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说过 第140章

作者:thymes 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轻松 穿越重生

谢真:“你们繁岭族人,平时不好擅离族地的么?”

“怎么会,”牡丹下意识地道,“不做约束,但凭心意,来去自由,只要别走太久,房子也给你留着。”

她看谢真神情有些疑惑,忽然回过神来:“哦……我忘记了,你这花妖不是来定居的是么。那你就当没听到吧。”

谢真:“……”

这熟极而流的,真是了不得。

“至于我,我是主将亲卫,与旁人还是有些不同。”牡丹懒洋洋地说,“主将不像前代,动不动就出门搞事,今天大过节的还自己闷着,连我们都不叫过去陪着喝点酒。其实要告假也不是不成……”

她越说声音越低,好像已经琢磨起了这事是否可行。谢真却听到了一句令他在意的话,不禁追问:“大过节的——你是说,主将此刻就在十二荒里么?”

“是啊。”牡丹心不在焉地说,“前几日就回了,这会大家估计都还不知道。反正寒宵节也不需他出面,倒是年年都狂蜂浪蝶,叫他不想应付,索性躲了。”

谢真:“任先生也不知道么?”

“他怎么会不知道?”牡丹莫名其妙,“还是他之前把主将迎回来的呢。”

火堆中一块干柴烧得断裂开来,发出毕剥之声。五色斑斓的彩焰先是明亮了一瞬,旋即微微黯淡下去。

谢真望着火焰,状似出神,心中却刹那间转过了许多个念头。须臾之间,他已经大致有了计较,正想开口,忽然感到有一丝警兆在远处若隐若现。

他灵气无法动用,敏锐的知觉仍在,察觉到那多半是有谁在窥测,分辨不出什么敌意,但至少也是行踪鬼祟。

“我与主将曾有一面之缘,原以为他不在十二荒,不然总该去上门拜会。只可惜我有急事在身,今夜就要动身启程……”

远处被窥探的感觉越来越近,他缓缓道来,边说边留意着对方的神情。牡丹听了,面上并无异色,似乎没觉得他的话中哪里不妥,这令他确定了接下来的说辞:“倘若可以,寒宵节后,能否劳烦代我向主将转交一封书信?”

“嗯?可以啊。”牡丹一挑眉毛,“不过我得跟你说,给我们主将写个信、送个花的,可有不少,但是主将都从来没什么回音。”

“无妨。”谢真根本没领会她话中揶揄,立即从包袱上撕了一块布片下来,蘸着炭灰在上面行云流水地划了一堆横七竖八的线条,然后对折两下递过去,诚恳道:“那就拜托了。”

牡丹:“……”

这画的什么鬼东西啊,也能叫书信吗?

谢真把碗里残酒一饮而尽,端端正正地摆了回去。这时,后方一阵香风袭来,牡丹敏锐地抬头看去,见到来者时,又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

绿尾从他身后绕了出来,发髻上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支岁杪花,随着她的步伐轻盈摇动。谢真心想,她从自己背后而不是牡丹背后落下,多半是害怕牡丹回头给她一爪子。

“齐公子。”她笑道,“借一步说话可好?”

牡丹听了这话,又瞥了她一眼,见谢真若无其事地起身,便没出声。谢真理了一下外袍的衣领,就与她一起走上了木屋后枝叶掩映的小路。

“其实,是任先生遣我来寻你的。”绿尾轻快道,“听说你要急着出门赶路?总之,他好不容易忙完,要送送你。”

“任先生太客气了。”谢真道,“寒宵节上,想必任先生也忙得很,还要专门来照看我这边,实在是受之有愧。”

绿尾:“没有啦,你是任先生的客人哪,当然不能慢待。”

“还有绿尾姑娘,在此佳节,倒是我耽误了你的功夫。”谢真又道,“只可惜我也不会变个什么花来给你看……”

“怎么这样讲,寒宵就是要随心所欲嘛。给任先生帮帮忙我又不会不乐意,再说你这花妖虽然平平无……呃,反正还是挺顺眼的。”绿尾一派天真无邪,“以后再来繁岭,要来找我呀,最好也学点变花的术法啦,这个很受女孩子喜欢的!”

