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他可能原本是想说烤火,想到木属妖族的习惯,就临时改了口。比起在中原留下许多魔魅传说的狐族,这只白狐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处繁岭的缘故,举手投足间倒是有种别样的爽朗。
白狐引着他往坡下的林中走去,不多时就见到一处枯木掩映的山洞,积雪将洞口遮住了一半,里面则漆黑无光。
谢真现在看到这种山洞,总觉得里面是不是等下就要冲出一群蜘蛛来。白狐回头道:“果然没记错,这边有条近路……啊,迢迢,你就是从这里溜出来的?”
走近了看,洞口的雪堆上赫然印着一串小爪印,靠近外头的地方还有个坑,大概是小狐狸跑出来的时候跌了一跤。
那被叫做“迢迢”的狐狸小孩耷拉着耳朵点点头,随即身形一矮,重又变回了原形,顺着谢真的手臂跳了上去。谢真连忙把他揽住,听到小狐狸口吐人言:“任先生,你不要告诉阿娘好不好?”
谢真微微挑眉,发现小狐狸讲话要比人形时流畅了许多。白狐闻言道:“不好,你回去等着挨揍吧。”
小狐狸:“……”
听到他们交谈,谢真约莫猜到了这山洞的用途。白狐也不在意迢迢到底挂在谁的身上,率先迈步向山洞中走去,谢真问道:“任先生,前方可是通向繁岭族地?”
“正是,”白狐说,“请放心,这里没有熊。”
谢真:“……”他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事已至此,他也就从善如流,一手提着不想自己走路的小狐狸,一边跟着大狐狸先生走进山洞。白狐从袖中取出一盏提灯点亮,说道:“先生都是他们胡乱叫的,我有时给族中孩子们教些小手艺,也算不上什么先生。不知贵客怎样称呼?”
谢真道:“贵客不敢当,我姓齐,从南面来。”
“原来是从中原来么。”白狐将灯挑高了一些,照着脚下道路,“齐公子莫非是在四处游历?有闲暇的话,不如在这边盘桓一阵,现在外头风大雪深,我们繁岭又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外人等闲难得一遇呢。”
石碑前辈说得没错,繁岭似乎确实很喜欢招揽花妖。还好谢真早有预料,便婉言谢绝,又道:“虽不好辜负美意,但不知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先行离去。”
白狐笑道:“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喝一杯再说?”
“……”谢真心道果然得有这么一句,无奈道,“实在是有要事在身……”
白狐听他坚持,倒是也没再劝,想了想说:“从迷障里放人出去,我也说了不算,咱们主将现在还不在族里。不过今个就是寒宵节了,算算也没几个时辰,不如你留下先歇一晚,我与族人打个招呼,明早迷障一闭再动身,这样如何?”
谢真自无不可:“那就感激不尽了。”
白狐一番安排通情达理,叫他松了口气。只是听他的意思,这个狐妖在繁岭部中,并不只是像他所说“教些小手艺”那么简单。
“别客气别客气。”
虽然白狐提灯走在前方,看不见神情,从话音里也能听出一股笑眯眯的感觉,“说不定你瞧这里十二荒也是个好地方,将来能想着过来定居,那我们可就赚了——不过看你还带着刀,想必也是久经历练,这样的花妖倒是不多见。”
谢真不动声色道:“行走在外,有时拿把趁手的兵器,比术法还要方便一些。”
他也没去纠正这是刀还是剑,不知是不是他多心,总觉得对方这话中有一丝试探之意。白狐却没有追问下去,而是一拍手道:“可不是,这话讲得,很有繁岭的味道嘛!……迢迢,你听没听到,这是人家的经验之谈,你老是说要出去闯荡,还不好好练功夫,总撒娇怎么行。”
他自谦时说不是先生,但这时时忍不住揪着弟子耳朵提点的劲,叫谢真也会心一笑。小狐狸迢迢耷拉着耳朵道:“术法……术法也不是不能用呀,任先生你也……”
白狐语气危险道:“我怎么?”
迢迢卡了一下,立即改口道:“先生也擅长术法,不是也一样厉害么?”
“奉承话都讲不好,叫你练个刀跟要了你命一样,”白狐冷哼道,“我要是你爹,把你尾巴都薅秃!”
