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谢真把卷册翻回去,说道:“这件事也有二十余年,若笔者是凡人,亲历当年之事,现在年纪该很不小了。”
“打磨十数年成作的事情也常有。”孟君山笑道,“何况经历这么一遭,换做是我,一定也很难忘怀。”
郁雪非则道:“不要只当成个故事看。此事处理及时得当,才没引起什么大乱子,换个人来未必能有这结果,你们遇事也要记得多加思索才是。”
两人听了一番训示,郁雪非把孟君山提上前来,检查他的近日功课,虽没称赞,但看样子也是满意的。他照例敲打几句叫弟子莫要懈怠,将人撵了出去,回头又来关照谢真的修行。
他对谢真言语之间自是温和许多,谢真也是恭敬有礼,两边正是一团融洽,上和下睦。只是究其原因,却也不能归结于孟君山太过跳脱,而谢真是个省心孩子的缘故;郁雪非毕竟是毓秀的长辈,纵多有照拂,谢真也无法如孟君山一样在他面前放松自在。
这日也是一样,谢真请教过了,就要告退,郁雪非却说:“把这个拿回去罢。”
他亲自把那正清卷册交在他手里,谢真双手接过,仍有些不解。郁雪非淡淡道:“那不留名的散修,话本里的剑客,就是当年的谢师兄。”
*
“那道案卷确实令人受益良多。”谢真说,“收集城中的病患讯息,归于图上,也是得此启发。不过像水脉这样有章可循的端倪,这边暂时还没看出什么。”
他面带一丝怅然,但转瞬即隐,灵徽一直伸头看图,完全没留意,只是猜道:“如果问题出在水井里,是不是也能像这样均匀散开?虽然处处都有人中招,可能不是一口井的事情,不过没准下手的人给每口井都做了手脚……”
他想得起劲,谢真不得不打断他:“城里的井我们也看过。”
“……”灵徽蔫了,“至少排除了一件。”
“夜惊看似是病症,实则与神魂有关,若是术法所为,只怕是相当诡秘的法门。”谢真道,“如此,更不能以常理揣度。”
灵徽还在思索,忽见对方稍一侧头,将目光也转了过去。
他虽一语未发,只是微微现出笑容,但那神情一瞬间仿佛分外温柔,令他眉目间流露出动人光彩。
灵徽先是有点傻眼,觉得自己没准是眼花了,下一刻突然反应过来。果然,长明的声音在不远处道:“有件事情,你听了肯定要说‘原来如此’。”
谢真笑道:“哦?讲来听听。”
灵徽想要跳起来,却被谢真按住肩膀:“你去哪里?不用这么见外,一起听听就是了。”
他轻轻一拍,灵徽毫无抵抗之力,又坐了回去。长明走到近前,也不卖关子,说道:“我经过昌德坊的大街,发现整座城里,那处的店家被这神魂异状沾染得最少。”
灵徽满头雾水,却听谢真轻叹一声:“……原来如此。”
他没放着灵徽在那里迷茫,给长明斟了一杯凉饮后,就展开那张标着满纸红点的轩州城图。
“昌德坊在城西,这一片都是边市。”谢真将纸上的方位指给灵徽,“现在不是大集的日子,里头铺子也照开,不过宵禁后那边不留人,商户伙计等等,另要去寻城西的宅子住。”
灵徽看到图上那几处没有标记:“晚上没人在,如今白天他们聚到一起,才显出了端倪?莫非这件事情与边商有关?”
“看着是边商,但实际上未必。”谢真看向长明,“你想必也看出门道了,我想,大概是从延国外面来的人身上,没怎么见到这神魂的异状吧?”
长明举了举杯子:“一猜就准。”
灵徽虽然姑且听懂了这是在说什么,可是对于他们究竟是怎么从一件线索跳到另一件结论的,还是全然搞不明白,反而冒出了更多困惑。
谢真也不好解释太多,如果不知内情,他或许也会先从边商查起,疑心是不是有什么外来者的阴谋。然而,看过了霜天之乱时临琅的遭遇,他们很容易就往另外一个方向想去:这针对神魂的异状,或许正是冲着延国人来的。
昔日临琅,今日延国,究竟只是轩州如此,还是说他们的发现,只是积重难返之下的一道缩影?
他对灵徽道:“此行本是要探究延国是否有所异状,如今一来就见到端倪,也未必是坏事。你既还在衡文的书阁做客,还请暂且不露声色,待查访出此事是否与他们有关,再作打算。”
灵徽郑重应是,谢真又道:“至于景昀师弟……说不得还有机会见上一见。”
*
“城里都传的纷纷扬扬,眼看着都要成一桩怪谈了……”
景昀将手里的卷册一把摔了下去,“问到你们身上,就是不知道,不清楚,毫无头绪?”
