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寸星火
他如今虽在翰林院,但毕竟出身礼部,现在的工作更像是皇帝的助理,萧彻让他协理此事,倒也合情合理。
北戎的王子公主这大冷天的跑来,也是不容易。
到底是来大渝为质的,也不知这一路上是何种心路历程。
林砚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整理着御案上已批阅和待批阅的奏疏。
目光扫过一份格外厚实的礼部奏折,他顺手便将其抽了出来,摊开在萧彻面前。
“陛下,这是礼部呈上的万寿节初步章程,请您过目。”林砚语气如常,心里却门儿清。
无非就是三大块:群臣朝贺及宫宴、祭祀祈福、恩赦赏赐外加民间同乐。
礼部以周文渊为首的那几位老大人恨不得把“遵循旧例”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生怕多出一分力,也怕少了一分礼惹皇帝不快。
萧彻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条陈,果然都是些老生常谈,华丽冗长,耗费巨大。
【乐舞表演……百兽献瑞和天官赐福,都是很宏大的乐舞,教坊都全员出动了,先皇在时喜欢这种?果然他坐着看表演不知人一直消耗体力的累。】
【哦哟,还要去太庙祭告?大冷天的,折腾完这套,估计能直接送走几位年老体衰的宗亲。】
听着耳边那大逆不道却又精准无比的吐槽,萧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拿起朱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始批阅。
朝贺典礼,免了,冬日严寒,毋令百官于殿外久候。
宫宴依例便可,不必过分奢靡,乐舞减半。
太庙路远,祭祀改为宫内斋醮,从简。
今岁多地受寒潮所困,赋税酌情减免,另,着各地官府旌表高寿老人,赐米帛酒肉。
民间不禁乐,允百姓张灯结彩,设立经坛、戏台同庆,京城取消三日宵禁。
林砚垂首站在一旁,看着萧彻利落地删减调整,内心忍不住拍手叫好。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允许百姓热闹热闹,与民同乐,多好。
尤其看到萧彻最后写下“取消宵禁三日”时,林砚差点没忍住嘴角上扬。
【到时候可以带墨儿和阿恪表哥出去逛夜市!】
【不知道古代的夜市有没有炸鸡排?】
炸鸡排?那是何物?
萧彻眉毛略一挑,旋即恢复如常。
听着林砚心里那噼里啪啦的盘算,那股莫名的烦躁感似乎又被驱散了些许。
批完万寿节章程,萧彻像是随口问道:“北戎使团入京后,安置事宜,礼部如何安排的?”
林砚立刻收敛心神,回道:“回陛下,依惯例,应安置在鸿胪寺馆驿,只是此次北戎有王子和公主一同前来,且王子公主还要在大渝长住,一直住在驿馆也不妥,礼部侍郎钱大人提议,是否可开放城西的柔远别苑,那里是前朝用来接待藩使的园林,更为妥当。”
萧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便定在柔远别苑,令礼部与将作监协同,务必在使团抵京前收拾妥当,一应用度,按郡王例预备,不可轻慢。”
“是,臣稍后便去拟旨。”林砚应下。
按照大渝惯例,外国君主至大渝是亲王待遇,这次来的不是北戎可汗本人,可是他的一双儿女,降一级按照郡王待遇来接待正合适。
处理完这几件要紧事,萧彻似乎有些倦了,抬手揉了揉眉心。
林砚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地奉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温度恰到好处。
萧彻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林砚的,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林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
只是他还是不经意看到了萧彻布满茧的手。
有握笔太多留下的,也有练武留下的。
林砚再看看自己的双手,反倒比萧彻一个皇帝的手更干净。
萧彻则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温热的杯盏,那一点短暂的触感仿佛残留不去。
他垂下眼帘,呷了口茶,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茶香氤氲中,萧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林卿近日,家中一切可好?”
林砚愣了一下,赶忙回答:“劳陛下挂心,家中一切都好,托陛下的福,暖炭充足,父母康健。”
【就是娘亲最近和妹妹被邀请出门比较频繁,感觉怪累的。】
萧彻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却依旧平淡:“嗯,那就好。”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仿佛刚才只是一句随口的关怀:“下去吧,将近年底事务繁杂,林卿辛苦。”
“是,臣告退。”林砚如行礼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到殿外,林砚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
萧彻最近真的怪怪的,不是他的错觉。
算了算了,不想了,君心似海,岂是我等凡人能揣度的?
