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非要说的话,封云其实并不觉得这位谢师兄是个冷漠的人。掌门身体欠佳,在传授道法之外,常常闭关休养,督促封云修行的任务就落在了他师兄头上,以至于他们相处的时候还要更多一些。
或许是因为修剑法的缘故,明明谢师兄也不比他年长多少,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威严,封云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老老实实。
没上山前,哪怕是那些动辄疾言厉色,摆出大道理的族老长辈,封云也对他们没有畏惧之心,尽管不得不谨遵礼数,心里却常常有着自己的一套对错评判。到了师兄这里,他却一点唱反调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师兄从不斥责他,不管他问出什么修行上的疑问,都会仔仔细细地和他解释清楚。起初的一段时间,封云还会觉得师兄的悟性似乎过于锐利,以至于有时在阐述时让自己理解起来颇为困难,但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应对,师兄就已经调整了指导的方式,再也没让他觉得吃力过。
封云以前在家塾读书时,提的问题常不讨夫子喜欢,不是说他异想天开,就是说他钻了牛角尖。他很快就学会了让自己不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知道什么样的问题可以问,而那些“不能问”的他也没有放弃,只是留在了心底,自己琢磨。
而踏入了修行之门后,他发觉师兄不介意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渐渐大着胆子越问越多。也有少数时候,大概是他想得太偏了,师兄会认真地跟他说,这个要回头问问师父;第一回他还担心是不是让师兄下不来台了,后来他小心观察,相信了人家确实并不在乎这些。
无论何时,师兄总是那样的镇定自若,如果说封云曾经对仙门修士有着什么幻想的话,现在师兄已经完全取代了以前的想象,成为了他最想效仿的模样。
只是,出于对师兄的敬畏之情,他也只会拿正儿八经的修炼事宜去请教对方,别的小事他提都不会提。那些无聊琐碎的心事,对修行生活的忐忑,迫不及待逃离家乡后的一丝失落,无眠之夜里的孤独……他怎么会用这些去打扰师兄呢?
因而,当他看到师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没来得及思考怎么解释,嘴就先开始问候了:“……师兄也没睡啊?”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把这句给塞回去。
谢真看起来似乎也不像是从床上匆匆起来的。他衣着整齐,束起的头发也一丝不乱,封云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中衣,这下更是脸如火烧。
听了他稀里糊涂的问话,谢真答道:“没睡,在入静。”
封云不禁道:“师兄不是说,入静修行不能代替睡眠么?”
“那是因为你的入静还没有圆融完满,这时夜里不睡觉只入静修炼的话,反而容易消耗气神。”谢真说,“等你掌握好之后,再尝试也不迟。”
封云愣愣地点了点头。他突然意识到,这大半夜的,他莫名其妙地问,师兄一本正经地答,俩人竟然就这么聊了起来。
谢真显然没忘记重点,又道:“所以,你怎么没睡?”
看到师兄平静的眼睛,封云顿时失去了糊弄的勇气,垂着头说:“因为……因为屋里有一只虫……很大。我这就回去,对不住,打扰到师兄了。”
“这样啊。”谢真说,“让我看看。能进门吗?”