面前的弟子连连告罪,不敢回嘴,还是一旁侍立的阿韵默默把书册捡了回来。
景昀高居堂上,周围驻守在轩州书阁的弟子无不是战战兢兢,头恨不得垂进地里去,但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并非不知,如今衡文形势已非昨日,他这个曾一度被视作下任山长的“景师兄”,在新宛简直是处处受制,有时说话都不太管用了。这回更是,不知黎暄是怎么挑唆的,山长突然就寻了个由头把他派去了轩州,临行前他想求见山长一面都不可得。
愤懑,羞恼,还有那不可言说的嫉妒,百般滋味让他难以平静。他心中甚至有那大不敬的念头:山长自从修行受阻,日渐衰弱后,是否也精神不济,以至于放任黎暄那小子上蹿下跳,结党营私?
山长这些年来逐渐冷待他而重用黎暄,倘若只是门内师兄弟争个高低,他虽心有不甘,也没什么话好说。可是黎暄野心勃勃,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以至于视仙门约定俗成的“出世”规矩于无物,亲自干预储位,搅动朝堂纷争,照这么下去,衡文迟早将是延国的王上之王。
可香火供奉哪里是那么好受的?想盘踞在一国之中,摆弄无数凡人的命运,他们是否又能承担得起这么多的因果,这片土地又能否任他们予取予求?
说到底,他仍然是恪守传统的修士,一心觉得仙凡有别,该各走各路。他最不愿承认,却又害怕思索的是……或许曾这样教导他的山长,如今已不是这样想的了。
看着屋中毕恭毕敬的书阁弟子,不知正在肚子里怎么骂人,他忽然一阵灰心丧气。
景昀啊景昀,他问自己,你已沦落到了要在这边远地方对着后辈弟子耍威风的境地了吗?
“都回去吧,再给你们一日,把这夜惊之症在城中的现状好好整理出来。”他挥手赶人,“别叫我再看到你们这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了。”
很快,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这装点得美轮美奂的正屋又空了下来。阿韵这才上前,把掸干净的卷册放回桌上。
“你去……”景昀本想叫他去书阁中打听消息,但想到这里已经不是池苑,别人只怕对阿韵避之不及,“算了,想来他们十句里有八句是在糊弄了事。”
阿韵轻声说:“大人初来乍到,当地的诸位不知您行事如何,难免踌躇。待得清楚您公正无私,宽仁大度,自当一心尊奉的。”
景昀心知这话不过说着好听,站起身,困兽似的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把卷册拣了起来。
要说这轩州书阁也是避重就轻,对这夜惊之症,他们报是报到新宛了,可是言语之间颇多掩饰,只说“无伤,无亡,小有传言”,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等他一到这里,发现竟然连书阁中的侍从都有人染上这症状,立即觉得不对。再一问,好家伙,城里关于这事都传的千奇百怪了,而至今都还没人弄清楚来龙去脉是什么……单就这一点就够诡异的了,他们居然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更要命的是,他还在这里见到了正清的灵徽,虽然他称是为取轩州书阁的抄录本而来,但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专挑这当口来?果然就是来抓他们毛病的吧!
“正清使者在什么地方?”他问阿韵。
阿韵出去招人询问,回来禀告道:“说是去城中闲游了。”
景昀喃喃道:“肯定是去巡查了。不行,不能坐在这干等……”
他本想也动身出去,转念一想,现在有轩州书阁的弟子在外寻访,还不如不去费这个事。
他转而对阿韵道:“找一套书阁的地方事录来,先拿近年的。要有批注的那一种。”
这回阿韵很是花了点时间,才费力地抱着书箱回来。箱子不像那一味追求奢靡的风格,梨木上浅浅描着银线,别有一番雅致之意。
景昀对这套书册的态度也算正经,依次取出,从最近的一本开始看。这是衡文书阁中汇总当地诸事的纪要,说起来还是跟正清学的,不过远远比不上正清那收录天下异事的馆藏就是了。
要想了解此地之前都发生过什么,看这事录最快,只不过需得是足以值得编撰者落笔的事情,才会被记载下来。
景昀翻过一页页记录天时、气候、城中土木动工等等的杂事,忽然注意到了一条记录:“地动?”
地动不是小事,况且延国这处平原沃野,甚少得见,不过这涉及地动的记录却十分简略。原来所谓地动极其轻微,只有书阁中白日里静坐修行的几人才稍稍感觉到,连出门在外的其余弟子也没有察觉,更别说凡人,更加对此一无所知。
还是修行的几名弟子相互对照,发现不是只有自己感觉到,才上报了书阁,在事录里记了一笔。
他再看时辰,那正是凝波渡之会其后的一日。
作者有话说:
景昀:废物员工!
员工&阿韵:煞笔领导!
灵徽:我狗粮吃饱饱……
第219章 解双征(一)
“井水涨墨,池沼浮出藻荇……”
谢真读着这一段记录,疑惑道:“这听起来像是地动的征兆?”
