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西琼又道:“就看戏文话本里,那些祸乱朝纲的还不都是妖族么?哪怕其实没那么多真事,足以看出大家都觉得我们比较行。”
“也不一定,或许就是这样好写而已。”谢真翻着卷宗,随口道,“戏本里那些妖族还不都是狐妖花妖一类,人们说是要听野史传记,其实还是君王被妖女迷得七晕八素这种戏码最多,很老套了。”
孟君山行游各地,听过的本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就曾说过坊间最受喜欢的,不外乎是“寻仇报恩,行侠仗义,仙人妖女,小姐书生”。这其中凡人对修道中人的事迹不太清楚,闭着眼睛就是一通穿凿附会,以至于当仙门修士偶然在酒楼听到自己的本子,常常饭都吃不完就得气跑。
听了谢真的感慨,西琼忽然不吱声了。过了一会,觉得他特别沉默的谢真疑惑道:“怎么?”
西琼:“没……没什么。”
总而言之,眼下市面上的星仪都不太行,更与安游兆描述那个神秘的星仪相去甚远。
哪怕把那些已经卸任的星仪算在里面,除掉确信已经身亡的,剩下来……也没几个还好好活着的,这条线索就暂时断在了此处。倘若那人自称星仪,却根本就和星仪一职毫无关系,那他们也只能自认白费力气。
拜查找这些的功夫所赐,谢真也读了些关于霜天之乱时那名星仪的事迹。此人来历不详,后世记述者多认为是散修出身,在临琅担任了数十年的星仪,其间经历了三任国君更替,直到临琅在天魔起势时灭亡。
“这莫非就是那个星仪?”谢真打量这深藏不露的来客,种种迹象加起来,由不得他不作此想。
长明:“想来是。”
随着这句语气颇为笃定的回答,长明已离席站起,径直朝着星仪走了过去。太子还站在原处说话,被他随手往旁边一拨,接着他伸出手,就要把星仪背后那柄剑取下来。
谢真一怔,转念想想这办法还真是没错,对于这种浑身上下看不出来历的人,要想窥探他的出身,莫过于他随身带着的剑了。
下一刻,却见长明五指空握,从那布条包裹的剑上划过,丝毫不受阻碍,如同穿过了一道幻影。
他望着这一幕,大感讶异,自己也上前去试。说来也奇怪,这幻境中其余一切都栩栩如生,就只有这个星仪仿佛根本不存于此间,让他们怎么都碰不到半片衣角。
他们还在那比比划划,那三人寒暄完了,逐一落座,酒菜也送了上来。盘碟用得多是琉璃器与竹器,分量不大,俱都十分精细,想来此间特色如此。
长明最终还是拿这星仪的幻影没办法,心情不甚愉快地退后一步,随手拿起闲放在桌边的竹箸,夹了块点心。只尝了一口,他就不禁面露嫌弃,抬手扔进了一旁的香炉中。
谢真:“……”
他欲言又止,却也不由得好奇这到底是有多难吃,于是也取了一块。长明道:“等等。”
这话说得有点迟,他已经咬了下去。入口只觉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用来吃的,一星半点的味道也无,虽然他没吃过土,但土估计都比这个有滋味些。
谢真默默看了一眼这块模样还不错的梅花点心,叫它与前一块去香炉作伴了。
桌边的三人一无所觉,还在说些闲话,翟歆不住悄悄打量星仪,显是有一肚子问题,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星仪随手夹了一筷,他也跟着提箸,却发现盘中只有一块,被星仪夹走后,这碟子就莫名其妙的空了。
他望着那只碟子,眼神十分迷惑。
“……”谢真转头看长明,“瞧你干的好事。”
长明淡然道:“你也吃了。”
谢真无言以对。看到那边翟歆很快在幻境的推动下忘了这茬,继续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地偷瞄星仪,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人之五感,在这幻境中应当没什么分别,怎么眼见耳闻都栩栩如生,唯有食物吃着像土?”
“不是像土,只是没有滋味。”长明道,“兴许是幻境主人已经忘了点心是什么味道吧。”
“为何……”谢真话一出口,顿时想起了棺中人在生啖蜘蛛的景象,再也不想问下去了。
那边厢,席间三人谈兴正浓。太子就如他给人的印象一般,谈笑间令人如沐春风,不带半分骄矜。翟歆不管平时有什么脾气,这会也相当乖巧,看得出他对太子的敬爱确实出自真心。而星仪说话不多,言语沉稳,自有一种中正平和,教人不自觉信服之意,就连翟歆目光中对他那股审视也渐渐散去不少。
太子说起他们在熙水书院相识的经过时,星仪便在一旁微笑倾听。原来他们两人那日造访藏书阁,太子微服出行,星仪也扮作一名寻常书生,两人均不知对方身份,交谈中却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后来太子在熙水遇险,星仪出手相救,彼此方才互通了来历,之后虽然暂别,书信往来也一直未断。
翟歆听到太子遇险的经过,初时紧张得不行,后来听到事情无碍,总算冷静下来,忍不住抱怨:“殿下,这是去年的时候吧,你回来之后都没有同我讲过这事情!”