封云想不到师兄还管这个,连忙开门进去,有了师兄在旁边,他也没那么害怕了。进到内室里,他反手将门掩上,月色幽幽,那只把他吓跑的虫子却不见踪影,这又让他头皮有点发麻。
谢真说:“点灯。”
封云屋里的灯是一对嵌着玛瑙的缠枝铜盏,既是古物,也属灵器,看着并不奢华,在山上只是寻常用具,图个方便而已。想着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虫子,封云有点发颤地擦亮了靠手边的这盏灯,柔光即刻洒向四壁,将床帐和纱帷映出了一层层交迭的暗影。
刹那间,封云眼中只看到银光一闪,剑气带来的警兆让他寒毛直竖。下一刻,谢真已经手持长剑,站在了窗边。
无论怎么回想,对于师兄是如何拔剑,剑又经过了哪里,封云也还是想不出一点。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地上,想知道师兄是不是像那种话本里的神剑传说一样,把飞虫给斩落了。
但还没等他找到踪迹,就听谢真说:“害怕的话就不要看。”
不听还好,一听这话,封云不可抑制地朝那边看了过去。谢真拿的是一把寻常的铁剑,此刻他将剑刃翻过,那只蛾子不像蛾子、蛐蛐不像蛐蛐的飞虫赫然就贴在他的剑尖一侧。
近距离看上去,虫子似乎完好无损,双翅和触须还在微微颤动。封云很想两眼一闭昏过去算了,可是出于一股执着,他紧紧地盯着那东西看,绝不把眼神移开。
仔细看去,它好像从一块碧玉里雕刻出来,温顺地伏在那里,并不显得狰狞可怕。谢真推开窗,说道:“这边的人叫它‘哨子’,没有毒,也不咬人。”
他把剑尖伸到窗外,轻轻一抖,那只虫子马上振翅飞走了。
封云看着那重获自由的“哨子”,一时间也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也忘记去害怕了。谢真收了剑,走到他屋中摆着香炉的地方,揭开那充当盖子的整朵玉雕花往里看了看:“香药用完了。先补上,明天再添上备用的。”
那个香炉的内里构造十分精巧,封云住进来之后,那里一直在弥漫淡淡的香雾,既不见火烟,也好像永不会停下。对于这件搞不懂底细的东西,封云虽然好奇,但又觉得问师父和师兄都不合适,就一直没去动它,想着以后找机会再研究。
若是将它拿到外面去,想必非要搭上各色精致配件,一整套繁复礼仪,才能体现出其华贵。谢真则只是从架上找到一只银盒,对着炉边一倒,三颗冰柱似的小巧香药就骨碌碌地跌进由一层净水隔着的炉心中,接着把盖子一扣,就算完事了。
炉中重又飘出轻雾时,封云突然发现房中渐渐又凉爽了起来。他想起今晚那种不同寻常的闷热,脱口而出:“原来屋里晚上总是很凉快,是因为这个?”
谢真说:“对。”
封云不禁道:“可是却没见到别处也用香炉……”
“灵器、阵法也能维持冬温夏凉,不过你才刚上山,用香药温和一些。”谢真答道。
封云忽地灵光一闪:“是不是这个也有驱虫的效用?”
“嗯。”谢真看向他,“确实如此。”
“那……”封云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他呐呐道:“这是特地为我准备的吗?师兄看出我害怕虫子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谢真则还是一如既往地回答:“山上没有毒虫恶兽,门派里飞虫也少,但你好像跟虫子不大对付,偶尔见到了都紧张。用这个香药,至少不会打扰你睡觉。”
封云小声道:“师兄不会觉得我这样胆子小,太不成器吗?”
“和那有什么关系?”谢真说,“你才刚开始修行,慢慢也就不怕这些了。实在不行,以后专为此修一门术法,把它们都弹得远远的。”
有那种幼稚的术法吗?这个时候应该说,我要尽量让自己不害怕,这样才比较像样吧。
“我想学。”封云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说,“想早点学到。”
“你已经很勤勉了。”谢真说,“现在就好好休息。明天晨课可以晚点来。”
他顺手把窗户关上,夜云间洒落的清光重又被挡在了纸外。但他刚才被月色照亮过的神情,依然留在封云的眼里,虽然还是那么平静无波,却因为认真而显得柔和。
封云把他送到屋外,和他道谢。临走前,他忽然脱口而出:“师兄,其实我睡竹枕不太习惯,有些想念家里的谷壳枕头……”
谢真说:“那要回家里去取吗?”
“啊?不,等等……”封云吓了一跳,随即看到对方的眼里好像有一丝打趣。
“这个山上怕是没有一模一样的。”谢真对他道,“旬末下山的时候,我们去找一个。”
封云第一次对师兄露出未经礼仪规整的的笑容,说道:“好!”