“确实,但这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也没人多加留意。”掌柜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倒是做了准备,也报知了官府,但那几日轩州城风平浪静,更没有什么地动,叫人白担心了一场。”
谢真再看了一遍这页的记载,总觉得有些蹊跷,何况日期又和凝波渡仙门众议相近,由不得他不多想。
时值炎夏午后,屋中摆着宽大的铜冰鉴,丝丝白气缭绕之中,又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芬芳。那香气雅致清幽,令人仿佛置身异境,难以分辨那究竟来自于何种奇花异木。
只得说,不愧是漪兰斋的香药,此中调和,端的是精妙无比。
兰台会的茶酒香饮生意做的如火如荼,但它在轩州城的真正话事人是在开了许多年的漪兰斋中。谢真带着霍清源给的令牌上门时,不须多等,很快就见到了掌柜,对于他要打听近年消息的要求,掌柜也没有二话,当即捧出了他们的卷册。
虽然他们最为机要的密卷大概不在里面,还是叫人感叹这份干脆利落,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先前与灵徽分别后,谢真和长明略作商议,还是决定把兰台会的令牌用上一用,到这里来查阅本地的旧闻。原本这些年来,天下各地散居的妖族都有不少与王庭三部重新互通有无,去到哪里都不乏助力,无奈延国这地方实在不友善,就是有妖族也多数躲在深山老林里,想建立起得用的联络,也要徐徐图之。在这临时起意的当口,还真就是找兰台会更方便。
兰台会也没叫他们失望,漪兰斋掌柜取来的卷册中,记录的大多是商市相关,兼有种种官民轶事,但其细节丰富详实,仍然相当有用。
近来轩州城还算太平,只有那个疑似地动的征兆让谢真留意,他看了一眼在旁边翻阅书册的长明,知道两人所想都差不多。
他又向掌柜询问时下的夜惊之症,对方给出的也都是尽人皆知的讯息:“这事情传成什么样的都有,还有几个号称是被魇住后生了重病,我们遣人去探听,发现根本无关,纯属夸大其词。城中衡文书阁也一样查过,没看出什么不对,现在都觉得只是时节的问题……我们手里还有走访那些人家的记录,仙师想看的话,我这就令人取一份过来。”
“那再好不过。”谢真道,“多谢,烦劳掌柜费心了。”
“仙师莫要客气,这可折煞了咱们。”掌柜连忙说,“您是我们东家的贵客,兰台会怎能不尽心竭力?”
走访笔记很快送了过来,足有厚厚一大叠。单从这也能看得出,他们在煽风点火、大卖安眠小甜水的时候,也没落下对夜惊症的调查。不知其中哪个为主,哪个为次,或许二者兼有,才是兰台会的行事作风。
谢真拿出的这块令牌无疑意义重大,以至于在这种事上,掌柜的也没有什么隐瞒。
他将这几本记录都读过一遍,花了不少时间,眼看天色渐晚,掌柜体贴道:“这些都是抄本,仙师自可拿去,只是勿叫他人看见就是了。”
“无妨,还是留在此处,若有需要,我们再来叨扰。”
谢真看得虽快,却也仔细,只抓重点,心里已有了个大概。一旁的长明忽问:“轩州城的详图有么?”
“自然,且请稍待片刻。”
掌柜拿来的舆图比他们晚上画的那副不知要详细多少,条条街巷、楼屋、坊门,都标得一清二楚,另有带着注解的副册。再加上一只大小正好的锦盒,装起来就能拿走。
谢真瞄了一眼长明手里的卷册,发现他看的是轩州城历年破土动工、修葺建造的记录,已经翻到了最早的那本,心道这是察觉到了什么线索吧?
当着旁人的面不好多说,他婉拒了掌柜的宴请,两人从漪兰斋的后堂出来,才要告辞,长明又问了一句:“方才屋里点的是什么香?”
提到了老本行,掌柜顿时脸上放光:“好教仙师知道,此乃我漪兰斋新制的香方,名唤‘水殿风来’,一推出便风靡南北,现下也有许多地方供不上货呢。就这轩州城里,也是早被人预定到了后半年去,今日用的还是敝店珍藏,特地拿来招待贵客,能得仙师问上一句,我们东家想必也会欢喜……东家一出手,那真是不同凡响!”
“东家?”谢真奇道,“是他亲自调了这方子么?”
“正是如此!”掌柜与有荣焉,“听闻东家游历时,曾与一仙子擦肩而过,既不知其名讳,也未见其真容,虽萍水相逢,可佳人倏忽而去,仙踪渺渺,再无痕迹,唯有一缕幽香留于心中。东家回去后,设法调出这一味香方,纵使不及其万一,也可聊作记念,他日这香方遍传各地,若是仙子听闻这故事,或者觉得这香方有分毫熟悉,想起这昔日邂逅,又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谢真:“……”
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难怪他觉得那燃香有点熟悉,霍清源这小子,嘴里能有半句实话吗?
但想到漪兰斋说到底也是为了卖香药,编出什么故事都不奇怪,他又觉得这版本也不能说是完全在胡扯。
掌柜还在继续道:“店中还有最后这盒,今日用了一丸,若是仙师不嫌弃,我使人先拿来用着,待到下旬商队过来……”
“不必了,怎好令掌柜割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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