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春
河边泥土偏软,一块一块撅起,双手捧起,放进背篓。
担心背不起,顾筠没敢放多,接近半背篓时,他停手了。
河边一块平坦的石头旁蹲着一位面相和善的洗衣女子,顾筠拜托对方帮忙看着,背起背篓,回到院子,把泥土倒进大缸。
来回几次,泥土快要把大缸填满,顾筠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决定再背一次。
他捶捶双腿,特别是膝盖,提起背篓,朝外走去。
天高云淡,明媚阳光有些刺眼。
他从院门阴暗之地走出,转入道路,忍不住闭上眼睛,“砰——”撞到了人。
“不好意思。”顾筠慌张地睁开眼睛,退后一步,弯腰道歉。
“没事。”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筠抬头一看,竟是林岳。
对方背着书箱,挽着衣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汗味。
顾筠惊喜道:“你怎么回来了?”
林岳垂眼看着他,那眼神让顾筠感到陌生,刹那之间,顾筠有种回到初逢之时的感觉。
他莫名感到心慌,站立不安,忍不住抬手去摸自己的脸,粘稠的泥触及皮肤,他反应过来,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擦脸。
但他忘了,另一只手也有泥,这样一擦,糊得一脸的泥,仿佛跌入泥里,滚了一圈。
顾筠左手拍了右手一下,右手拍了左手一下,低低骂道:“笨蛋。”
林岳嘴角微弯,但那点弧度很浅,转瞬就消失了,他收起目光,淡淡说道:“到饭点就回来了。”
顾筠道:“哦!”
林岳道:“还有多少?”这话是在问他还要背多少泥回来。
顾筠不去管脸了,带着背篓,往河边走去,答道:“最后一次了,你歇歇吧,我马上就回来。”
林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顾筠很快回来了,还把锄头也拿了回来。那位洗衣女子衣服还没洗完,她似乎是专职洗衣。
顾筠把泥土倒入缸里,满意地稍稍一压,抓着背篓和锄头,提溜到排水口,端出一盆水,仔仔细细清洗干净,这才将其还与大娘。
也是不巧,他去还时,大娘一家子正在吃饭,不等大娘收了东西说话,他转身就走,听得身后吃饭声流畅起来,他便知道自己这是做对了。
他回到房内。
林岳将窗户支开了,桌面摆放书本等物,他正坐在桌前,从容磨墨。
一侧,放着几根细长树枝和铜板。对方显然是用水时,发现了他藏起来的钱。
截止目前,两人的钱几乎没有放在一起。
顾筠洗了手与脸,小心翼翼,收起那点微薄的钱,想到什么,又把钱放了回来,道:
“我们还有多少钱?出去买个锅吧,也买些菜。对了,昨晚我借了房主家一把柴,你之前买的柴不是没有用完,码在桥洞一角吗?今天下午,我们去弄回来怎么样?”
说罢,他还对林岳说起从大娘哪里得来的消息。
絮絮叨叨一堆,对方却没有半点反应。
顾筠错愕地看着对方。
他不得不承认,林岳对他的态度变了。
为什么?他明明没有做什么。昨夜林岳带回来的吃食,他也给对方留了一半。
难道昨晚冯牢头或者冯夫人,对他说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可什么样的话能叫对方对他的态度发生这样大的转变?
顾筠猜不出来,理解不来。
他盯着林岳看上一会,道:“夫君……”
林岳搁下墨块,提起毛笔,头也不抬地写课业,道:“你挡光了。 ”
顾筠尚未出口的话一下子被堵了回去,他走到一旁,伸长了手,去拿铜板。一个一个拿到手了,转身出门。
阳光拉长了他的身影,细长的身影彻底出了门许久过后,林岳方才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到院内。
虽是出了太阳,但阳光温度不高,院门砖石还是潮湿的,贴近墙角的地方,青黑蕨类植物肆意生长,唯一瞧着干净整洁的地方是那方填满泥土的大缸。
片刻。
林岳收回目光,墨落纸面。写过两页课业,
顾筠回来了,他也不进来,扒在门口,往里看他。
林岳皱起眉头,手上一滞,写错一个字。
顾筠拿着一个苇叶包,磨磨蹭蹭进来了。
“虽然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是我向你道歉,你别生气了。”顾筠把苇叶包放在桌上,伸出食指,一点点戳着,把苇叶包戳到他的眼前。
林岳无需打开,便从此物透出的香气猜出这是什么——肉包子。看苇叶包大小应该有两个肉包。
林岳道:“收买我?”