# END
第262章 别梦寒(三)
渊底幽暗,寂静如常,变化潜藏于无声之间。当一阵只有他能感觉到的簌簌震动沿着手臂往上爬去时,嘉木一个激灵,从地上跳了起来。
半开半闭的镇印之外,三个被自家掌门留在外头的人丝毫没有要交谈的意思。一个是天生寡言,一个是干活时常要满嘴鬼话,闲下来时懒得再费半分口水,剩下那个辈分最低的……他倒是想聊天,可对着这么两张脸,哪里还张得开嘴。
嘉木原本盘膝坐在角落里,眼看另外两名前辈各自位于镇印一侧,凝神戒备,再反观自己,好像也顶不上什么用,既紧张又无聊。他悄悄在袖中来回摆弄,直到自己被机关上传来的异动惊到。
他一蹦三尺高,另外两人的目光顿时转了过来,盯得嘉木背上冒汗。他也觉得自己一惊一乍有些丢人,强自镇定道:“我感觉有些异常……”
边说着,他提起衣袖,露出小臂上戴着的一排灵器。环佩玉镯,彩线结绳,各形各样,单独拿出来都算得上赏心悦目,只是如今全都挨在一起,把他半条胳膊挤得像是开了个首饰铺子。
方天南面无表情,灵弦的目光则有点微妙,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被人家师叔甩了一脸法宝的经历。
嘉木在卖东西的时候知道投人所好,依买家要求定做相衬的配饰,放自己身上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他带的灵器都是亲手打造,灵感来了做出什么式样都有,自家宝贝也不嫌弃,只觉得每一件都漂漂亮亮,放在一块那更是不能再满意。他在一只银臂环上一捏,那银环像盘起的蛇一样张开,被他一捋就掉了下来。
严丝合缝地并拢时,那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镯子,被嘉木拉着两边一拽,才看得出它由一根细细的银丝缠成,不知绕了多少圈。此时,一层锈迹般的暗绿从银丝一端蔓延上来,时断时续,就在几人的注视下,还在颤颤巍巍地沿着盘转的轨迹蠕动。
“这是感应天候的灵器。”嘉木对自己作品的结实很有信心,两手用力将它拉长,仔细看着上面的锈迹,“但这征兆古怪,我也从没见过。”
“天候?”灵弦疑惑道,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用途。
“我也没料到是它示警啊。”嘉木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一般都是用来提防出门时突然刮大风、下大雨的……”
灵弦进来后一直沉心警戒,并没察觉渊山里有什么变化,此刻也是一样。为了确认,他又转头看向方天南,对方没说话,对他略微摇了摇头。
他再看那银丝环,也看不出什么名堂,遂道:“是不是此地灵机紊乱,让它有了偏差?”
嘉木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但听对方这么一问,倔劲又上来了,认真道:“我知道渊山情形特殊,贴身带的灵器也有考量,就说这一件,是从草叶根苗里取得启示,更能觉察细处。些微天候变化,于修士而言并不碍事,只有那些渺小生灵,才清楚这种生死之忧。”
灵弦哪会在意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小心思,闻言说:“那倒是挺厉害。”
嘉木憋着要反驳的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顿了顿,反问道:“两位前辈真当真不觉有异?”
灵弦皱眉,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最容易让人疑神疑鬼。未及细问,他自己身上光芒一闪,一束玉简从手中浮现,赫然是来自掌门的紧急传语。
不止他一个,其余两人也各自接到了讯息。嘉木怀里跌出一只香粉盒,在半空中盒盖松开,里面盛着的细小碎珠飞舞流动,组成一副肖像。方天南那里则只有一道看不出来处的雪亮光弧,即使灵弦暗地里没少揣摩瑶山的底细,也没见过这种,只能说封云的术法一向都是这样晦涩莫明。
三名掌门竟然在同一时刻向外传讯,嘉木只觉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来之前师父就和他仔细叮嘱过利害,特别是天魔在传闻中的无形手段,到了关键时候,就连师父本人发来的讯息也要掂量一下是真是假。
无数志怪故事里吓人的情景在脑袋里闪过,嘉木几乎都已经开始想象,如果三名掌门说出来的言辞各自不同,使得他们彼此怀疑,乃至刀剑相向,那他带的保命灵器究竟够他撑多久……
下一刻,师父的声音传到他耳边,是一句直截了当的命令:“折上盖子。”
嘉木打造这件短距离内传讯的灵器时,师父从头教导到尾,自然知道它的用法。此时传来的话音还只到嘉木自己的耳朵里,若是把盒盖反扣,就能让周围人也听到。
他没有迟疑,隔空一扭,描金的盒盖当即翻转,让那些七彩碎珠在盖底沙沙相撞。旁边两人大概是也得到了相似的指示,各自调整,很快一个叠了三重的声音就从他们之间响了起来。
“灵弦,”是正清掌门在说话,“那边情形如何?”
