊废、亡国君……原来,竟也活得如此小心翼翼。

想来也是。

这世上,看似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又有谁是容易的呢?

何朗生为应弈提供了他需要的药物,按何朗生所说,服下之后,应弈便永远也不可能有子嗣了。

他的身体也因此变得羸弱许多,他却一点也不在乎,不仅日日宴饮,还纳了许多妃妾,花天酒地,颓废度日。

坊间传,帝后不合。

皇帝厌弃皇后,厌弃至极,除了每月朔望与重大节日,其余时间,他连皇后一面都不肯见,常常宿在其他妃妾那里。

除此之外,应弈还听到许多旁的谣言。

比如皇后与和何太医原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但皇家横插一脚,生生断了这桩好姻缘。

还说二人在坤宁宫内举止亲密,借请脉为名拉拉扯扯,全然不顾皇帝颜面。

“李江铃与何朗生关系亲近,我是知晓的。

“他们祖上有亲,又是幼时玩伴,有青梅竹马之谊。我原以为,李江铃嫁给何朗生是顺理成章,可是太后横插一脚,让我夹在他二人中间,同时伤害了他们两个人。”

那年,太后前去行宫避暑,帝后因需主持宫中祭祀,未能同行。

那夜,应弈睡不着,便坐在坤宁宫的书房,随手勾画坤宁宫外那片开得正盛的米苏尔达。

“陛下在画花朵?”李江铃走过来,问。

应弈并未应声。

“陛下最善丹青,可以画画臣妾吗?”

无论应弈如何冷淡,李江铃待他数年如一日。

只是在宫中蹉跎数载,少女早已没有当初那样活泼明媚,取而代之的是被规训出的温婉柔和。

李江铃的请求被应弈冷言拒绝,很快,书房内又只剩了应弈一人。

可画着米苏尔达的白纸被撤下,笔尖在下一张纸勾勒片刻,竟是浅青衣裙的少女坐在芍药花丛中的盈盈笑脸。

应弈想,自己约莫是疯魔了。

他随手将那张画折起,想烧毁又不舍得,便想随便寻本书夹进去,明日随身带走便是。

可翻找片刻,一封信贴着他的手滑落,信封上是他熟悉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再后来,李江铃病了。病得不那么爱笑了。

“我很担心她,可我很少去看她。

“她心悦之人不是我,她只有在她病时才能常常见到他,我又何必去讨嫌。

“可她病得越来越频繁,也愈发严重,终在那年冬日,撒手人寰。

“何朗生告诉我,她不像中毒,却也不似寻常病症,具体如何,他暂时不知,但不论花费多少时间精力,他都一定会找到真相。

“我知道,是我害了她。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一定是我害了她。

“是我毁了她原本平安幸福顺遂的人生,让她的生命早早夭折在了如米苏尔达一般美的年纪。

“于这世间,我着实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可我好不甘心。

“我不甘心受人摆布至此,也不甘心桩桩件件事与愿违,更不甘心我已如此小心翼翼,却还是保不住想保全的人。”

最后一个画面,应天棋看见了烛火摇曳的乾清宫。

应弈与何朗生如他们今夜那般并排坐着,应弈脸色苍白:

“明远,朕能信的唯有你一人。我知你恨我,可若我是为了她,若我是想为她一搏、讨个公道、痴心妄想为她偿还这笔血债……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何朗生垂眸思索许久。

最终,他跪在应弈身前:

“微臣,万死不辞。”

难怪……

难怪应天棋一直觉得何朗生的立场很奇怪,难怪应天棋一直捉摸不透何朗生究竟是哪方势力。

……原来他是应弈的人。

所以何朗生区区一个八品太医,却偶尔能行走于乾清宫为皇帝请脉。

所以何朗生对待应弈的态度如此微妙,因为他们是自小相伴的竹马,爱着同一个姑娘,他们之间误解重重,本应该憎恨彼此,却为了一个真相、一份不甘,顶着权势滔天无法战胜的敌人,纠缠着在这吃人的深宫挣扎出一点出路。

他们不像敌人,却也不像朋友。

他们只是执念相同的同路人。

“这世上,人人畏惧我的权力,惧我怕我,却无一人真心敬我爱我。

“我想,李江铃一定恨我入骨,恨我这样一个不速之客闯进她的人生,只会给她带来悲伤与痛苦。厌我性情恶劣,对她不好,总是说难听的话,惹她伤心。

“可今日我才知道,她竟是爱着我的。

“我实在想不懂,我这人,究竟有何可取之处。

“这份爱,没有缘由,不合时宜,甚至不该存在……可它就是发生了。我却浑然不觉,让她的爱变成了划破她血肉的尖刀。

“我想说,若有来生,

“可是我从降生那日,便身不由己,无论再重演多少次,结局都会是如此。

“故而,若真有来生,我还是想她永远不要遇见我。

“我也不愿再要这天家富贵,如果可以,我更想做那只被丢进火盆中的狸猫。

“我是应弈。宣仁宗应崇华第九子,大宣第五位皇帝。

“我的人生荒诞可笑,我自己昏庸无能,放眼十余年人生,无一处可圈可点,唯此痛楚,刻骨铭心。”

这是应天棋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像是电影谢幕,所有画面飞速掠过,又归于一片黑暗。

他好像从虚空之中重新被人拽回了现世,五感逐渐清晰,身体很暖和,心脏却还是很难受。

好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捏紧了,胸膛中那只不可缺少的器官跳动得很艰难。

应天棋不久前才以第一视角感受了应弈的那段经历。

所以他理解他的恨、他的苦、他的遗憾、他的悲哀,还有他的心痛、他从未见过天日的无疾而终的爱。

可是……

可是他真的好难受。

应天棋不自觉皱紧了眉。

但很快,他察觉一道略显冰凉的触感抚上了他的眉心。

那像是谁的指腹,轻揉了下他的眉心,又顺着他的眉骨往一侧描摹。

“皱什么眉?”

应天棋听见有人在他身边问。

声调有些冷。

应天棋觉得自己真是疼魔怔了。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晕倒前在乾清宫,自然也该在乾清宫醒来。

可乾清宫,不该出现这声音的主人。

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还是努力地从混沌中找见一丝清醒。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那人即将撤离的指尖。

只要握得够紧,梦就不会溜走。

应天棋这样想着,然后借着宫殿里摇曳的烛火,看见了方南巳低垂的眉眼。

心脏的钝痛还没完全消散,惹得应天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等到呼吸再无法静止下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闭上眼睛,稍稍侧过脑袋,用额头贴了下那人冰凉的指背,喃喃:

“真是电影看多了,做梦都醒不过来了……”

“什么?”

应天棋本以为这只是半梦半醒间一句只有自己知晓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