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芳海的天,很蓝,也很清澈。
霍清源呆呆地看着天空,一时间仿佛融化在了那片青蓝之中。他有点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话说他是谁?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视线的一侧飘来衣角,随之而来的还有大师兄略带无奈的声音:“你怎么耍赖不起来永远都是这一招?”
“……”霍清源悲从中来,他还能有什么招啊!
想到自己是怎么落到这个境地的,他这回是真的眼泪往肚里流了。他不奇怪大师兄在承受了这么沉重的代价之后,伤病未愈就又开始重新练剑,不如说这才是大师兄的做法。可是理解归理解,他却难免为此心酸。
以前大师兄教他习剑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在忘却了一切之后,和亲手教授过的同门切磋,大师兄又会是怎样的感受?易地而处,霍清源觉得自己恐怕很难面对这样的情形,但……或许这正是大师兄意志之坚,对他而言,这也只是再度磨砺锋刃的一步罢了。
既然这样,不管心里有多少复杂,他也得装作无事。
他在准备的短短时间里想了很多,大师兄现在剑法都不记得了,哪怕新学也学不了多少,那他是不是也应该想办法适当让一让?既不能让大师兄觉得他不认真,也要打得有来有回,尽兴才行。
当他拿到明显有点脆的特制木剑时,还没有意识到严重性,只以为这是担心切磋时伤人的缘故,心里不由得更多了些伤感。
直到真正动手的时候……大师兄这次不是瑶山剑法起手了,十分中正平和的剑式,不对,我的剑在哪?我的人又在哪?
“……”谢真看着躺在地上不起来的霍清源,油然而生一股怀念之情。还是熟悉的场景啊,这小子。
距离新宛的大战没过去多久,但他现在也多少能掌握一些用剑的方式了,这些使力过重就要裂开的木剑就是为此制作的,让长明很是研究了一番火候。跟霍清源对练时,他始终控制着分寸,只用些随心写意的招式,并没有让潜藏着的剑意出来给对方当头一棒之类的。
即使如此,他们拆了几个来回后,小霍还是就这么自闭了。
谢真知道对方不以剑法为主业,不过这些年来他的习练还是,怎么说呢……看着霍清源生无可恋的表情,他觉得还是别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了。
不过,等过阵子还是得好好给他锻炼一下。这么一会,他已经想到了些不错的办法。
霍清源浑然不知还有什么在日后等着他,可怜巴巴地问:“大师兄……你就只是在这些天里练了一下吗?”
谢真实话道:“差不多吧。”
霍清源眼泪都要掉下来,他之前竟然还在想着怎么让着大师兄啊!他也配吗!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一定就是长明的阴谋,让他主动送上门挨大师兄的打——都得意成那样了还要陷害他,根本不是人,不对他本来也不是……虽然被收拾一顿也挺开心的,大师兄甚至没批评他,果然是太久不见才会这么温柔吗?
还没琢磨明白,他只觉身上一轻,被从地上撬了起来。重新头上脚下地站直了,他也不好意思再赖着,咬牙道:“再来!”
“歇一下吧。”谢真把他的剑也取了过来,翻过来察看两把剑上有没有什么裂纹,一边道,“突然想起件事情要问你。”
“……什么?”霍清源登时觉得不妙。
“《玄华箴言》到底是谁编的?”谢真问。
霍清源眼前一黑:“啊……这,这个……”
谢真看看他:“知道不是你,不然你也该来坦白了。不过别说你不清楚,你在里面经手帮忙了吧——放心,我已经不打算去找人算账了,这种纪念方式对本人是有点尴尬,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已经不打算,就是曾经打算过的意思吗?霍清源心里已经汗流浃背,这时大师兄检查完了剑,又给他递了回来,他接过剑,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提前开始疼了。
“我答应过编书的作者,绝不告诉其他人。”
他飞快道,“但是!我之前已经跟他谈过这件事了,叫他早点来跟你自首!再过一阵,他肯定会找你的!”