顾筠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林岳嗤笑一声,正在此刻,一个衙役模样的人走进院内,四下张望。
林岳余光扫见了他,起身走到对方面前。此人正要叫人,林岳看他一眼,他又闭嘴了,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
林岳接过,拆开,原是古县令的信。
对方在信上说,他已经把找到他的消息,传给知府大人,让他带着娘子,去知县府邸居住,说他现在的居住环境不好,他十分痛心……用词华丽,字里行间,透着关切。
林岳将信叠起,收了起来,道:“回去转告大人,我对目前居所很满意,不想换地方。他的心意,我心领了。”
衙役应下来了。
顾筠跟着出来了,听得这样一句,满心疑惑。大人?什么大人?什么心意领了?哪位大人给他的信?林岳认识这样的人物?莫非对方恢复了记忆?
顾筠心中正在不安,又有人来了。
顾筠扭头看清来者,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上到下,凉透了。
第29章
来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为首之人,年纪不小,胡须与头发半白,身穿石青长袍,腰挂华美配饰,他生得平平无奇,一双带着眼袋与皱纹的眼睛,浑浊。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灰衣中年人,他的身后,有着几个捧着礼品,类似仆人的人。
顾筠盯着为首之人。
为首之人也看到了他,对方显出几分惊愕,与他对视片刻,扯动嘴角,似是有话要说,话到嘴边,认为不妥,又吞了回去。
林岳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片刻,道:“认识?”
顾筠僵硬地曲了曲手指,道:“不认识。”
林岳道:“是吗?”
顾筠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是的。”膝盖冷得如同刀扎一般疼痛,他再也在此站不住了,“夫君,我先回去了。”
林岳侧身,久久凝视他的背影。
“吱呀——”一声,房门关上,林岳收回目光,审视为首之人。
灰衣中年人道:“林郎君,这位是燕临县王县令。我姓毕,燕临县县衙师爷。”
林岳脸上适当展开笑容,拱手弯腰,道:“王县太爷,毕世兄,失敬。”
王县令托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道:“贤侄,在我面前,无需行这些虚礼。前不久,我见过贤侄的画像,惊为天人,而今一看贤侄真人,画师竟连贤侄五分神韵也未能画出,足见贤侄无以伦比。”
林岳道:“王县太爷谬赞。”
王县令道:“贤侄不必谦虚。”
他抬头打量一番周遭,“贤侄就住这种地方?这实在不称你的身份。
“我在燕临县有处别院,贤侄若不嫌弃,且去那里住着。一干仆人配齐,贤侄无需操心。
“贤侄也莫要推脱,接贤侄的人来,瞧见贤侄住得干净整洁,等上了京城,回禀孟丞相,孟丞相便少些担忧。
“贤侄恐怕不知,孟丞相为了寻你,费了不少心思与精力,旁观者见之,为之动容。孟丞相为了大宣,殚精竭虑,贤侄也要体谅他才是!”
这样一番话,情深意切,又占据大义,但凡是个人都要应下。
林岳没有应下。
他道:“我答应家父,一定考取功名,因而绝不能接受县太爷的好意。饱暖思淫欲。”
王县令道:“贤侄未免太过苛责自己,世上多少人出生富贵窝,享尽荣华富贵,照例功名加身。”
林岳道:“我不比这些郎君,既有天赋又有运气,只得在这些小事上面下功夫了。叫县太爷见笑了。”
王县令只得叹气,道:“后生可畏!既如此,也不说这事儿了,你把这些东西收了吧,这些我这个长辈的一点心意。千万别再推辞,否则我要生气了!”
他一抬手,那些随从就捧着礼品走了上来。师爷从旁递来礼单。
林岳扫过礼单,礼单上写明,礼品类型以及数量。
本地名贵药材,一株。丝绸,四匹。文房四宝,一套。
数量不多,但胜在足够珍贵,不下百两,置办不出来这份礼品。
林岳道:“礼品太过贵重了,还请县太爷收回。”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礼单还到师爷手中。
王县令拉下脸,道:“方才我怎么说来着,不能再推辞了。”他盯着林岳,语气忽变,有些凉意,“或者是说,贤侄嫌弃这些东西不够好。县太爷也不能使劲压榨老百姓。”
林岳无奈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县令道:“这便好了!昨晚,我就派人将找到你这个好消息,发给了知府大人。你且安心等着知府大人派人来接你与家人入京便是。”
昨晚,他就派人将寻到他的事情,告知了知府大人?
看来古县令被人摘桃了。
林岳目光晦暗,低下眼帘,笑着附言。
却不料王县令与他闲聊几句,话锋一转,问道:“方才那位小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