谢真心道,他倒是会挽个剑花,只是可能就不那么受人喜欢了……

他们回到任先生的木屋边,绿尾叫他在原处稍待,自己一溜烟地跑了。不多时,任先生就从屋后提着灯走了过来。

他同样盛装打扮,但不像寒宵节上那些妖族一般力求引人注目,反倒相当庄重。一条骨饰垂在他束起的长发间,其余打磨光滑的骨头都晶莹干净,唯有中间坠着的一颗不知道什么兽类的牙齿,黯淡中含着隐隐血光。

就连他头上两只大白耳朵,被这透出凶色的兽牙一衬,好像也没有那么毛绒绒了。

见到谢真,他笑道:“总算脱身了,久等久等。如今迷障已经能自由出入,你是想要现在离开,还是明天一早动身?如果担心林间夜深,再多休息一下也好。”

谢真依旧是表一番感谢,说道:“我还是现在动身为好,就从我们来时的路出去么?”

“那边因为过节的缘故,门都关了。”白狐道,“我带你从别处走。”

两人穿过屋间小路,一直走到一片稀疏的林地后。山壁之上,就像他们来时那条通道那样嵌着一扇木门,不过在黯淡灯火的映照下,上面的彩绘好像许久无人打理,剥落成了一片斑驳。

谢真止步道:“就送到这里吧,任先生,这一日蒙你照看良多。”

白狐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待我来给你开门……哦对,还有这个。”

他递给谢真一个小包裹,里面鼓鼓地,好像塞着几个圆球:“也没什么特产这边,装了几个果子给你,不是啥贵重东西,路上吃吧。”

谢真诚恳道:“任先生实在周到,那就却之不恭了。”

白狐上前把门打开,却发现对方没有跟过来,回头一看,谢真仍若有所思站在原处。

他顿了一顿,笑道:“怎么啦,难道是忘了什么事情?”

“是有件事。”谢真望着他,“任先生,我有些好奇,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一阵喧闹从火光通明的地方响起,接着是许多笑声,也不知道喝醉的妖族们又搞出了什么名堂。那声音传到此处时,已经十分微弱,时隐时现,正如这令人微醺的夜里,随晚风而浮沉的幽香。

白狐没有立即回答,使得这本来就有些荒僻的地方越发寂静。附近也没挂什么灯笼,只有他手中的提灯照明,不过隔着树林,也能看到人影与火光,就如谢真预料的那样,不远不近。

“这话怎讲?”沉默了一会后,白狐终于开口。

“我们彼此都坦白一些吧。”谢真道,“如果你清楚我的来历,就不会不知道,我想从这里回去与大家一同欢庆佳节,你多半也没法从这几步路上拦住我。”

白狐苦笑道:“确实如此,阿花公子。早就听闻你剑术不凡,以我这两下子,自然是无法与你相比的。”

第135章 岭上云(四)

原来如此,谢真心道,但这又是为何?

对上他的目光,白狐的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不愿直撄其锋。可他面上一派从容自若,实则还有许多事情没想明白。

挑这个地方把话摊开,也是谢真有意在此一试,看能不能把对方的话诈出来。他赌就赌在,自己灵气被封的状况,乃是蝉花血脉的特异之处,旁人应当察觉不出。

假如白狐果真有所图谋,那这一路确实处处谨慎,没叫他有半点怀疑。如果他依旧是那个能与他们主将硬碰硬的身手,一旦发觉不对,恐怕事情立即无法收拾——就好比现在,面对当场翻脸的威胁,对方还是选了先用话把他稳住,不敢让他动手。