嘉木立刻明白了师父为何要让他们凑在一起。从各自的灵器里响起的声音,全都时断时续,像是从极其混乱的地界传来。三方合在一起,才能勉强拼出整句话的轮廓,若非修士皆为耳聪目明之辈,想必也很难从中听得清楚。
镇印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让几位掌门采取这种对策。嘉木强忍对师父的担忧,仔细听着传讯,灵弦回答道:“不见异状,羽虚的师弟报称有天候异常示警。”
嘉木没想到灵弦相信他的判断,一阵紧张,但灵器另一端的灵霄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镇印正在消融,数个时辰内,渊山的阵法就将失效。我与两位掌门须在镇印内导正灵气扰动,诸位,按先前商定行事。”
短短两句话透露的内容听得嘉木目瞪口呆。镇印消融?渊山到年头了?他满肚子的疑问,最想问的是师父在里面危不危险,可是凝重的气氛让他知道这时不能胡乱插话,捏着盒底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我留守。”方天南答道。
面对这等情形,他的脸色也依旧没什么变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听在嘉木耳朵里,那不近人情的笃定反而让他有一点安心。
“仰仗你了,天南。”瑶山掌门温和的语调略显模糊地传来。
接下来是海纪说话:“嘉木,你和正清的前辈一起离开,师父这里无碍。”
嘉木纵有无数话想说,到嘴边也只剩下一句:“是,师父保重。”
他不知道自己发颤的声音有没有让师父听见,到了这个关头,还是一副不让师父省心的样子,他简直想捏住自己的脖子让嗓子别抖了。
他那点纠结显然在余者眼里无关紧要,不浪费一点功夫,灵霄抓紧另外两位掌门省下来的时间吩咐灵弦:“从观中向太微宫传讯,你与灵璘分头走,依照计定安排……”
足足说了好几段,灵弦一言不发听着,最后才道:“掌门一切放心。”
说完,没有多余的话,传讯当即停下。方天南朝他们略一点头,走到镇印门前,灵弦则不等嘉木调运他那些灵器,伸手将他一把提过来,转身就走。
直到这时,隐约的震荡才终于传到了他们感应所及之处。仿佛有隆隆海潮在封闭的地底起伏,不见水迹,不闻水响,山岩间只有一阵又一阵波涛般的颤动。
嘉木被灵弦一路拎过渊底的石桥,他知道事情紧急,老实地护好自己,尽量不给对方添麻烦。但在腾云驾雾般经过渊面时,水里的星光在疾掠中都化为了条条银线,他脸朝下从上面飘过去,四下里没个着落,一时间眼前只剩天旋地转。
“闭眼。”灵弦在他头顶说了一句。
他仍在晕眩中,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灵弦已经带着他越过石阶,沿着进来时那道斜向下的通道攀升而去。法诀的微光中,嘉木只见到崎岖的岩壁直冲他面门而来,又在即将把他一张脸拍扁之前陡然转过。
虽然没有当真碰到,但嘉木觉得自己的鼻尖当时离石棱不到毫厘之差,只差那么一点,他就得找人去修那能分辨几百种药性材料的好鼻子了。
狭窄坡道里坎坷不平,寻常的遁法都难以施展,灵弦带着一个人还身形飞快,没让他磕着碰着,实属不易。嘉木却没心思感叹,那旋转的山岩像是从四面八方奔过来抽他巴掌,当他终于想起来把眼睛闭上的时候,已经快被颠迷糊了。
在他脑子被摇匀之前,周围的气息骤然一清,山风扑面而来。他勉强调匀呼吸,睁眼看去,下方的景象已换成了暗影里急速后退的荒林。
灵弦从南望亭原路离开后,没有丝毫停留,即刻离开了渊山。此时夜幕低垂,天光尚未显露,嘉木尽力侧过脸往回看去,已经无法从幽暗的群峰轮廓间辨认出渊山所在。
看不见异状就是好事,嘉木只能这么往宽慰的方向想了。当年天魔降世引发了霜天异象,现在的渊山看着既没有摇晃,也没有头顶冒火,至少说明阵法解体的影响暂时还没有太过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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