“哦?原来是熟人啊。”谢真微微一笑,“那我就静候这个惊喜了。”
霍清源:“……”
作者有话说:
长明: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jpg
第290章 万重山(三)
日暮时分,一声钝响落下,那株矗立数百年的黄金树终于倾倒下去。
一树枝叶映着斜阳,犹如流瀑灿烂,候在两侧的卫士将其以绳索架住,罩在网中,往庭院之外抬出。以妖族的气力,又有术法协助,搬动这么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并非难事。不多时,围在原处的石板阵法都被移走,地上金色落叶也清扫了干净,只留下一个树桩,对着沉鱼塔前的黄昏。
长明观察着树桩的断面,手里轻轻抛着一枚玉筹。他在这里监督了全程,虽然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棵树给移去,但殿下做事想必有他的道理;谢真也在一旁,他多半不是来看热闹的,不免让人觉得这平时没动静的黄金树里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不管旁人作何猜测,它还是像一棵寻常的树那样被砍倒了,余者退去,庭中重归寂静。谢真伸手拂过树桩,银光扫动,断面上模糊的遮蔽散去,显出曲折的图案来。
本该是一圈圈年轮的地方,呈现着如同舆图般清晰细致的痕迹。谢真细细感知着与其相连的脉络,这棵黄金树并非自然长成,根系却模仿着树木在地下延伸,织成了一张深而广的巨网。
这倒也不意味着有什么害处,它们只是借助地势之利,在王庭中央捕捉着灵气变动的讯息。时隔数百年,经历了慧泉的封锁与开启,期间又无人维护,一大半的根须已经失去了记录和测算的作用,徒留其形。
如今地上的主干被移去,失却了源头,剩余的根系也将渐渐枯朽,化入大地。
勘察之后,长明布下阵法将树桩封存,两人就携手去了存放树干的地方。不假旁人之手,他们合力将树枝一条条理顺清楚,记录次序。
这工作略显枯燥,但两个人一起忙来忙去还挺有乐趣。用丝绳将枝条分门别类地束起,看着它们逐渐整齐有序,叫人有些奇妙的满足感觉。
“我们这是整理了几百年的分量了?”谢真又理顺了一束枝叶,好奇道。
长明看了看,估计道:“五百多年吧,就快结束了。”
事情还要从那所谓的三千六百条遗愿说起。陵空走得利落潇洒,他们纵有诸多复杂心绪,在他离去后也都化作了怀念。抱着这样的缅怀之情,两人重回禁地时,赫然发现真有一箱子书册留在那里。
这句最像玩笑的话居然是真的——虽没有三千六百条之多,但也装了满满一箱,他们打开箱子的时候简直目瞪口呆,很难想象对方是如何栖身于玉偶时,还能抽空奋笔疾书写出这么一堆东西的。
与其说是遗愿,不如说一大半都是对王庭、慧泉以及芳海中阵法构筑的批评意见。其中满是冷嘲热讽,乃至犀利到能让人羞愧撞墙的评价,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细究起来却也不乏良苦用心。
长明作为接手王庭没多久的新王,在满篇刻薄痛斥中得以幸免,对于他曾经做过的一些改建,陵空甚至还在留言里夸了他几句,不过后面又附上批注:确实做得不错,又因为指望你动手干活,还是得顺毛捋捋。
“……”读到这里时,长明的表情也是相当精彩。
他们花了不少工夫将内容整理清楚,参考其中意见,分门别类作出计划,移走沉鱼塔前的黄金树就是其中一项。
陵空留言的大意是说,这是某人留下的遗产,出于这个理由,你们大概会想赶紧把它处理掉;黄金树本身并无危害,只是用以测算慧泉与地脉动向,不过久疏维护,慧泉如今又重新启用,也该铲掉旧物,由你们自己做个新的了。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的确很实在。长明连夜支起阵法把它围起来,也不管是不是王庭知名一景了,测定了影响,选了个合适的时候,直接砍倒拖走。
虽然不想让它继续杵在那里碍眼,但抛开成见不谈,这仍然是一具十分巧妙的法器。它依托灵气生长,随着岁月流转,逐渐抽枝长叶,慧泉地脉的推移变动就这样记录在一片片黄金叶之中。
非但如此,它还被精心塑造为一棵几可乱真的树木,以至于立在庭中这些年,旁人只觉得这是一棵有特异形貌的古树,而不是一座伪装成树的器物。在那些用作记录的金叶之外,树上还会生出些寻常的叶片,随风飘落,湮没在泥土中,一切正是自然而然。
这也是为何他们两个还在这里勤勤恳恳地整理,无论来历如何,这也是记载着六百年来慧泉变化的珍贵资料。
“那家伙真没在这里面留下过什么阴谋诡计?”
理清最后一根枝条之后,长明还是疑心难消,又再次检查起来。谢真已经翻来覆去查验了好几遍,闻言还是认真道:“没什么异常。”
他从神魂的层面勘察,长明则从阵法的构造中确认,如此下来,大可以说安全无虞。长明叹了口气:“原来他也有老实做人的时候吗?”
谢真道:“这棵树种在王庭时,他和陵空前辈大概还曾知己相得。”
“难说。”长明翻起旧账,“他甚至在白沙汀的地脉封印里都留过后手,压根就没有什么底线。”
“那倒也是……”
谢真托着枝条上的金叶,即使现在看来,那也是一枚足称巧夺天工的华丽造物。半透光的叶脉纹理之中,刻印着远超外表可见的复杂讯息,令其更有一重玄妙之美。
他想了想,又道:“但即使是他,也会想有那么一两件纯粹之作吧?”