“先生怎么舍得拔我的毛啦……”迢迢的大尾巴一甩一甩,撒起娇来,根本不见惧意。白狐没两下就绷不住严厉了,看来他嘴上说得凶,恐怕也还是个心软的师傅。
他们在山洞中走了这一阵,路上全无在七绝井中的窒闷,虽不见光,偶尔也能感到有微风流动。谢真默算他们走出了多远,可惜他不大擅长在这黑漆漆的地方辨别方向,连个罗盘都没有,就更难确定方位了。
白狐一面逗着迢迢,一面也与谢真搭话,想是怕他在山洞里走得不安,有意与他东拉西扯地聊一聊。这份谈不上多么滴水不漏,但颇为率直的体贴,叫人实在很难不喜欢,连谢真也觉得与他说话十分轻松。
兴许是因为他带着剑,他们不知不觉就聊到兵器上,白狐自称技艺稀松,不过说到繁岭族人爱用的刀,他依旧是如数家珍:“……我们没那么多好听叫法,刃面一尺宽往上的叫宽刀,不管碰上野兽妖兽,都是当头劈开两段。还有种细长的就是窄刀,走到外面去经常跟剑搞混,不过我们用的多是皮鞘,刀背那边要涂红或是涂紫,这样一眼就能看得清楚。”
谢真听得有趣,要不是心中始终挂记着赶快脱身的事情,都想留下来听他好好说一回。正在这时,他听到海山中石碑说了一句:“就快进十二荒了,我睡一会,你自己看着办。还有,狐狸说话不要信,当心被卖了还不知道。”
石碑这个时醒时睡的规律,和三部驻地乃至秘境所在,似乎总有些说不出的联系。谢真待要关心,耳边就听到甩上门的砰咚一声,都不知道这是怎么模仿出来的……听这声音,显然石碑前辈的睡意也是相当坚决。
他只好按下疑问,另一边,白狐也止住话头,笑道:“好,这就快到了。待会还请静心凝神,小心脚下。”
山洞的地势斜向一旁而去,他们迈步向上,迢迢忽地抽了抽鼻子,喃喃道:“这个味道,要糟要糟。”
白狐:“嗯?你闻到谁了?”
还没等谢真想明白怎么大狐狸在这方面还没有小狐狸敏锐,前方忽地亮起,紧闭的山岩轧轧作响,最后沉闷一响,朝两侧分开。
通向繁岭族地的山道,看似没什么花巧,尽头的阵法却自有乾坤。若不是有人引领,闯到这里的外人免不了被追兵前后一堵,直接在山洞里包了饺子。
白狐顺手将提灯往岩壁的缝隙中一塞,朝着天光一跃而出,丝毫不见刚才的稳重。谢真跟随其后,在幽暗之处走了这一会,眼前骤见开阔,日光与风伴着鲜活的喧嚣,顿时扑面而来。
洞口离地约莫丈高,谢真一步踏出,悄然落地,回头只见来时的洞口是一扇披挂彩绘的木门,嵌在山壁之上,两侧林木不是枯树,而是犹带葱茏绿荫。
寻常人从这里出来,乍见冬日里一副春来景象,怕不是要以为自己到了仙境。话说回来,这洞口要是第一次来没点准备,搞不好就得一脚踩空,摔下去滚三滚。
明明都回了家,小狐狸迢迢还是没下地,反而顺着他肩膀爬上去,把自己卷成了一条围领。谢真捋了捋他尾巴,放眼四望。
这里便是繁岭十二荒,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是第一次到访。
关于这里为什么叫做十二荒,流传在外的也有不同说法。有的说在归顺王庭前,十二名妖族先祖于此处建立族地,庇护那时候可能还不叫德音的德音山林,就是如今繁岭部的前身。也有的说,就像繁岭取名的习俗一般,族地建立前山林经历了十二个荒年,于是以此为名,祈愿往后年年丰饶。
谢真自然不知道哪个才是正典,又或者两者兼有,但他在看到族地中央的巍峨石殿时,不由得想起了在王庭藏书中的种种传说。那环绕在台阶周围的六座石柱,加上间隔其中的六株古树,正好呈十二之数,彼此距离方位也极有章法,仿佛一圈山岳般的将士,拱卫着当中的殿堂。
殿堂当中的巨门以岩石垒成,雕凿粗犷,宛如一张凝固的兽口,带着难言的古朴与凌厉。他们这一处山洞出口,一出来就正对着殿门,尽管那殿堂离他们尚远,周围遍布着屋舍和人群,那座石门也依然能夺去来客的全副心神,叫人以为自己正要被这古老的巨兽一口吞噬。