“我还以为我已经够小心了。”白狐叹了口气,“能不能教我明白一下,我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这个我没法回答。”谢真礼貌地说,“毕竟,我从来没有对你起过疑心。”

他这句听起来有点像是嘲讽,其实不然,完全是他的真心话。他的确不是从白狐身上察觉到不对,而是从旁推断而出。

牡丹在醉中随口一提,繁岭主将已经返回十二荒,只是不想在寒宵节上被纠缠,故而假作不在。此事知情者寥寥,白狐恰好就是其中之一。白狐与他相见的第一面,则状似无意地提到,主将此刻不在族地。

单凭这一处不起眼的谎言,并不能下什么定论。说不定白狐也只是顺口为主将遮掩行踪,免得不知好歹的野生花妖跑去打扰人家清静……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倘若白狐眼中的他只是个寻常花妖,那寒宵节上绿尾对他的追踪,就实在很不自然。

绿尾小姑娘的修为虽不算高明,一开始混在热热闹闹过节的妖族中间,又没什么真正的敌意,也足够蒙混过关。直到后来他到了牡丹旁边,绿尾或许是中间跟丢了,一路找过来时,终于触动了谢真的警觉,确信她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回头再想想绿尾朝他洒下的花瓣,那些花被扫落后,仍有一丝带有术法痕迹的香气附在他衣襟上。在这处处香气混杂的寒宵节里,着实不容易留意,只是既然有了戒备,反过来再想就格外可疑。他不由得心道,如果长明在此,多半当场就能认出那是什么术法吧。

更何况,绿尾原本就招呼他同饮,如果他应邀前去,后面这些追踪都能省了,也就绝不会叫他发觉不对。

哪怕他的花妖身份在王庭悬赏之下变得有些抢手,依照这短短半日间他的见闻,十二荒里怎么也不像是他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捉走的法外之地。总而言之,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平凡花妖,绿尾这刻意的跟踪怎么都说不通。

她从牡丹身边把他叫出来后,奉了谁的命令,已经不言而喻。

牡丹无意间透露的讯息,加上绿尾的可疑行迹,两厢对照,足以叫他怀疑。而抱着这种先入之见,再看白狐之前的所作所为,又会是另一种感觉。

自打进入十二荒以来,白狐仿佛对他毫无提防,不但邀他去酒屋一坐,与繁岭族人谈笑,晚间又全不在意地让他去寒宵节上闲逛。在这中间,没有做过任何把他刻意隐藏起来,或是不叫他与旁人接触的事情。

但如今回头再想,无论是选了那座酒屋喝酒,还是与那性子大大咧咧、明显什么都不知道的措都姑娘同桌,依旧都在白狐的掌控之中。而在那之后,万一他想要四处走走,一时间又没有什么合情合理,不叫他起疑心的理由,让他一直待在与人隔绝之处,要怎么办?

所以,装着香膏的陶罐恰逢其会地被打翻,最后直到黄昏来临前,他们都在那幅挂毯下交谈。

由白狐亲自安排的行程,可谓是自然而然,天衣无缝。只可惜,想必事出紧急,寒宵节上他无暇脱身,找不到更可靠的帮手,只好叫绿尾来顶上。

这林林总总许多想法,不但当中有颇多臆测,倘若白狐真的无意为之,也称得上是极为失礼。但那令他数次逢凶化吉的敏锐灵光,却终于再次证明,这一回他也不是平白担忧。

抛开其余的无谓猜测,能叫白狐如此大费周章、处处小心,他也只能猜想,对方是认出了“阿花”的真身。这花妖的神秘来历与古怪事迹,如今三部可能都传遍了,再谨慎些也不为过。

原本他只有五成把握,刚才那么虚张声势地一试,就真的给试了出来。

他本来也没想通自己怎么会被看穿,毕竟对方没说几句话,就在主将的消息上骗了他一次,明显是第一面就认出了他的身份。蜃珠的可靠,已经叫施夕未亲身验证过,不是他小看这只狐狸,单就幻术一道的造诣,恐怕如今世上也无人能超过静流主将。

那么,也就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我倒是猜得出,你是从哪里看破的。”

谢真翻手将海山连鞘握住,一手搭在剑柄上,令白狐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你没认出我,却认出了这把剑,是不是?”