两人一起端详着这棵树,它被砍倒后又遭重重拘束,不复在庭前舒展时的繁茂,此时只如一捧流辉委地。片片金叶缀成了这绵延数百年的岁月之书,书中并无一字私心密语,只有精准详尽、枯燥而冰冷的记录。
*
又过了几日,夜深时分,谢真提起一瓮清水,越过湖岸。
林间万籁俱寂,月色掩于云间,透出些许微光映向树丛。芳海中散布着大大小小许多湖泊,这里只是其中寻常的一处,也没有名字用来称呼。
在这人迹罕至的僻静湖畔,如今树起了一座黑石碑。碑上无字,倘若有谁误入此地,也很难从上面看出什么名堂,不会知道它究竟是为何而立。
长明退后一步审视,总觉得碑石稍微有那么点歪,趁着谢真还没走近,悄悄施术调整了一下,这下总算看着工工整整了。
谢真取了湖水过来,他们便亲自动手,拭去石碑上下的浮尘。不用术法唤水,也是为了更加庄重,此外并无什么特定仪制,只尽礼节而已。
依照陵空的留书所言,他们把黑石碑从王庭禁地里移出,重新立在这座湖畔。石碑曾作为一缕残魂数百年间寄身之所,如今已不再具备神异,陵空对此倒不像对待其他一些遗物那样,随手写上“烧了”“丢哪里都行”之类的犯懒批语,而是正经地做了安排。
他甚至还画了个图样来示意要挪去的地点,看着有点奇形怪状,但他们循此去找的时候,一下就从偌大芳海里顺利找到了指示之处。
此外还有额外的注明,若已有村落迁居到此,就不必再按照这方位,免得受到打扰,随意再选一处湖边清静地方就是。
芳海中确有妖族零散居住,偶尔也会迁移驻地,不过那是极少的情况。六百年前,显然这个地点还没有什么村落在,即使是这微小的可能,他也还是特意说明,看得出来非常想要清静了。
诸事已毕,石碑静立在幽暗中,披着淡白的树影。有那么一会,谢真几乎以为那上面又会浮现出什么字迹来吓人一跳,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消逝的时代在此落下余音,盛衰成败,归于寂静。长明望着空白的碑石,他或许在想着许多事情,凤凰的命运,王庭的昔与今,乃至一生应当如何度过——谢真也不会知道他心里的每一个念头,只是在夜风渐凉时牵起他的手,和他一起走下湖岸去。
他们沿着湖边缓步前行,这里实在称不上有什么出奇的胜景,刚找到位置的时候,他们还仔细检查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发现,不得不承认,这就仅仅是一处“清静地方”而已。陵空并不是想给自己留下什么纪念,只是因为他寄身多年的容器也生出了一丝朦胧灵性,希望它能有个归处。
就如他在笔记中所写:它还得留在这世上,谁知我又会去往何方?
谢真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看了长明很久。长明眺望着湖面,一本正经地保持着完美无缺的端正姿态。
“……脖子僵不僵?”谢真问。
长明诚实道:“有一点。”
谢真没办法地给他揉揉,一时间再不去想其他。不管是否去遥望那恒久无穷的彼处,真正为他们所有的,从来只是今生今世,此时此刻。
夜云渐渐淡薄,湖上风清,横过水面的仍是那样一道澄明的月光。
第291章 万重山(四)
日影渐长,宝扇河上的风多了些清凉。午时群山朗照,天色不再如盛夏那样明锐,两岸绿意也徐徐改换了柔和颜色。
自打先前在神魂幻境里滚了几十上百回,谢真发觉自己晕船的毛病解了大半。他与长明乘舟途径燕乡,直至中原,这回不赶时间,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等着,终于得以从容而行,欣赏一番沿途风物。
这一路风平浪静,让他都有点不习惯了。世上传言一向容易夸张,似乎许多人认为正清抓住了衡文的什么把柄,正好早就看不惯他们盘踞延地,这次借机发挥,严加整治,使得仙门也进入了多事之秋。不仅各门各派小心谨慎,独行妖族与散修也全都行事收敛,不想在这时候触了正清的霉头。
因而别说是招灾作乱,不少人现在坐下喝口酒都不敢吹得太大声。谢真听着这些议论,深感正清这一摊子接起来着实不怎么容易。
不过等又听到一些诸如知名不具的某剑修把新宛宫城一剑劈成两截的传说之后,他就觉得还不如先同情一下自己。
他和长明照例对行迹稍作掩饰,以免连家店都进不去,结果就是听了一耳朵版本众多的离谱八卦。渊山封印终结这件真正的大事反而没什么争议,似乎都觉得死而复生的谢玄华放言要解决镇魔的危机,最后确实如约平息,果然是剑仙,事情顺理成章,没什么意外——这也是因为其中惊心动魄之处并不为人所知的缘故。
倒是衡文的变乱,牵扯其中的毓秀与正清作何表现,这些讨论更容易叫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有一回长明实在忍不住问:“怎么从不见谁说起咱们两个的事情?”
谢真瞥他:“你还挺想听吗?”
“以前他们传你的故事,可没少把你和这样那样的风闻扯在一起。”长明犹自不满,“到我这里反倒是不讲了?”
“没影子的事才好附会,真的还有什么好说。”谢真淡定道。
长明这下也不计较了。谢真又说:“就算聊也是关起门聊吧,谁知道会不会刚好有什么人在旁边听,听得不满意了就突然出来把人家打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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