谢真与石门遥遥相对,一刹那间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战意。不过,也只有片刻而已,他手指微微一动便即停下,甚至没有移向外袍下遮着的海山,肩上的小狐狸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这石殿肯定不对劲,他心道,光凭建造的气势,绝不会叫他有如此反应。方才那一刻,他感到在石阶之上、古树之间,有一股荒蛮的气息盘桓当中,因而才触动了他的警觉。
幸好他管住了自己的手,而那股气息也没有注意到他……才刚这么想时,却见一旁的白狐正要伸手相扶,结果手停在半路,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谢真立即意识到不对,恐怕换做平常的小妖,面对这石门的气息,总要被吓上一吓才对。他光顾着控制自己不要拔剑,完全不记得还得在这方面演一下。
他念头急转,又凝视了石门片刻,才重重吐了口气,对白狐苦笑道:“任先生,这就是‘静心凝神,小心脚下’么……险些失态,见笑了。”
“莫怪我没说得更清楚,第一回进来,以后都没有这种感觉啦。”白狐眨了眨眼睛,也笑了起来,“公子真是叫人刮目相看,我第一次惊得差点变回原形呢。”
谢真:“这座殿堂实在声势惊人,但既是在繁岭族地中,又好像理所应当了。”
他知道与其胡乱来一些他并不太擅长的谦虚话,还不如直接从对方的族地夸起,果然白狐与有荣焉道:“那是繁岭的先祖,先祖总会在那里看着我们,即使是族地陷入危机时……”
他好像忽然察觉失言,轻咳一声打住了话头。
听到这里,谢真却一瞬间想起,难怪他看这石门有些眼熟,在千愁灯中窥见长明记忆一角的时候,他好像就见过一模一样的画面——那时长明独自立在石阶之上,无人敢应他的问话,从那情形看,恐怕绝对不是来做什么好事的。
“你从哪里找来的花妖?”
一个冷冽的声音在他们不远处说道,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大步走到他们面前。来者是个身量高挑,短袍束袖的女子,那英气而不失艳丽的面容上,颊边用调成黑金两色的颜料画着几道纹路。花纹笔法随意,却极有神韵,以至于她身上虽无妖族特征,谢真也立即猜出,这多半是一只虎妖。
她一现身,小狐狸迢迢就哆嗦了一下,把脑袋藏到了谢真背后,小声嘀咕道:“我就闻到……果然她在。”
白狐任先生仿佛与她也不大对付,闻言板着脸道:“和你无关。”
“哼……”虎妖女子扫了谢真一眼,对他倒似没什么敌意,而是冲着白狐道:“连你也要撞那劳什子的运气,向王庭献媚么?你最好别叫主将知道。”
“这是我的客人,他误入迷障,我才将他带回来!”白狐怒道,“寒宵节当日,你这样胡说,也是待客之道么?”
“客人?”虎妖冷冷道,“哪有花妖会在这时节跑来德音迷路?”
谢真抽了抽嘴角,心说这话也没错。白狐侧身挡在他前面,坚决道:“我又不会拿他去换什么奖赏,你也别打他的主意。”
虎妖气结:“你少倒打一耙……行,你爱怎么怎么地吧!我倒要看看主将怎么说!”
说完她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白狐歉然转头道:“真是失礼,她也不是有意针对你,主要还是生我的气。”
谢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们提到王庭、赏金什么的……那是什么事情?”