白狐轻轻点头:“没错。”

谢真搭救那只小狐狸迢迢时,剑还拿在手上,白狐前来时也见到了归鞘的海山。如今想起,在穿过山道时,白狐还不经意地点了一句刀剑的事情。这令他在进到十二荒之前,没忘记把海山遮掩一下,以至于连去过雩祀的牡丹也没有发觉……虽然他觉得,牡丹可能压根就不记得这把剑的剑鞘长什么样子了。

“但我却不知你是怎么认出来的。”谢真若有所思,“这剑鞘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吧?”

海山的剑鞘颇为素雅,也没有什么令人注目之处,这种不起眼,一直叫他十分喜欢。

即使是这样颇为剑拔弩张的情形,白狐也忍不住一笑,说道:“阿花公子或许是见惯奇珍异宝,可是这样取螣翼之精髓,织就裹成的剑鞘,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普通。旁人或许有眼不识泰山,繁岭妖族却对这种异兽多有了解,看得出剑鞘的不凡之处,回来很是议论了一番呢。”

谢真:“……”

竟然是这在这种地方翻了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平平无奇的剑鞘还有这种来历。

他点点头:“这样想来,你第一面就把我认了出来。你在酒屋里说的那些王庭悬赏的流言,其实就是讲给我听的吧?”

“你现在看来,是不是我所做的任何事,都好像暗藏鬼祟?”白狐苦笑。

是啊,不然呢……谢真轻咳一声,说道:“这一日承蒙任先生的照顾,却也并无虚假。”

白狐诚恳道:“虽然多有隐瞒,但我实在也没有害人之心。”

兴许是谢真还算和颜悦色,他也从刚刚被揭穿的慌乱中镇定了下来,抬头道:“说来惭愧,起初发觉你隐姓埋名到来,我还真有些忧虑,不知你意欲何为。在繁岭,我也提心吊胆,唯恐中间出什么岔子,直到刚刚,我才放下心……”

他这一番解释,貌似也圆上了他处处谨慎,甚至找人盯梢的事情。谢真不置可否,听到他继续道:“原以为你会就这样离开,可你却在这时把话说破,莫非是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谢真也不和他绕圈子了,单刀直入道:“我想知道,主将此时是不是就在十二荒?”

白狐头上的两只毛耳朵蹭地一下立了起来,叫谢真看得差点没忍住笑。他警觉地环视了四周,才道:“不瞒你说,是这样。……是有谁和你讲了吗?”

谢真微微点头,并不多说什么。白狐咬了一下嘴唇,喃喃道:“原来如此,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怀疑我么……搞了半天,我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啊。”

他仿佛片刻间也想通了当中关窍,颓然道:“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实不相瞒,我这种种作为,归根结底,都是不想叫你与狄珂大人碰面。”

终于到了重头戏,谢真打量对方的目光,也比方才多了些审视。不怪他想多,如今看来,还没进到十二荒前白狐那句“主将不在”,恐怕当中更带有许多试探——假如他就是为了主将而来,听到这话想必会再多打听上几句,而不会像他当时那样随口放过。从他的回应中,白狐多半已经猜到,他来此的原因与主将无关。

要是反过来,他还会不会把自己带进十二荒,或者要不要在通道里弄个什么机关把他拦住,都未可知。

“这又是为何?”他问。

在此之前,他早就已经猜测过其中缘由。白狐对他的诸多隐瞒,除了打算对他不利以外,也不是没有其他的解释……

“因为,你在这里孤身见到狄珂大人,恐怕就再难脱身了。”白狐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