“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出来徒然叫人担心。”太子温声道,“何况那时有关兄在,我半点伤都不曾受。”
翟歆:“那是……多亏了关兄援手。”
他脸色有些纠结,太子没太留意,又道:“至于关兄为何前来临琅,也是因为我与他提起宫中藏有为数众多机关巧技的书册,如今研习这个的人不多,关兄却很有兴味,便来借阅一番。”
“机关?”翟歆这下是真的没听懂,“可那些不过是小技,仙门中人也会在意这个?”
“虽是小技,很有意思倒是真的。”
太子浅笑道,“我自小体弱,母后为我遍寻灵药,也找了不少求仙问道的书册给我解闷,我那时就常常想,假如我也能有仙人们万分之一的厉害,或许也不会在妖物与他国的精兵健将面前那样束手无策了吧。”
“别说是殿下,谁没做过修仙的梦啊,”翟歆耿直道,“可不是这块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太子道:“因而,原本我只有一些无根无据的臆想,遇到关兄之后,我却觉得那念头也并非毫无可能。”
翟歆不由得愕然,扭头看向星仪。
“原来你们琢磨的不是机关,”他呐呐道,“而是,而是……”
“是能让身无灵脉的凡人也能使出神通的办法。”太子答道。
这句回答力若千钧,叫翟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屋中一时陷入了静寂。
这几人的谈话居然扯出这么一桩事情,叫两位看客也均感惊异。谢真道:“这个,也不知道最后是成还是没成?”
说成了吧,如今这法门压根没有半点影子,至少是没能流传下来。说不成吧,他还记得小李提到过,当年临琅有一支“傲视群雄”的禁军,在天魔之乱前赫赫有名。
蕞尔小邦,怎样才能不声不响拿出这般雄兵?如何傲视,本钱哪里来?这些令人不解之处,在他们面前几人透露出的讯息中,似乎已经有了解答。
“想来多半是做出了一番成就。”谢真自言自语道,“但之后又赶上霜天之乱,可惜了。”
“可惜?”长明微微冷笑,“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情么?”
谢真悚然而惊,转头看向他。长明展开掌心,依次屈起手指:“禁军令临琅百战百胜,霜天之乱从临琅起始,禁军化为魔兵,战乱中星仪主持镇魔血祭……”
这些都是他们以前就听过的事情。谢真一指点在他最后那根手指上,长明道:“如今又知道了这些禁军的来历,这天魔怕是和星仪脱不开关系。”
他掂了掂指尖。谢真仍有些不可置信:“我们都猜得到的事情,当年的人也不会看不出来。即使有许多流言蜚语,他们终究还是没找到天魔源自何方,不是么?”
长明:“只是不知天魔来历而已。兴许星仪他们的所谓办法,就是借助了邪魔的手段,最后反受其害。”
他的猜测一如既往地冷酷无情,谢真也找不到话来反驳。然而稍一停顿后,长明却话锋一转:“但这样也有些说不通的地方。世间大道行者本来有数,当年仙门加上妖族上下都翻不出天魔的来历,这么一个能席卷天下的邪魔,发迹之前难道是藏在地缝里的不成?”
谢真:“既然叫天魔,大概不是在地缝里的吧……”
长明:“……”
第109章 少年游(六)
他们在这边扯得越来越远时,翟歆回过神来,问出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办法是谁都能行么?花费如何,能不能推行开来?”
别看他年纪不大,想的问题却都很实打实。太子先答道:“不是谁都行,比如说,我就不成。”
翟歆一怔,顿时就接不上话了,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太子一笑:“我这身板一向不大中用,不是有了仙法就能舞刀弄枪的。但这法子原本就是为习武之人准备,倘若可行,稍作训练,便是一批精兵强将。”
“此乃前人未行之道,”星仪以他沉着的语调接道,“不敢说有何把握,但足可一试。”
“至于花费,自然是有的。”太子道,“不过,并非是金银盐铁那一种。”
“那就是什么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之类?”翟歆立刻警觉,“殿下,咱们虽也不算太穷,但也没太多余钱去填这种坑的,要是太贵就……就再想想办法?”
“你进禁军还没几天,怎地哭穷就这么熟练了?”太子一指他,哭笑不得,“那些东西光用钱哪里买得到,况且重要的也不是那个。”
翟歆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这个,还是由关兄来说吧。”太子笑着望向星仪。
星仪略一沉吟,对翟歆说道:“修行之中,有‘天昃地盈’一说,意指世间灵气涨落。不提它,这事情就很难说清,你对此有何了解?”