第131章 十二荒(五)
不管十二荒当初取名的时候是不是为了祈愿丰年,如今的族地中人烟喧嚣,确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迷障外是数九寒冬、朔风呼啸,十二荒里则草木犹青,偶尔也能见到几丛花树,逆着时令盛放。花木之下张灯结彩,仿佛有春光融融,但不像南国的春日一般绮丽,仍旧带着北地的拙朴与山林的野性,所见之处皆是生机勃勃。
说来惭愧,谢真来之前听了石碑前辈那一番讲解,对十二荒颇有一些要敬而远之的想象,亲眼见到时,却发现并非那样可怕。
他就像一个寻常客人,初次到来时,将目光从那气势惊人的石殿上移开,才有余暇去打量周围其他。十二荒地处宽阔,坐落在山谷之中,既不是蜃楼那般层层叠叠,曲水相连,也不像昭云部那样分处各个峰顶。目之所及,一马平川的谷地里遍布屋舍,许多妖族推着板车,或是扛着包裹在石子小路上来往行走,那不时响起的笑闹与车轮声,无不满是人世的烟火气。
白狐把迢迢从谢真肩上拎走,往旁边一扔,让他自己玩去。见小狐狸还要撒娇,他摆手道:“去去,我要带客人去喝酒,小孩子快点回家。”
迢迢在地上滚了滚,化作人形,小脸上露出了“那好吧”的神色,似乎意思是既然是要喝酒,就不能打扰了。他对谢真挥了挥手,比了一个手势,转身跑掉了。
谢真疑惑道:“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也学着捏住手指,比了个狐狸头的样子。白狐道:“是说晚点再来找你说话,不过这小子大概玩着玩着就忘了吧。”
谢真不禁失笑。白狐带他绕过路口,来到旁边的一所大屋,屋外长长的游廊没有栏杆,木板磨得光滑发亮,铺有许多染成五彩的草编软垫,模样有点像是蒲团,只不过大得离谱,叫一个人躺上去也不成问题。
一路走来没几步,谢真就见到回廊依次躺了一只豹子,一只装满辣椒的大筐,一只黑貂,几个看不出原形的大个子,还有一只耳朵和鼻头都圆滚滚,像鹿一样的妖族。
这些千奇百怪的妖族躺成一排晒太阳,状似十分悠闲。见到白狐过来,他们纷纷招呼:“这不是飘飘吗?”“先生回来了?之前都上哪去了?”
白狐顺手从筐里捡起一只辣椒,击中豹子的脑门:“说了多少遍了,别乱叫人名字!”
“行吧,任先生,任师傅……”豹妖用爪子把掉下来的辣椒拨开,忽然发现了后面的谢真:“嚯,你从哪里骗来了个花妖老弟?”
谢真:“……”
白狐:“我的客人,少打主意,人家过完寒宵节就走。”
“原来是来赶寒宵节的啊。”豹妖的毛脸上露出一个笑,虽然利齿森森,但凶恶中也有几分可爱,“别叫牡丹姊姊看到了,不然她又要生气。”
“别提,她已经气过一回了。”白狐郁闷道。
豹妖一愣,哈哈大笑,黑中带金的皮毛上日光不住波荡,煞是好看。那结实的四肢朝空中一跃,舒展开来,眨眼化为人形,赫然又是一个身形矫健的姑娘。她乌发结成的辫子一圈圈盘在脑后,两条手臂上画着五色斑斓的纹样,那副衣着别说是冬天,就是三伏盛夏也有点嫌太清凉。
尽管知道繁岭习俗与中原不同,谢真还是不由得目不斜视,不好往那边多瞧。还好那豹妖少女很快拎起一件外袍随手披上,把白狐的嘟囔当做耳旁风,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大屋。
木屋里十分宽阔,布置得与德音的客店厅堂相似,里头觥筹交错,果然是家酒店。只不过四面的窗洞上,那些华丽的壁毯全都卷了起来,窗子上多半施了术法,既能叫日光洒入,又不受冷风侵袭。
屋中央挖了个方正的火塘,里面一蓬火焰烧得毕毕剥剥,火苗直窜到半空去。也就是仗着这里都是妖族,这火被他们使劲往旺里堆,倘若这里是凡世寻常的木屋,恐怕屋顶早都给烧没了。
仔细一看,火堆里还扔着几个熏黑的罐子,与装着一把坚果的铜碗。四散的热意间夹杂了烟熏火燎的糊味,就好像这处十二荒给人的感觉一般,毛毛糙糙又有些温暖。
白狐找了张墙角的桌子,想来是顾及花妖不喜欢火,离着火塘相当远。一个高逾六尺,臂上能跑马的铁塔巨汉一言不发地给他们端来了酒坛,豹妖手快地拍开坛封,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任先生的酒都是好酒!”
白狐冷笑道:“这会知道叫先生了?”
“别这么小气啊,飘飘。”豹妖嬉笑道,眼看白狐的脸又拉长了,赶紧提起酒坛,给他先满上一碗。
谢真听着白狐被叫了两次“飘飘”,心里也有点纳闷,听说狐族最早的传统的就是双字赠名,难道这位任先生其实就叫飘飘,可是他又怎么好像不认?
或许是他神色中的好奇有点明显,白狐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原先不是繁岭族人,这名字是来十二荒后取的,叫做任飘飖。”
他以手指在桌上写了出来,又道:“只不过这几个字,不是那样好认……”
“特别是不识字儿的,就挺容易念错。”豹妖理直气壮地说,“你说你把名字搞得这么复杂干什么?”
白狐叹了口气,也没反驳,只是介绍道:“这位客人是齐公子,从中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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