御书房内,萧彻听着那逐渐远去的心声,缓缓放下朱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李德福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续上热茶。
萧彻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问:“李德福,你说,朕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李德福心尖一颤,腰弯得更低,屏息凝神,不敢接话。
半晌,萧彻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无事,都退下吧。”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萧彻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方才林砚整理好的那摞奏折上,最上方,正是他亲笔批示的、删繁就简的万寿节章程。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恩赦”、“减免赋税”、“旌表老人”、“与民同乐”等字眼。
这些举措,是他一定会颁布的,而巧的是林砚心中刚好也是这么想的。
萧彻当太子时,并不和同样年纪的世家子来往,只因从前和好友来往过甚,父皇疑心他有不忠之举,好友也因此远走北疆,多年未归。
后来父皇驾崩,他做了皇帝,群臣都是父皇留下的班底,被父皇调教成了最喜欢的样子,这些人总是不明白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一年多了,竟然只有林砚一人和他心意相通。
先帝多疑,晚年尤甚。
萧彻身为太子时,便深知与朝臣、甚至与世家子弟交往过密都可能引来猜忌。
昔日挚友,便是因他一时忘形,酒后吐露了几句对朝政的感慨,为了保全不得不远赴北疆。
那之后,他便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藏不露,成了孤家寡人最标准的模样。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字里行间多是歌功颂德、陈词滥调,或是各方势力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博弈。
他们揣摩的是“皇帝”该有的喜好,而非他萧彻真心所想。
推行新政,下面的人应得响亮,做起来却拖沓敷衍,总要他三令五申,甚至动用雷霆手段。
萧彻有时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空谷喊话,听到的只有自己冰冷的回声。
直到林砚出现。
这个年轻的臣子,似乎全然不懂那些官场沉浮的谨慎与算计——或者说,他懂,但他心里自有一番天地,不屑于,或懒得去完全遵循。
萧彻起初只是觉得此人有趣,心思纯净,办事却利落周全,将他调到身边,像是给沉闷压抑的御书房推开了一扇窗,漏进些不一样的风。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味。
他开始不自觉地追寻那抹身影,在意那清朗声音下的每一句心里嘀咕。
那些大逆不道却又总能精准戳中他心思的吐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心尖最僵硬也最隐秘的角落。
为何偏偏是林砚?
只有林砚,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穿透他层层的帝王铠甲,触碰到内里那个真实的、也会觉得疲惫、也会渴望认同的萧彻。
萧彻闭上眼,御书房里炭火暖融,茶香犹存,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极淡的清冽气息。
想起林砚垂首站在一旁时低敛的眉眼,想起他因自己的注视而下意识挺直的脊背,想起他听到“取消宵禁”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眸,里面盛着的是纯粹的欣喜。
那心声雀跃,带着对宫墙外平凡热闹的向往,与他这个被困在九重宫阙深处的帝王,截然不同。
可偏偏是这份不同,像磁石般吸引着他。
是了,就是这份不同。
不止是林砚能懂他未宣之于口的政见。
更是因为,林砚这个人本身,就是他枯燥繁重的帝王生涯中,一个鲜活明亮,甚至有些“吵闹”的意外。
他渴望看到那份鲜活,渴望听到那些“吵闹”的心声,渴望那束光,能更多地落在他身上。
这种渴望,超越了君王对得力臣子的赏识,超越了知己之间的心意相通。
当萧彻意识到这一点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清晰无比的悸动,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陌生却并不令人排斥的慌乱。
他想,握住。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我也是第一次写两个主角都没有关注彼此的外貌
第44章 他们或许能更早地相识。
眼瞧着离萧彻的生辰越来越近,京城也跟着热闹起来。
在萧彻登基后便去了封地的王爷们纷纷拖家带口的返回京城,他们在京城空着的王府都住进了主人。
林砚跟这些王爷们没有交集,也不认得,倒是在萧彻那见到了一个,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秦王萧钰,宁太妃的儿子,也是先皇年纪最小的一个儿子。
林砚抱着新理好的文书踏入御书房时,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跪在御案前侧下方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织金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可那微微垮下去的肩膀以及少年自己用手抓着耳朵的姿态,看起来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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