翟歆茫然地鹦鹉学舌:“天泽一丁?”
星仪:“……”
太子在一旁忍笑,显然早有预料。星仪摇了摇头,为他讲解起来。
两人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听得认真。这事情本可以几句话说个大概,没想到他从仙门中关于灵气盈昃的起源猜测说起,讲得细致入微。翟歆对修行一道全无了解,常常会问些门外汉的问题,他也都一一详细解答。
谢真越看越觉得稀奇:“他很有耐心么。”
看多了在凡人面前孤傲自矜的修士,至少星仪这副态度就很能博得好感。原本抱着先入之见的谢真,见此也不免有了些改观。
他心道,不知道星仪在仙门中有没有弟子?这个人要是愿意的话,大概可以当个很好的师父。
“他不是在与人闲话。”长明一挑眉,说道,“这是拉人入伙的态度。”
谢真:“入伙?”
“翟歆出身不凡,是太子心腹,自己又是禁军中人。”长明道,“修炼有成后,再在禁军中推行,若是我,也会诱使他来第一个修行这法门。临琅那支禁军定然就是这么来的。”
“有道理。”谢真歪头想了想,“不过,我瞧他说的句句都是正理,也不是在花言巧语地骗人。”
“骗人是下策。”长明随口道,“要叫人心甘情愿为你做事,唯有许诺他们渴求之物。”
谢真笑道:“这是你的经验之谈?”
“左右不过就是这个道理。”长明道,“譬如要招揽西琼,便可以说:我乃祈氏后人,整个深泉林庭迟早有一天都是我的,现在流落在外暂且回不去,只需你借我百两黄金,日后在王庭许你大祭之位,安排你一村老小搬进芳海……”
谢真:“…………………………”
长明一本正经地说完,在谢真震惊的眼神中,方微微一笑:“说笑的,西琼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
谢真:“……你就编吧!”
两人打趣之际,星仪已经渐渐讲到正题:“或许你以为盈昃之期只与修行有关,可人间俗世的情形,恰与此密不可分。这轮盈期已近一甲子,尚未看到有下行迹象,如今天下灵气正如雨落潮汛,盈满而溢。居于山野的妖族纷纷得此助益,哪怕十中有一,生出入世的念头,便足以闹出些大乱子。”
翟歆听得入神:“那仙门中人就、就这么……”
他一时有些犹豫,星仪却接上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就这么坐视不管?并非如此,倘若有妖邪祸乱一方,伤及无辜,出手诛灭也是有理可循。而那些已经身居朝中,为国君所用的妖族,那些名门正派也不会为此就二话不说地打上去……别人是会谢他,还是怪他坏了自己好事,都未可知。”
翟歆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星仪道:“妖族有王庭三部,仙门中是五派为首,两方遥遥相持,互为掣肘,不会轻启争端。而洲中诸国,与那些无人约束的散居妖族,却就在这杆秤以外了。”
谢真不由得听住了。只听星仪继续道:“与其指望仙门主持公道,不如寻求不依靠他们也可自保的办法。”
若说之前还只是对他的豪言壮语有所触动,那么现在翟歆已是完完全全被他描述的情形说服了。一旁始终静静倾听的太子,也难掩目光中流露的异彩。
“好!”翟歆举杯,起身道,“关先生,为我临琅敬你一杯!”
说完也不看对面,仰头一饮而尽。他之前光顾着说话,菜都没吃几口,酒更没顾得上喝。这时一杯下去,脸上登时涌起红晕,看着酒量反正是不怎么样。
太子不禁莞尔,亲手斟上一杯,送到星仪面前,轻笑道:“我们凡间水酒,关先生喝不惯,沾沾唇也就罢了。”
星仪道:“我不好酒,酒与我而言倒没什么分别,无非是身在何处,与谁一起。”
说罢,他慢慢将这杯桂花酒喝了下去。
酒过三巡,翟歆明显是喝高了有点上头,拉着太子唠叨个没完,畅想将来禁军如何如何。见他已经有点迷糊,太子取出手帕擦了擦他额头,担忧道:“阿歆,这就送你回将军府吧。”
“将军……”翟歆也没听清,傻乎乎地笑道,“是,我要做将军,为殿下打仗!”
太子温声说:“好,你先喝一口茶,来。”
醒酒茶已经送了过来,翟歆头晕目眩地看了一眼,仿佛没弄明白这是做什么的,又凑在太子旁边,说道:“授将才能用的红缨甲,我已经偷偷做了一套啦,就等着什么时候能穿出去……”
太子简直拿他没办法:“这种事情,又不是急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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